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富士贵有个约会之风生水起

今天的查尔斯·格赖姆斯(Charles Grimes)在马里比农河的登陆地

作者:邓菲

我的家在Footscray,距离墨尔本CBD以西5公里。广东人将Footscray称为富士贵,寓意“富且贵”。清澈秀丽的马里比农河(Maribyrnong River)环绕着它的东侧和南侧,流经维多利亚大学(Victoria University)和四季常青、姹紫嫣红的富士贵公园(Footscray Park)。公园的对岸,便是维多利亚州最负盛名的Flemington赛马场。每年墨尔本杯赛马节期间,一艘艘载满名流政要的游艇沿马里比农河驶入赛马场,其中最著名的一次当属1985年查尔斯王子与戴安娜王妃的到访。

富士贵是一个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地方。读懂了富士贵,就读懂了澳洲。

澳大利亚原为泛大陆的一部分,今日马里比农河两岸的地质沉积层显示,这片土地大约4.2亿年前经历了隆起、褶皱和侵蚀。进入新生代(始于约6600万年前),菲利普港下沉区(Port Phillip Depression)在此形成了一个海洋与非海洋交汇的沉积盆地,并经历了多次玄武质火山活动。约3500万年前,塔斯曼尼亚与南极洲之间的海峡闭合,澳大利亚成为世界上最年轻的独立大陆。

在维多利亚高地Victorian Highlands偏远的山谷,翠绿的植被如地毯般覆盖着起伏的丘陵,阳光穿透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条清澈的河流在此孕育,蜿蜒穿越森林与湿地,缓缓向下游汇入更广阔的天地。这就是今天的马里比农河。随着数千万年的地质变迁,马里比农河流不断侵蚀、冲刷与沉积,雕琢出新的河道,孕育了肥沃的冲击平原。

大约2300 万年前,身高超过两米、体重可达 250 公斤的恐鸟在这片湿地与草原悠然觅食,以种子、果实和植物为生。约 100 万年前,剑齿袋鼠迁徙至此,在草原与灌木丛中咀嚼坚韧的植被。到了50 万年前,体高 2 至 3 米的巨袋鼠也出现在森林边缘的开阔草原上,享受着丰饶的自然馈赠。

库林民族(Kulin Nation)是全球最古老且延续至今的文化之一的继承者。他们的创世神灵Bunjil赋予了族群、土地与万物以生命。

大约四万年前,库林民族中的乌伦杰里-沃伊沃隆(Wurundjeri Woi Wurrung)和布努隆(Bunurong)部族的原住民来到马里比农河畔生活,称这条河为Mirrangbamurn,意为“我能听到环尾负鼠”。当时,马里比农河平原距离海岸线超过百公里,河畔生态丰富,为他们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来源。

那时,与原住民共同生息的,还有鸸鹋、袋鼠,以及古代巨兽,如巨袋鼠和恐鸟。或许,原住民曾手持硅质岩制成的武器,用火攻与这些庞然大物展开生死之战;又或许,气候变化导致草原萎缩,食物匮乏,最终这些巨兽逐渐消亡,化入大地。

原住民在这片土地上世代繁衍,依靠狩猎鸸鹋、袋鼠和采集植物果实为生。夜幕降临,他们点燃篝火,在大地的律动中起舞,吟诵代代相传的“梦时(Dreamtime)创世故事”。点点星光映照着熊熊篝火,也映红了他们的脸庞,诉说着这片土地万年、千年的记忆。

原住民的梦时创世故事包括一万多年前的大洪水以及菲利普港湾(Port Phillip Bay) 的形成:约一万四千年前,全球气候逐渐变暖,冰川消退,海平面不断上升。至约七千年前,海水达到最高点,富士贵一度成为沿海地区。随后,海水缓慢退去,至约一千年前基本稳定至今日水平,塑造了如今的菲利普港湾。

1770年,英国探险家詹姆斯·库克船长航行至澳大利亚东海岸。他在航海日志中记录了这片“新发现的大陆”,并无视原住民世代在此繁衍生息的事实,宣称其为“无主之地”(terra nullius)。同年,他在波塔尼湾(Botany Bay)插上英国国旗,宣示英国对这片土地的主权。1788年1月26日,英国第一舰队抵达了悉尼湾,建立了新南威尔士殖民地,欧洲人正式在澳洲定居,拉开了殖民扩张的序幕。

1803年,英国在塔斯曼尼亚的里斯登湾(Risdon Cove)建立了第一个刑罚殖民地。

随着塔斯曼尼亚的刑罚殖民地设立,英国进一步将目光转向澳大利亚大陆的内陆。同年2月,新南威尔士副测量总长查尔斯·格赖姆斯(Charles Grimes)率领探险队沿着亚拉河与马里比农河(当时称“盐水河”)溯流而上,在富士贵地区登陆。受到潮汐影响,河水略带咸味,格赖姆斯遂将其命名为“盐水河”。这一名称一直沿用至20世纪初,之后才改用原住民赋予的名称——马里比农河。

在马里比农河与亚拉河交汇处的沼泽地,格赖姆斯观察到 “成群的天鹅、鹈鹕和鸭子”。

1836年,塔斯马尼亚总检察长约瑟夫·盖利布兰(Joseph T. Gellibrand)率探险队进一步勘察马里比农河流域,并详细描述其地貌与植被:“这片土地肥沃,丘陵起伏,景色蜿蜒优美。越过所罗门福特(今Avondale Heights一带),地势变得平坦,土壤中夹杂着大量岩石,一直延伸至埃克斯(今Werribee)地区,并通往吉朗港(Geelong Harbour)。”他还观察到原生森林与火山平原上的动物,如负鼠、袋鼠、灌木鼠和棕色短尾鼩。

盖利布兰所描述的肥沃玄武岩土壤平原迅速吸引了欧洲人的目光。来自塔斯马尼亚的大量羊群被运至这片土地,放牧业随之兴起。至1840年,当地羊只数量已超过十万头,吸引了数百名欧洲移民定居,推动了屠宰、炼脂等相关产业的发展。

1839年,一个前往威廉斯敦(Williamstown)和吉朗(Geelong)的盐水渡口在亚拉河和马里比农河交汇处建立,逐渐形成一个聚脚点,后来发展成为富士贵市。

随着早期欧洲人和羊群的涌入,马里比农河沿岸的原住民库林民族仍在此地活动,他们按照季节变换营地,依赖狩猎与采集为生。男子狩猎袋鼠和负鼠,妇女则采集根茎植物,儿童负责捕鸟、挖取树胶。在欧洲移民初到时,原住民对他们表示友好,并与富士贵地区的首批白人定居者,如土地所有者约瑟夫·所罗门(Joseph Solomon)建立了合作关系。

随着土地被大规模划作牧场,水源和食物日益短缺,原住民的生存空间不断被挤压,与欧洲移民的关系逐渐紧张。更严重的是,欧洲移民带来的流行病(如天花和麻疹)在原住民社区中迅速传播,造成大量死亡。1836年,墨尔本地区的原住民人口约为350人,而至1852年,仅剩不到60人。

1860年,维多利亚州颁布一系列“佃户法”(Squatters Act),允许欧洲定居者在尚未正式获得所有权的公共土地(Crown Land)上从事农业和牧业。这些法律在推动殖民地经济发展的同时,也进一步剥夺了原住民的土地权利。欧洲移民往往采取强硬手段驱逐土著居民,迫使他们离开祖先世代生活的土地。

面对这一局势,布努隆和乌伦杰里-沃伊沃隆族的族长多次向菲利普港湾地区的原住民事务官威廉·托马斯(William Thomas)及维多利亚总督查尔斯·拉特罗布(Superintendent Charles La Trobe)提出请求,希望保留部分狩猎领地。虽然托马斯为此多次向政府呼吁设立保护区,却始终未获批准。最终,原住民被迫流离失所,或被迫以劳工身份谋生,以适应殖民者建立的新社会体系。

19世纪50年代的淘金热吸引了大量移民涌入菲利普港湾,他们途经马里比农河谷,前往维多利亚的金矿区追寻财富。部分人选择留在马里伯农河谷,发展农业和服务业。

1857年,农民大卫·米尔本(David Milburn)在马里伯农河畔定居,並发明了一种手动水泵,从河中取水灌溉肥沃的河谷土地。他种植的水果和蔬菜销往金矿区,开启了富士贵地区市场园艺的先河。

与此同时,一些移民定居于马里比农河谷,从事牧业或为淘金者提供各类服务。工商业随之兴起,面粉磨坊、酿酒厂、毛纺厂、肉类罐头厂等工场陆续建立,为地区经济发展奠定了基础。

1859 年,富士贵正式被宣布为独立的市政区,其名称源自伦敦东南部的福茨克雷(Foots Cray)。

19世纪50年代末,随着铁路建设和维护需求的增长,采石业在富士贵及邻近的布雷布鲁克(Braybrook)兴起。当地丰富的玄武岩资源被用于建筑和船舶的压舱物,进一步推动了该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和经济发展。

1860年代至1870年代,更多类型的工业相继落户围绕富士贵的马里比农河谷,尤其是Yarraville地区,形成了以糖厂、肥料厂、化工厂、骨粉厂、肉类加工厂和染料厂为主的工业集群。富士贵逐渐成为墨尔本主要的工业中心之一。

19世纪80年代的经济繁荣加速了富士贵的工业化,使其成为墨尔本增长最快的工业中心之一。随后,1890年代的经济萧条导致大批工厂倒闭,工人大量失业,区域发展陷入停滞。

幸运的是,马里比农河提供的水运条件促进了富士贵的工业复苏。1888年,新西兰殖民地弹药公司(Colonial Ammunition Company)在富士贵的Geelong Road与Droop Street交界处建立工厂,军火工业从此在该地区兴起。1901年,工厂迁至Footscray路的更大场地,生产规模进一步扩大,使富士贵成为澳大利亚主要的弹药制造基地之一。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富士贵的军火制造业进入高峰期,成为澳大利亚国防工业的重要支柱。1916年,马里比农弹药工厂(Maribyrnong Ammunition Factory)建立,进一步巩固了该地区在军火生产中的核心地位。

二战期间,澳大利亚面临日本帝国的军事威胁。1942年2月19日,日本派遣242架飞机轰炸达尔文港,对港口及军事设施造成严重损失。当时驻扎在墨尔本的澳大利亚军方战略家爱德华·“泰德”·弗格森(Edward “Ted” Ferguson)分析认为,富士贵作为澳大利亚军火工业中心之一,很可能成为继达尔文之后的下一个轰炸目标。这一预测凸显了富士贵在战争期间的工业战略地位。

从19世纪末至20世纪中期,工厂林立的环境使富士贵在内的墨尔本西区空气质量恶劣,河水受到严重污染,被视为“低宜居”地区。当地居民主要由英国移民及其后代组成,多数居住在成排的小型木结构工人住房中。尽管如此,富士贵仍凭借其工业基础吸引着大量劳工,并逐步形成了独特的工人阶级社区文化。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南欧和东欧移民大规模涌入,使富士贵逐渐演变为一个多元文化的郊区。1966年的人口统计数据显示,富士贵近三分之一的居民出生于海外,主要来自意大利、希腊、马耳他、波兰、前南斯拉夫和德国。这些移民不仅丰富了当地的文化面貌,也将欧洲大陆的饮食、节庆和家庭生活方式带入了社区,为富士贵增添了独特的异域风情。

20世纪70至80年代,澳大利亚政府实施难民安置计划,接纳了大量来自越南等国的战争难民,并在富士贵设立了移民资源中心,提供语言培训、就业支持,以及法律和财务咨询等服务。富士贵因其热情友好的社区氛围、临近墨尔本市中心、交通便利、就业机会丰富且房价相对低廉,吸引了众多越南难民在此定居。自1980年以来,富士贵逐渐发展为墨尔本第二大越南裔聚居区,仅次于Springvale。

这批移民不仅带来了正宗的越南美食、传统节庆,还形成了独特的商业模式,使富士贵成为墨尔本重要的亚洲文化中心。随着移民的不断增多,这里逐渐焕发出新的活力,街头巷尾的越南餐馆、咖啡馆、市场和庙宇,共同构筑了一幅生机勃勃的文化画卷。

进入1990年代,南斯拉夫解体引发的战争导致大批波斯尼亚人、克罗地亚人和塞尔维亚人逃离家园,部分移民选择富士贵作为新的落脚点。他们不仅带来了家乡的传统手工艺和风俗习惯,也丰富了当地的社会文化景观。

与此同时,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非洲和中东地区的冲突加剧,来自苏丹、索马里、埃塞俄比亚、伊拉克和叙利亚的难民陆续抵达富士贵,带着各自的语言、信仰、艺术和生活方式,在这片土地上寻找新的希望。

每一波移民潮都为富士贵的文化肌理增添了新的色彩。从语言、饮食到艺术和商业,移民不仅带来了各自的文化传统,也对富士贵的经济、社区建设和城市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进入21世纪,富士贵经历了从传统工业区向现代住宅区的转型。曾经繁忙的滨河工业区逐步被改造为高密度住宅区,吸引了众多追求生活品质的年轻人和创意工作者。富士贵凭借其独特的历史底蕴、多元文化氛围以及日益完善的城市配套设施,近年来屡次被评为“世界最酷的郊区”之一。

2021年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富士贵有124名原住民居民,占全市人口的0.7%。1992年,Mabo案推翻了“无主之地”的法律假设,首次正式承认澳大利亚原住民对土地的传统所有权。尽管这一裁决并未直接导致土地归还,但它象征性地恢复了原住民与土地之间的法律联系。

通过土地权利的承认,马里比农河沿岸的原住民群体得以更有力地保护自身文化遗产,并积极参与土地管理、生态修复和延续复兴原住民文化。

富士贵不仅是一片承载人类生活的土地,更是一部流动的史诗,述说着亿万年的自然变迁与人类文明的演进。

在土著文化中,“梦时”这一概念强调时空的交融,将过去、现在与未来紧密相连。站在这片土地上,人们仿佛能感受到时间的流动——从远古洪荒的开天辟地,到现代都市的繁华兴盛;从工业发展的辉煌,到文化复兴的重塑。置身其中,似乎能听见宇宙每一次风生水起时的轰鸣回响。

富士贵以岁月为笔,书写亿万年的沧海桑田、生死轮回与希望变迁。它不仅连接着世代相传的故事,也承载着未来的无限可能,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中,续写属于它的辉煌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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