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魏忠厚被叫到冷局長辦公室,他本想聽局長几句表揚話的,沒想到局長沖他發火:「老魏,早就說你噴字方法不對,你不服氣,你在城中村忙活五天,五天都是白忙活,噴了幾百個『拆』字,全是白噴,今天早晨破拆隊進村,一個『拆』字都看不清,大車小輛在村裡轉了好幾圈,沒辦法只好打道回府,你這不是瞎整嗎!」
魏忠厚說:「我沒有瞎整,該拆的我都按要求噴上了『拆』字,沒有出現問題呀?」
冷局長說:「你以為我是咸吃蘿蔔淡操心嗎,咱倆在這扯淡沒用,你自己去看看你乾的活,回來再說。」
魏忠厚滿腹狐疑,從車棚里推出一輛公車,騎上車子,低著頭一口氣蹬到城中村,進村後他也傻眼了,他噴到牆上的「拆」字,前面都被人無一例外地噴上了「不」字,滿村滿眼都是又紅又大的「不拆」二字,讓人難辨真偽,難怪拆遷隊老虎吃天,無處下口呢。他熱血上涌,臉皮發燒,他上崗時,前任教他噴「拆」字,噴完「拆」字,「拆」字外面還要噴一個圈,說是怕被人篡改。他嘴上不說,心裡不服,拆遷必得兩相情願,人家不情願,畫一百個圈,你也拆不動,人家情願,何必畫圈。後來,他把「拆」字練方正了,大夥都誇他噴的「拆」字特別好看,只是外面的圓圈畫不圓,它就自作主張把「拆」字外邊的紅圈省略掉,只凸顯「拆」字的本色之美,沒想到百密一疏,竟造成了工作失誤。
冷局長批評完魏忠厚工作失誤,又批評拆遷隊長死心眼兒:「人家寫『不拆』,你就不拆,人家要是寫『墮胎』,難道你就去流產嗎?你是豬腦子,你腦筋不轉彎呀?這件事兩說,老魏『拆』字外面不畫圈,被人鑽空子利用是他的失誤,我已經批評他了,你看到寫有『不拆』二字的建築,下手拆不就完了,何必大驚小怪,呼呼隆隆跑了去,又呼呼隆隆跑回來,折騰來折騰去,你是不是吃飽了撐的,少見你這樣沒有頭腦的人!」
拆遷隊長說:「冷局,沒有你說的那麼簡單,老百姓狡猾狡猾滴,他們的所有房子上都噴上『不拆』,你怎麼能分辨出哪是違建,哪不是違建呢,我不是不想拆,往那兒一站,倆眼瞪得一樣大,看不出真假,總不能不分青紅皂白亂拆吧?」
聽到拆遷隊長說蠢話,冷局長氣就不打一處來,他知道眼前這鳥隊長沒智商,沒腦子,根本理解不了他此時的心情,黃書記跟他立軍令狀,明顯是重用提拔他,這可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的,千載難逢的機會,在目前眼下的節骨眼上,拆遷隊長不給力,被老百姓的歪風邪氣嚇得打退堂鼓,實在是稀屎糊不到南牆上,本待發火,但瞅瞅隊長肥頭大耳貪婪吸煙的蠢相,衝到嘴邊的火氣又壓下去,他知道眼前這鳥隊長沒腦子,可這些扒墳拆廟的勾當,高智商善良的人誰干,踅摸一圈,還得找這些沒頭沒腦歪壞膪的惡人干,他懶得再費口舌,沒好氣地說:「你回去吧,明天一早,我親自帶隊去城中村!」
第二天一早,冷局長親自帶隊到城中村,局長的目光果然犀利,在村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違法建築,雖然那座建築的外牆並沒有噴「拆」或者「不拆」,但房子剛剛封頂,腳手架尚未撤除,傻子也認得是違法建築,冷局長一聲令下:「砸!」
挖機轟轟隆隆衝上前去,揚起鋼鐵的長臂,長臂頂端的挖斗,垂直向下,恰如攥緊的拳頭,「咣啷啷」鋼臂向下一揮,拳頭砸在屋頂上「咚」的一聲,然而屋頂堅硬,竟然沒有砸動,鋼臂再次抬起,這次抬的更高,「咣咣啷啷」向下再次揮拳,「嗵」的一聲,屋頂終於被砸出一個窟窿。又有兩台鏟車嗡嗡的烘著油門衝上前去,它們用巨大的鏟斗撞碎腳手架,直抵面前的牆壁和門柱,連撞幾鏟之後,門柱斷裂,牆壁轟然倒塌,濺起一片粉塵,挖機的鋼臂又「咣咣啷啷」連揮幾拳,整個屋頂終於坍塌下來,眾人一片歡呼,兩台鏟車加大油門,更加有力地衝上前去。
這時遠處跑來一個守夜的老頭,嘴裡喊著:「砸不得,砸不得……」 他還沒跑到跟前,就被兩個威武的特警擰住胳膊,渾身動彈不得,只是他的嘴裡仍在喊:「砸不得,這裡你說了不算,你管不著……」
冷局長冷冷一笑,說:「老子上管天,下管地,中間管著你的生殖器——砸!」
那邊挖機、鏟車轟轟隆隆,咣啷咣啷砸的更加帶勁兒。
老頭被兩個特警擰住胳膊,動彈不得,憋得面紅耳赤,只有聲嘶力竭地大喊:「那不是違法建築,是一號工程,是黃書記的公共廁所……」
魏忠厚對自己的低級失誤深感沮喪。他是那種比較「軸」的人,就是認死理,在部隊他就認死理,領導說啥他幹啥,吃大苦出大力挽起袖子拚命干,人稱老黃牛,靠苦幹實幹一路升遷到副團,然而世風變了,單靠苦幹往上走難,老鄉勸他給領導送禮,他卻捨不得,農村苦孩子出身,錢看得重,提干後在城市找了老婆,每月除留一百塊零花,錢都交給老婆掌管,他不能倒著向老婆要錢,戰友開玩笑說他老婆長的富態,一看就屬母狗X,只進不出。他的回答是:「男子漢大丈夫,說不向老婆要錢就不向老婆要錢。」捨不得花錢,於是他拿轉業費轉業,地方各單位如今人滿為患,我安排成了問題,就在他走投無路的當口,城管局冷局長收留了他,想想自己半路出家,渾身一無長物,唯有下死力工作,才能報答冷局長的知遇之恩。
到城管局以後,他的職務安排還是宣傳科副科長。宣傳科編製就他一人,他不在乎,他覺得事無巨細一人擔當,倒省不少口舌,他把工作當作自己的事情來做,生怕有一點點閃失。宣傳科負責說服拆遷戶簽訂《拆遷協議》,動員搬遷,前任帶著十幾個人,整天與拆遷戶吵架,他就一個人,坐到家裡與人家東拉西扯,沒費多少力搬遷就搞掂了。宣傳科負責在違建牆上噴「拆」字,開始他不會用漆罐,字噴的不好看,領導不滿意,他就在廢舊報紙上練,字無百日功,三個月以後,他用漆罐噴出的「拆」字,橫平豎直,方方正正,十分耐看,同事們都說好。
他的工作一直是被局長表揚的,如今出現失誤,他的心理壓力很大。他不是偷奸耍滑的人,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來,於是他關起門來練噴圓圈,他立志要像噴「拆」字一樣,把圓圈噴的又圓又靚。
軍人性格說干就干,他抱出一摞舊報紙鋪在地下,拿過一個漆罐,像調製雞尾酒一樣,上下左右晃動,聽著裡面的滾珠發出噼噼啪啪有節律的聲響,他像練功夫一樣,氣沉丹田,靜心凝神,把意念轉化為氣息,把氣息貫穿到手指尖,等全身調理通透了,他從容摁下漆罐的噴口,在嘶嘶的響聲、濃濃的氣霧中,畫出第一個圓圈。可惜過猶不及,太鄭重了,渾身發緊,手腕發僵,第一個圓圈噴的不圓,筆畫也不均勻,接頭處還錯開著縫,他不滿意;他換一張報紙,擯棄儀式化的雜念,把身體放鬆下來,於是再噴第二個圓圈,這一回他噴得瀟洒,舒臂展腕一揮而就,可是噴完他就笑了,自己身心大放鬆,噴出的圓圈也大放鬆,長長扁扁竟像一個鼻涕蟲;再換報紙,再噴第三個圈,結果也不好看;他再換一張報紙,再噴第四個圈……整整一天,他廢寢忘食噴完了八個漆罐,等他關燈下班時,他噁心頭暈,已經油漆中毒了,他抓一個漆罐在手裡,毒不死回家再練,他的「軸」勁上來了。
剛進家門,正在上初中的兒子送上作業本,說老師叫家長在作業本上簽名。他接過兒子的作業本,認真地翻看幾頁,代數題他看不懂,但覺得兒子漢字寫的比自己好看,這使他感到欣慰,頭暈噁心立時減輕不少,他吃苦耐勞,任勞任怨,為得什麼呢,不就是為孩子,為了下一代嗎,如今孩子聰明好學,天天向上,還有比這更讓他欣慰的嗎?他拿起鋼筆,在兒子作業本上痛痛快快地簽一個「拆」字,在「拆」字外面又瀟洒地畫一個圓圈。
兒子看傻眼了,指著作業本上的「拆」字說:「爸爸你想玩兒死我呀,你看看你簽的是什麼名字!」
聽到兒子嚷嚷,他的夫人扭著肥胖的腰身,歪過頭來瞄一眼,不瞄則已,一瞄火冒三丈,她肥厚的巴掌在魏忠厚脊背上猛擊一掌:「你個老神經,拆遷拆瘋了,拆遷拆到你兒子作業本上來了!」
魏忠厚猛然回過神來,他憨笑著塗抹掉作業本上的「拆」字,工工整整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魏忠厚做夢了。夢中他和書聖張旭一同觀看公孫大娘舞劍器: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爧如羿射九日落,嬌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青光。他倆看到精妙處,雙雙為之振奮,不免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張旭研墨展紙,揮毫狂草,書法大進。看到張旭狂草如飛龍在天,自己卻找不到毛筆寫字,他急得團團亂轉,猛然摸到一個漆罐,他大歡喜,一低頭,恰有一塊平平整整,玉石一般潔白光滑的石板,他用手摸摸油脂溫潤,恰如羊脂白玉,用手指彈彈,又如鐘磬一般咚咚有聲,他大歡喜,他右手高舉漆罐,亦如公孫大娘一樣,上下搖動,左右翻飛,聚氣凝神後猛然摁住罐口,手腕上下左右揮灑,猶如游龍戲鳳般自如,一氣呵成在石板上噴出一個熠熠生輝的「拆」字,沒有了功利,沒有了壓力,沒有了打打鬥斗,爭爭吵吵的拆遷補償,漢字書法體現出本色之美,他的「拆」字從來沒有寫的如此美妙,左邊提手猶如軍人立正般莊嚴,右邊「斤」字如星戥一樣公允,最是那「斥」字一點,猶如軍人的良心,鮮紅而赤誠,罷筆後彷彿仍在砰砰跳動,然後他又圍繞「拆」字,噴出一個瀟瀟洒灑的圓圈,這圓圈噴得溜圓,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於練成噴圈了!他大歡喜,他再無所求,他心安理得地睡去。
夫人肥厚的巴掌把他拍醒,她的巴掌很重,拍在肩上、腮上很疼,他翻身躍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懵懵懂懂中,看到夫人肥胖滾圓的肚皮上,噴著一個大紅的「拆」字,「拆」字外邊還畫著一個圓圓的紅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