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77)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第二天上午,魏忠厚被叫到冷局长办公室,他本想听局长几句表扬话的,没想到局长冲他发火:“老魏,早就说你喷字方法不对,你不服气,你在城中村忙活五天,五天都是白忙活,喷了几百个‘拆’字,全是白喷,今天早晨破拆队进村,一个‘拆’字都看不清,大车小辆在村里转了好几圈,没办法只好打道回府,你这不是瞎整吗!”

魏忠厚说:“我没有瞎整,该拆的我都按要求喷上了‘拆’字,没有出现问题呀?”

冷局长说:“你以为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吗,咱俩在这扯淡没用,你自己去看看你干的活,回来再说。”

魏忠厚满腹狐疑,从车棚里推出一辆公车,骑上车子,低着头一口气蹬到城中村,进村后他也傻眼了,他喷到墙上的“拆”字,前面都被人无一例外地喷上了“不”字,满村满眼都是又红又大的“不拆”二字,让人难辨真伪,难怪拆迁队老虎吃天,无处下口呢。他热血上涌,脸皮发烧,他上岗时,前任教他喷“拆”字,喷完“拆”字,“拆”字外面还要喷一个圈,说是怕被人篡改。他嘴上不说,心里不服,拆迁必得两相情愿,人家不情愿,画一百个圈,你也拆不动,人家情愿,何必画圈。后来,他把“拆”字练方正了,大伙都夸他喷的“拆”字特别好看,只是外面的圆圈画不圆,它就自作主张把“拆”字外边的红圈省略掉,只凸显“拆”字的本色之美,没想到百密一疏,竟造成了工作失误。

冷局长批评完魏忠厚工作失误,又批评拆迁队长死心眼儿:“人家写‘不拆’,你就不拆,人家要是写‘堕胎’,难道你就去流产吗?你是猪脑子,你脑筋不转弯呀?这件事两说,老魏‘拆’字外面不画圈,被人钻空子利用是他的失误,我已经批评他了,你看到写有‘不拆’二字的建筑,下手拆不就完了,何必大惊小怪,呼呼隆隆跑了去,又呼呼隆隆跑回来,折腾来折腾去,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少见你这样没有头脑的人!”

拆迁队长说:“冷局,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老百姓狡猾狡猾滴,他们的所有房子上都喷上‘不拆’,你怎么能分辨出哪是违建,哪不是违建呢,我不是不想拆,往那儿一站,俩眼瞪得一样大,看不出真假,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乱拆吧?”

听到拆迁队长说蠢话,冷局长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知道眼前这鸟队长没智商,没脑子,根本理解不了他此时的心情,黄书记跟他立军令状,明显是重用提拔他,这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在目前眼下的节骨眼上,拆迁队长不给力,被老百姓的歪风邪气吓得打退堂鼓,实在是稀屎糊不到南墙上,本待发火,但瞅瞅队长肥头大耳贪婪吸烟的蠢相,冲到嘴边的火气又压下去,他知道眼前这鸟队长没脑子,可这些扒坟拆庙的勾当,高智商善良的人谁干,踅摸一圈,还得找这些没头没脑歪坏膪的恶人干,他懒得再费口舌,没好气地说:“你回去吧,明天一早,我亲自带队去城中村!”

第二天一早,冷局长亲自带队到城中村,局长的目光果然犀利,在村口他一眼就看到了违法建筑,虽然那座建筑的外墙并没有喷“拆”或者“不拆”,但房子刚刚封顶,脚手架尚未撤除,傻子也认得是违法建筑,冷局长一声令下:“砸!”

挖机轰轰隆隆冲上前去,扬起钢铁的长臂,长臂顶端的挖斗,垂直向下,恰如攥紧的拳头,“咣啷啷”钢臂向下一挥,拳头砸在屋顶上“咚”的一声,然而屋顶坚硬,竟然没有砸动,钢臂再次抬起,这次抬的更高,“咣咣啷啷”向下再次挥拳,“嗵”的一声,屋顶终于被砸出一个窟窿。又有两台铲车嗡嗡的烘着油门冲上前去,它们用巨大的铲斗撞碎脚手架,直抵面前的墙壁和门柱,连撞几铲之后,门柱断裂,墙壁轰然倒塌,溅起一片粉尘,挖机的钢臂又“咣咣啷啷”连挥几拳,整个屋顶终于坍塌下来,众人一片欢呼,两台铲车加大油门,更加有力地冲上前去。

这时远处跑来一个守夜的老头,嘴里喊着:“砸不得,砸不得……” 他还没跑到跟前,就被两个威武的特警拧住胳膊,浑身动弹不得,只是他的嘴里仍在喊:“砸不得,这里你说了不算,你管不着……”

冷局长冷冷一笑,说:“老子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着你的生殖器——砸!”

那边挖机、铲车轰轰隆隆,咣啷咣啷砸的更加带劲儿。

老头被两个特警拧住胳膊,动弹不得,憋得面红耳赤,只有声嘶力竭地大喊:“那不是违法建筑,是一号工程,是黄书记的公共厕所……”

魏忠厚对自己的低级失误深感沮丧。他是那种比较“轴”的人,就是认死理,在部队他就认死理,领导说啥他干啥,吃大苦出大力挽起袖子拼命干,人称老黄牛,靠苦干实干一路升迁到副团,然而世风变了,单靠苦干往上走难,老乡劝他给领导送礼,他却舍不得,农村苦孩子出身,钱看得重,提干后在城市找了老婆,每月除留一百块零花,钱都交给老婆掌管,他不能倒着向老婆要钱,战友开玩笑说他老婆长的富态,一看就属母狗X,只进不出。他的回答是:“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向老婆要钱就不向老婆要钱。”舍不得花钱,于是他拿转业费转业,地方各单位如今人满为患,我安排成了问题,就在他走投无路的当口,城管局冷局长收留了他,想想自己半路出家,浑身一无长物,唯有下死力工作,才能报答冷局长的知遇之恩。

到城管局以后,他的职务安排还是宣传科副科长。宣传科编制就他一人,他不在乎,他觉得事无巨细一人担当,倒省不少口舌,他把工作当作自己的事情来做,生怕有一点点闪失。宣传科负责说服拆迁户签订《拆迁协议》,动员搬迁,前任带着十几个人,整天与拆迁户吵架,他就一个人,坐到家里与人家东拉西扯,没费多少力搬迁就搞掂了。宣传科负责在违建墙上喷“拆”字,开始他不会用漆罐,字喷的不好看,领导不满意,他就在废旧报纸上练,字无百日功,三个月以后,他用漆罐喷出的“拆”字,横平竖直,方方正正,十分耐看,同事们都说好。

他的工作一直是被局长表扬的,如今出现失误,他的心理压力很大。他不是偷奸耍滑的人,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于是他关起门来练喷圆圈,他立志要像喷“拆”字一样,把圆圈喷的又圆又靓。

军人性格说干就干,他抱出一摞旧报纸铺在地下,拿过一个漆罐,像调制鸡尾酒一样,上下左右晃动,听着里面的滚珠发出噼噼啪啪有节律的声响,他像练功夫一样,气沉丹田,静心凝神,把意念转化为气息,把气息贯穿到手指尖,等全身调理通透了,他从容摁下漆罐的喷口,在嘶嘶的响声、浓浓的气雾中,画出第一个圆圈。可惜过犹不及,太郑重了,浑身发紧,手腕发僵,第一个圆圈喷的不圆,笔画也不均匀,接头处还错开着缝,他不满意;他换一张报纸,摈弃仪式化的杂念,把身体放松下来,于是再喷第二个圆圈,这一回他喷得潇洒,舒臂展腕一挥而就,可是喷完他就笑了,自己身心大放松,喷出的圆圈也大放松,长长扁扁竟像一个鼻涕虫;再换报纸,再喷第三个圈,结果也不好看;他再换一张报纸,再喷第四个圈……整整一天,他废寝忘食喷完了八个漆罐,等他关灯下班时,他恶心头晕,已经油漆中毒了,他抓一个漆罐在手里,毒不死回家再练,他的“轴”劲上来了。

刚进家门,正在上初中的儿子送上作业本,说老师叫家长在作业本上签名。他接过儿子的作业本,认真地翻看几页,代数题他看不懂,但觉得儿子汉字写的比自己好看,这使他感到欣慰,头晕恶心立时减轻不少,他吃苦耐劳,任劳任怨,为得什么呢,不就是为孩子,为了下一代吗,如今孩子聪明好学,天天向上,还有比这更让他欣慰的吗?他拿起钢笔,在儿子作业本上痛痛快快地签一个“拆”字,在“拆”字外面又潇洒地画一个圆圈。

儿子看傻眼了,指着作业本上的“拆”字说:“爸爸你想玩儿死我呀,你看看你签的是什么名字!”

听到儿子嚷嚷,他的夫人扭着肥胖的腰身,歪过头来瞄一眼,不瞄则已,一瞄火冒三丈,她肥厚的巴掌在魏忠厚脊背上猛击一掌:“你个老神经,拆迁拆疯了,拆迁拆到你儿子作业本上来了!”

魏忠厚猛然回过神来,他憨笑着涂抹掉作业本上的“拆”字,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魏忠厚做梦了。梦中他和书圣张旭一同观看公孙大娘舞剑器: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爧如羿射九日落,娇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他俩看到精妙处,双双为之振奋,不免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张旭研墨展纸,挥毫狂草,书法大进。看到张旭狂草如飞龙在天,自己却找不到毛笔写字,他急得团团乱转,猛然摸到一个漆罐,他大欢喜,一低头,恰有一块平平整整,玉石一般洁白光滑的石板,他用手摸摸油脂温润,恰如羊脂白玉,用手指弹弹,又如钟磬一般咚咚有声,他大欢喜,他右手高举漆罐,亦如公孙大娘一样,上下摇动,左右翻飞,聚气凝神后猛然摁住罐口,手腕上下左右挥洒,犹如游龙戏凤般自如,一气呵成在石板上喷出一个熠熠生辉的“拆”字,没有了功利,没有了压力,没有了打打斗斗,争争吵吵的拆迁补偿,汉字书法体现出本色之美,他的“拆”字从来没有写的如此美妙,左边提手犹如军人立正般庄严,右边“斤”字如星戥一样公允,最是那“斥”字一点,犹如军人的良心,鲜红而赤诚,罢笔后仿佛仍在砰砰跳动,然后他又围绕“拆”字,喷出一个潇潇洒洒的圆圈,这圆圈喷得溜圆,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练成喷圈了!他大欢喜,他再无所求,他心安理得地睡去。

夫人肥厚的巴掌把他拍醒,她的巴掌很重,拍在肩上、腮上很疼,他翻身跃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懵懂懂中,看到夫人肥胖滚圆的肚皮上,喷着一个大红的“拆”字,“拆”字外边还画着一个圆圆的红圈。

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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