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洛誦:我親身經歷的文革之一 交房契

(AI繪圖)

1.
1966年8月5日,師大女附中操場,挨著四層宿舍樓一個高高的台階上,學校的四個最高領導人卞仲耘第一付校長(女),胡志濤付校長(女),教導主任梅樹民(男),汪慰冰(女)被五花大綁地跪在上面,五六個拿著棍棒的女孩子站在他們旁邊。
後來的女附中紅衛兵一直和文革史專家,女附中原高一的學生王友琴爭論,那時候女附中還沒成立紅衛兵。這事兒不是她們乾的。
那時候女附中是還沒成立紅衛兵,這樣說的根據是我遠望去,台上的女孩子,有一個長得和動作特別像我們高二(4)班的同學張森,而張森出身資本家。(事後證明不是張森)不可能有參加這種行動的「殊榮」,我也就不會認為這女孩會是張森了。

但當時女附中的領導權都在後來的紅衛兵手裡。八月十八日,在毛主席首次接見紅衛兵的天安門城樓上,女附中的紅衛兵宋彬彬給毛主席戴上了紅底黑字的紅衛兵袖章,同時聆聽偉大領袖親口所授:「要武嘛!」一躍而成為全國家喻戶曉的政治明星,啟動了北京乃至全國腥風血雨歷經十年之久的運動。

而在8月5日,白天在操場,校委會最高負責人宋彬彬就站在我身邊,微笑著說:「煞煞他們的威風也好!」

8月6日早晨,校委會另一個主要負責人劉進在大喇叭里對坐在教室里的同學廣播:「卞仲耘死了,誰都不許往外說!」

她們在打死人上是全國紅衛兵的表率和先鋒!這筆賬不算在女附中紅衛兵頭上算在誰的頭上。

2.
王友琴博士一直秉公直書,撰寫文革受難者,居然有人攻擊她是編故事,說:「故事不是歷史。難道那長長的「從墳頭裡刨出來的」有名有姓有具體時間地點與被害方式的文革死難者名單是王友琴編的故事?
「想隱瞞的不想讓人知道的惡必是大惡!」至今有當事人知情人不肯說出在66年8月,女附中紅衛兵在化學教室活活打死的一對年輕的情侶,目前王友琴在杜夢魚等老師的幫助下知道被折磨至死的十八歲少女名叫關雅琴,是一個飯店的小服務員。
王友琴對我說:「XX是當時紅衛兵負責人,負責處理這事,至今不肯說出誰是兇手。」難道這是王友琴編的故事?

行兇者是野獸,包庇者是同謀,罵王友琴的人是毫無良知。

3.
文革只是製造了害人者和被害者而已,整個民族付出的巨大代價,總該換來個不重蹈覆轍的教訓。

文革中,每一個人的生命安全財產都是沒有保障的!誰的家都可以被抄,誰的財產都可以被沒收,誰都有可能被趕出自己的家園,遣返充軍發配到農村。誰都有可能被活活打死。這齣戲就是寫「動物莊園」和「1984」的作者都沒預料到的。我卻有幸從頭到尾經歷了,我跟關雅琴一樣,那時候十八歲,當時的情景均歷歷在目,想忘也忘不掉。
這場全民被裹挾在內的自上而下的「運動群眾「是怎麼由」星星之火成為燎原之勢「的呢?

第一 全世界首屈一指的蠍子屎獨創—-大字報
領頭羊是北京大學哲學系一個共產黨員老太太聶元梓,她向校領導發起質問和攻擊,受到主席的熱烈追捧。各大專院校和中學紛紛效仿。具體到我所在的師大女附中,是一個叫楊振的政治老師領著十三名高幹子弟給校領導貼大字報,主要內容是揭露指責校領導沒貫徹毛澤東思想,執行修正主義教育路線。
楊振老師,他當時也是我們高二(4)班的政治老師,他四十多歲,口才不錯,在學生中本來很有威望。隨著運動的發展,被紅衛兵拋棄並毒打,我的第一個同桌二濤告訴我:「他被打得像猴🐒子一樣的跳。」我的班主任杜夢魚告訴我:「XXX自己打還不夠,還帶自己的
弟弟來打。「
玩火🔥者必自焚的道理從楊老師身上第一個體現出來。

第二 不斷冒出來的主席語錄和各式各樣的首長講話
主席的雄文四卷是人民的聖經,文革初期開始有了濃縮版的毛主席語錄。人人爭當的是計劃經濟中的螺絲釘—–雷鋒。具體到文革該怎麼辦,大家都在發懵。誰是敵人,誰是「睡在身邊的赫魯曉夫「?
一段毛主席的「造反有理」語錄飄然而至,而國家主席劉少奇的講話說:「文化大革命是老革命遇到新問題。」
黨的喉舌人民日報七月份發表了一篇含混不清的社論,題目是「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當時在我們學校的工作組張組長在全校師生大會上領著大家把這個口號反反覆復喊了二十多遍。沒過幾天,上面讓撤工作組,又說工作組執行的是鎮壓學生運動的資產階級路線。

第三 紅衛兵誕生之謎
這個標題是引用著名的極權主義研究專家仲維光先生三十多年前一篇文章的題目。在這篇文章里,他引用了文革史研究專家王友琴論證紅衛兵與法西斯相符的三個特徵,1.對領袖的崇拜2.血統論起家 3.暴力行為

紅衛兵運動拉開了文革的血腥大幕。

4.
牟志京說:「衡量一個國家的進步不進步,是看它的虛偽程度。」今天中國的進步,不僅表現在人民物質生活極大的提高,樓房林立,私家車擁堵,到全世界各地旅遊……儘管言論受到鉗制,但說真話的人越來越多。

六六年六月開始的大字報除了揭露個人隱私也許是真實的,在政治上普遍撒謊。例如,對國家主席劉少奇,滿大街的大字報說他有六個老婆,一下子把他搞臭,然後說他搞「三自一包」「四大自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也不想想,不搞這些,能從三年人為大饑荒,餓死幾千萬人的災害里走出來嗎?

有人說:「文革是爺爺領著孫子打爸爸。」紅衛兵可是專打別人的爸爸,不僅打殺別人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還以「出身」論罪,打殺別人的孩子。
我的初戀男友遇羅文以個人之力做了個北京郊區大興縣文革紅八月大屠殺,殺所謂地富反壞右及其家屬,(已在外面參加工作的騙回來殺)上至八十歲老人,下至兩個月的嬰兒一律斬盡殺絕。後來的材料揭露,這在全國普遍發生。

5.
我家只是一個極其普通的知識分子家庭,在文革中也被打得稀里嘩啦。
文革中,興起的抄家風,紅衛兵繳獲的浮財畢竟有限,他們的眼光瞄準了房產。除了大字報,紅衛兵還發明了一種類似傳單式的通令。
在六六年臭名昭著血腥的「紅八月」里,僅在北京市,被紅衛兵活活打死,燙死,活埋一千八百多人(見文革史專家王友琴名著「文革受難者」一書)。北京市民嚇得噤若寒蟬。
載著紅衛兵抄家戰利品的大卡車一輛一輛在大馬路上呼嘯而過,紅衛兵傳單通令滿天飛。

我看到的第一張A4一半大小黃色紙上油印傳單是位於東城區男二中紅衛兵的勒令。各校紅衛兵組織紛紛緊跟,各式各樣的紅衛兵通令出籠。最根本最集中的一條還是針對私人房產主。有許多張,印刷不同,內容一樣,以各種不同的辭彙威脅房產主,勒令三天之內交出房契,若不服令,一切嚴重後果由房產主自負其責。有一張傳單說的比較具體:「若不交房,全家掃地出門。」

我和大弟弟湘誦趕緊回家翻箱倒櫃找房契,呵,好厚的一迭,從清朝到民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易主證明和藍圖。
「爸爸,紅衛兵讓交房子。」我對爸爸說。
「我不交,房子是我工資買的,勞動所得。」爸爸理直氣壯。
「誰還管你怎麼來的,不交會有禍的。」我對爸爸的不知輕重很生氣。
「外面交房子的隊伍排的可長了,還怕人家不收呢,限三天之內。」湘誦說。他十六歲,是六十五中高一的學生。(後來才知道六十五中是遇羅克的母校,遇羅文跟我弟弟同校,是高二的學生)
「好吧,交去吧。」爸爸讓步了。

我家附近的房管局收房站臨時設在馬大人衚衕一所空曠的大院子里,交房契的隊伍彎彎曲曲排到院子外面的衚衕里。北京的小房產主比比皆是。四九年大陸易幟,還沒輪到沒收他們的房產,紅衛兵替國家解決了。

我家是50年隨爸爸工作從安徽遷到北京的,先住在北海公園後門旁邊的剪子巷五號的大雜院里。後來住到東城區南小街老君堂34號科學院宿舍里。34號是一座漂亮整齊的四合院,裡面住著四家,我家住在三間大北房裡。外公外婆從安徽來北京後,房子不夠住,外公只能住在旁邊狹長的煤屋裡。53年,媽媽又生了第二個弟弟陶江。

爸爸決定買房是56年,媽媽又懷孕了。同時34號要拆,科學院給的新宿舍在朝陽門外,爸爸不願意去。

我捏著一羅房契排在隊伍里,前後張望一下,年輕人居多,我想恐怕都是像我一樣說服家長,或者老年人嫌隊伍太長,烈日當空,挺不下來。
我們懷著恐懼的心情,急切地交出屬於自己的基本生活資料—-腳底的根基,以後就讓別人在自己家裡安排擺佈,但總比掃地出門流落街頭強。
爸爸帶我來看新買的房子時,我八歲多,我對爸爸說:「我不喜歡這個房子,太矮了。」爸爸說:「我和你媽媽看了幾套,只有這套房間多。」媽媽後來對我說:「只有這套院子大。」
他們選擇的範圍只在東四一帶,為了就合爸爸在朝內大街九爺府里的中科院出版社上班。後來我越來越喜歡這套房子,它承載了我們太多的歡樂。
現在我要親手交出我們的歡樂。

不知排了多長時間的隊,終於輪到我了。只有一個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藍色制服的中年人負責收房契。他坐在一張不太大的黑色的長桌子後面,桌子後面有幾個竹製的筐,裡面堆滿了各種顏色的房契。
他低頭看看我的房契,抬頭看看我:「你是陶洛誦吧?」房契上應該只有爸爸的名字,頂多還有媽媽的名字,反正不會有我的名字。我看著他瘦長的臉,圓圓的一副眼鏡後面善良的眼睛,疑惑地點點頭。
「我是李曼英的爸爸。」他微笑著說,帶著循規蹈矩辦事小職員的拘謹。
「 哦,曼英!我認識。「小時候老君堂衚衕的小夥伴,我家隔壁的鄰居,一個不愛說話規規矩矩的小姑娘,雙眼皮大眼睛瓜子臉,兩條小辮子,和我同齡。可我從來沒見過她爸,我去過她家幾次,只見過她媽媽,她媽媽好像有病,黃黃的臉,長長的短髮,總坐在一張大大的床上。很和氣,每次都要問我:「午飯吃的是什麼?」給我印象很深。
曼英的爸爸看我緊張的情緒有所放鬆,他拿了一張白色的紙,寫下曼英的名字和地址,讓我去找曼英玩。
我家從老君堂衚衕搬到東四已經十年了,我就再沒見過曼英。老君堂衚衕拆的是我們住的背面靠朝陽門內大街的一邊,那時候太小,根本不知道和小夥伴留地址一說。(我後來和衚衕另一邊沒拆遷的小朋友貝貝梅梅凌萍再次聯絡上都是在北海冰場上)
曼英的爸爸是怎麼認出我來的,我始終無從知曉。我八歲到十八歲不可能一點兒變化沒有。
他收了房契,從收據本上撕下一頁遞給我,上面證明我家已將私房交公。
我轉身要離開時,他竟然從椅子上欠起身來恭敬地與我道別。後面排隊的人不明白我為什麼會受到這樣的禮遇。

多少年後,我才悟出:李先生不是對我,是對我們這支戰戰兢兢急於交出私房的隊伍的所有人的同情。
我一直沒能去找曼英,交出私房只是我家慘痛命運的開始。但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保留著曼英的地址。因為我保留的是一個做父親的心意,是再殘酷的時代都無法毀滅的人性。

曼英,你在哪裡?

(全文完)

(2020.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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