第五十九章 母亲(2)
奶奶和爸爸非常有教养,精致细心,说话和蔼,对小孩子一样,从 不大声说话。
妈妈很不同,她待人热情,任性,心里有什么张口就来。她是在中梅河乡下大自然里长大的野孩子,像一根藤蔓顾自的生长。
奶奶和爸爸都对素莲的外公非常尊敬。从舅舅写的自传里看到,外公为了逃公债从舒城跑到安庆躲到出嫁的女儿家,“二表妈真正有涵养,一个话都没有接待我们住下。”
爷爷和外婆是表兄妹,舅舅称呼奶奶“二表妈”。家里人一概说安徽话,素莲也不例外。到北京定居后她和大弟弟改成北京话。俩个小弟弟在北京生的自然说北京话,家里大人照旧是浓浓的安徽腔。
妈妈会说北京话,她教书。回家她还是说安徽话。
奶奶对素莲说,外公的学问非常好,会作诗,写一手好毛笔字。住在外院两间外公外婆北屋里有一个古色古香椭圆型硬木外壳的大砚台十分醒目,大黄眼珠 ,鹰钩鼻子,留着两撇八字胡,有着罗汉般大肚子的外公经常磨墨写诗自得其乐。他是家里独子,大学是请教授在家里上的,他学的是老庄哲学。他1964年冬天去世。他预言:“共产党的斗争哲学总有一天会打到自己人身上。” 他喜欢麻衣相术,说素莲有武则天之才。
这些都是好多年好多年以后,妈妈才对素莲说的。
爸爸对外公也钦佩有加,说外公被土匪绑票🎫,要杀他,他照吃照喝照睡,夜里趁着月高天黑翻墙跑了。
但是外婆和外公对自己生的孩子疏于照顾,他们生了七个孩子,只存活了两个,虽然农村落后医疗条件差。可是素莲妈妈在自生自灭中也没得到应有的照料,她冬天没有穿足够保暖的衣服,得了鼻窦炎,一生做过十一次割鼻息肉的手术,这本是可以避免的。
外婆是中梅河第一美人,喜欢打扮头发鬏上总 插着花🌸。她重男轻女,不待见素莲,很少和素莲说话,素莲就去邻居家掐花🌸给她戴讨她喜欢。她特别爱干净,喜欢洗衣服。她和奶奶都不会做家务,外公和保姆做饭。奶奶负责买菜。
妈妈和爸爸在单位拼搏争当顶梁柱,他们结婚早,二十岁就结婚了,是因为爷爷奶奶想抱孙子。
文革前,一家人其乐融融,不知痛苦仇恨那些令人卑贱的感情为何物。
第六十章 母亲(3)
妈妈看素莲在文革中的表现,说她:“见火坑就跳!”看她那副倒霉蛋像说:“全都是你自找的!”
妈妈没说错,素莲在面临选择时谈不上深思熟虑,基本是凭感觉走,凭心灵的呼唤,可以说是感情用事,感情永远是第一位的,占上风。她没有自己的理性,她亲眼目睹从小到大被学校灌输的理性先把女孩变成杀人犯,又把男孩变成邪恶的凶手,在伟大领袖的教唆下,迅速遍及全国,一个好好的国家,刹那间变成血雨腥风的大监狱。她没有能力建立自己的理论来解释这一切,她被裹挟在瞬息万变中只能靠自己的感觉做选择。错了也值!
妈妈最惨,文革后,她被迫接受了外界强加于她的一切。1966年红八月,她被所在学校女十三中的红卫兵剃头殴打,她只知道一个女魔头的名字叫王东红。(在几十年后,她写信给国外的女儿,说她原谅她们,因为当年的红卫兵回学校把老教师奉为座上宾)
素莲是回不去了,她从纳粹法西斯红卫兵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受国家机器的参与保护一杆子插在底地发现这个反人类的政权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红卫兵只是它的表像之一,它的崛起、它的累累罪行超过历代王朝,现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逃。
进入暮年的素莲只觉得对不起妈妈,小时候,她就不喜欢妈妈。她死了,她被深不可测的悲痛攫住,才明白自己有多爱她。
一切都晚了!
妈妈美好的形象只停留在她年轻的几张照片上,最美的一张是和爸爸的结婚照。背景有中华民国的国旗,文化大革命中素莲亲手给烧了,奉妈妈的命令烧的。
东东几十年后告诉素莲,红卫兵在抄他资本家姥爷家时,发现了一面中华民国国旗,当场就把他姥爷活活打死了!
那面国旗是庆祝抗日战争胜利家家门口都挂的,挂完后收在箱子里就忘了。
红卫兵是家里人请来的认识的红卫兵,原想过过场,总比不认识的红卫兵来抄好。结果……
东东的父母都是38年去延安参加革命的北大、清华的大学生,文革中倒大霉自不在话下,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妈妈的结婚照烧得对!烧得好!尽管她的最美好的影像一去不复还了!
第六十一章 写作是补偿欲?
1972年在白洋淀插队的时候,同在邸庄学校当民办教师的女附中原高一的戎雪兰对原高二的素莲说:“写作是补偿欲。”
她7月1日刚从北京西城分局牢里释放出来,小周提审员对她说:“你什么问题都没有,就是审查审查,你无论如何先回白洋淀,哪怕呆五天再回北京呆着都行。”
他的意思让她回去报个到交待一下,以后再有什么事儿和公安分局就没关系了!
素莲在北京已经没有立锥之地了!
妈妈接她从班房里出来,她第一句话问:“奶奶还活着吗?” “活着。”这话让她如同拨开乌云见了太阳🌞。遣返回乡的外婆也还活着,得了肺炎,一同遣返回乡的老舅老舅妈伺候她,妈妈从80多块钱工资每月寄15块钱给她,这是素莲从老舅的自传里看到的。
离婚的爸爸跟一个比素莲大九岁的女人结婚,女人带有一个小女儿,又跟女人生了个儿子,他125块钱钱工资给奶奶和小弟弟45块钱。
女人在几年后又和爸爸离婚,她找素莲诉苦,说从来没见过爸爸完整的125块钱。
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在素莲进班房前已经不存在了!
雪上加霜的是一个完整的独门独户的院子也随之消失了。
在回家的路上,妈妈用略带歉疚的口气说:“咱们家房子只剩四小间了。”
爸爸离开家出走时,把奶奶、四个孩子、一整套房子、两辆自行车及所有家具都留给妈妈,只带了个人用品和一个小柜。因房子被红卫兵逼迫交公,房管局让妈妈每月交18块4毛钱的房租。妈妈交不起。她本来就不会过日子。爸爸有大量稿费收入时她花惯了,没了稿费,她说:“以后怎么活啊?”爸爸说:“大家不都是靠工资过日子吗?”
妈妈退了五间房,搬进来一家有七个孩子的工人张大爷张大妈。
素莲知道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健康被摧残灵魂被搧割的24岁的身驱,白洋淀再次收留了她,她要好好干,重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