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居委會民政助理小朱快下班時遇到最奇葩的事,城中村兩對七十六歲的老人,雙雙來辦理結婚證書。
小朱干民政助理四五年了,老少配,小三上位,閃婚閃離,領著孩子辦證,假離婚她見怪不怪,然而七十六歲老人結婚,而且一次兩對七十六歲老人結婚,她卻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遇到,她回頭看窗外這日色,漸漸地墜下去了,越發碩大彤紅,映出一片絢麗的紅雲,夕陽紅的生猛可愛,時代真是變了。
小朱快嘴快舌,立馬她就把奇聞廣播出去。沒想到第二天上班一開門,又有一對老人領結婚證,他們也是城中村的,雖然年齡不夠七十歲,也都是滿頭白髮,滿臉滄桑的模樣,這太可笑了,小朱一面辦證,一面笑著要喜糖。
然而第三天上班再開門時,更奇葩的事出現了,門口等了十幾對六七十歲的老人,都是城中村的居民,都是來辦結婚證的。小朱笑不出來了,十幾對老人男女,二三十口子人,擠在門前黑壓壓一片,小朱感到恐懼,他不知道城中村發生了什麼事情,驅使這麼多老人來辦結婚證明,她害怕了,不敢說不辦,也不敢說辦,一時間心慌意亂,於是她假說上廁所,趕緊跑到隔壁房間關上門給主任掛電話,她說:「城中村的老人,都跑來辦結婚證,怎麼回事呀?」
主任說:「你問我我還問你呢,你在現場你問問他們不就行了。」
小朱說:「他們都吵著辦結婚證,我辦還是不辦呀?」
主任說:「你先停辦,問問緣由再說嘛。」
小朱說:「無緣無故停辦,他們不會鬧事吧,他們鬧事我可應付不了。」
主任說:「你不會說結婚證發完了,居委會派人去民政局領取,叫大家耐心等待,你每人發給他們一瓶礦泉水,讓他們喝水別上火,你利用這個時間了解情況,把情況了解清楚了,再給我掛電話。我去民政局幫你領點結婚證,順便問問上邊有沒有老人結婚的新政策。」
小朱說:「好吧,主任你快點回來,我一個人可應付不了這麼多老人。」
小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按照主任教的說結婚證發光了,主任剛去民政局拿證,請大家喝喝水,耐心等待,然後她問身旁的一個大媽:「大媽你們怎麼這麼多老人來領結婚證呀?」
大媽說:「沒事,婚姻自由嘛,我們老年人戀愛結婚也是正常的,不值得大驚小怪。」
小朱說:「對,對,大媽說的對。不過你們這麼多老人,一塊來辦結婚證,還是不太正常,到底為什麼呀?」
一位粗喉嚨大嗓門的老伯說:「我們趕時間呢,集體領證,集體結婚……」
老伯話沒說完,滿屋大笑,人們七嘴八舌地說:「誰和你集體結婚,那叫集體婚禮!」
老伯也仰天大笑,糾正道:「我說錯了,是叫集體婚禮。」
小朱也笑著說:「老伯您老別老說笑話,我看你們都過花甲之年了,怎麼都現在才結婚,早先你們幹嘛去了?」
老伯中氣十足地說:「如今政策好啊,如今的好政策使我們返老還童,我們都情竇初開,領證進洞房,享受老年人洞房花燭夜的幸福生活呢。」
屋裡又是一陣鬨笑,小朱看眼前的老伯老沒正經,嬉皮笑臉滿嘴跑舌頭,就不再理他。
這時,隔壁的公務員都跑來看熱鬧,管計生的小梁認識人群里的一對大爺大媽,就問:「魏大爺劉大媽,你們到這兒幹什麼來了?」
兩位老人被熟人認出,突然顯出尷尬,嘴裡含糊地應著,身子卻下意識地往人堆後面躲避。
前面的老伯仍是滿不在乎,粗聲粗氣地說:「我們要結婚,來領結婚證。」
小朱不免愈發犯糊塗,趕緊問小梁:「你認識他們,他倆是兩口子嗎?」
小梁比劃著說:「瞧你說的,人家孫子都這麼高了,怎麼不是兩口子呢!」
小朱不聽還明白,越聽越糊塗,她問:「大爺大媽,你們是兩口子嗎?」
大爺嘟噥著說:「是呀,是兩口子。」
小朱笑著說:「你們是兩口子,來辦哪門子結婚證呀!」
粗喉嚨大嗓門的老伯說:「現在他們是兩口子,辦完結婚證就不是兩口子,辦完結婚證就離婚了!」
小朱遇到了糊塗的爺爺——老糊塗,她明顯覺得心眼不夠用,說:「老伯你等等,你慢點說,你們不是要辦結婚證嗎,怎麼辦完結婚證就離婚啊?」
老伯說:「不結婚怎麼離婚,沒有結婚證,沒法到你們這兒辦離婚證,法院也不受理離婚案,你明白了吧!」
小朱恍然大悟說:「真是新鮮,原來你們是為離婚來辦結婚證呀?」
老伯說:「我們都是六十歲以上的人,當年結婚哪裡有結婚證,有結婚證這麼多年也丟毬的了,沒有結婚證不讓離婚,法院不講理嗎!」
小朱望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好像明白了一點,不過她還是有點糊塗:「你們都離婚,你們為什麼要離婚呢?」
老伯說:「婚姻自由嘛,過不下去就離唄。」
小朱說:「你們這麼多老人都過不下去了?」
老伯說:「沒錯,我們叫政府折騰的都過不下去了。」
拆遷辦按戶補償的方案,引發城中村的離婚潮,特別是幾位七八十歲耄耋老人率先垂範以後,離婚之家更是爭先恐後。
拆遷辦慌了,趕緊由發改委牽頭,會同土地局、城南居委會開會,會上傳達黃書記指示:原先統計的城中村戶數不能增加,原先確定的補償預算不能突破,原先規定的拆遷時限不能拖後,責任落實到人,責任人失誤追究分管領導。
於是城南居委會主任下令,立即停止辦理結婚證書,誰惹出亂子追究誰的責任。
小朱哭喪著臉說:「主任你說說容易,咱們這兒不僅城中村,別的地兒也每天都有人來領結婚證,婚嫁是人生大事,我不給人家辦,耽誤了人家的婚期,人家不得罵死我,再說我的崗位考核表貼在牆上,我得依法行政!」
主任說:「死腦筋,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什麼依法行政,我問你,誰給你發工資,你聽誰的?」
小朱說:「當然是主任發工資,我聽你大主任的,這還用問嗎!」
主任說:「這不就結了,崗位考核誰來考,是我主任考,我說你好你就好,我說你不好你就不好,少給我講『依法行政』,主任就是法,聽主任的就是『依法行政』,你對老百姓負責,誰對你負責,你只對我負責,我對上級領導負責,一級負責一級,明白嗎?」
小朱訕訕地說:「明白是明白,可是,主任,人家來辦證我到底辦還是不辦啊?」
主任說:「老百姓好糊弄,他騙咱咱騙他,下有計策上有對策,從今天起我放你的假,你休假旅遊,愛幹嘛幹嘛去,我不叫你你別回來,不上班工資獎金照拿,你偷著笑去吧!」
小朱一聽眉開眼笑,連說主任英明偉大,於是高高興興休假去了。
城中村的老人再來辦結婚證,都被告知小朱請病假,過兩天才來上班;兩天後再來,又被告知小朱病還沒好,又請了兩天假;兩天後再來,小朱的病還是沒好,於是心眼活絡的人嗅出味道不對,政府八成是在忽悠人,然而自己假結婚有短,有短心裡發虛,只能啞巴吃黃連,干生氣不敢鬧事。
補償就是錢,人沒有跟錢出五服的,眼看著別人家法庭判決離婚,眼看著別人家一戶變兩戶,眼看著別人家起高樓,眼看著別人家宴賓客,眼看著別人家即將雙倍領取補償錢,再瞧小朱不上班,自己這邊結不成婚離不了婚,兩口子還是一家人,眼瞅著拿雙倍補償的機會在流逝,沒有比這更讓人心急上火了,城中村不斷有吵架罵街,酗酒鬧事的,人人都像吃了槍葯,性子慢脾氣好的上房揭瓦尋死覓活,性子急脾氣暴的巴不得殺人放火世界末日,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人對財富的追逐,其勢猛於虎,古人云:「塕然起於窮巷之間,掘堁揚塵,勃鬱煩冤,沖孔襲門。動沙堁,吹死灰,駭溷濁,揚腐餘,邪薄入瓮牖,至於室廬。故其風中人狀,直憞溷鬱邑,毆溫致濕,中心慘淡,生病造熱。中唇為胗,得目為蔑,啖齰嗽獲,死生不卒。此所謂庶人之雌風也。」補償的幸福永遠追趕不上人心的慾望,城中村處在陣陣痛苦之中。
局外人感受不到城中村的痛苦,到處瘋傳拆遷補償城中村家家發大財了,於是建築公司,搬遷公司,傢具公司,裝修公司,禮儀公司,藥店,乃至洗腳按摩中心,婚介所,情趣店紛紛進駐城中村,廣告牌,宣傳彩頁,小名片,牆壁塗鴉令人眼花繚亂,各種大降價,大甩賣,大出血鋪天蓋地,甚至風水師,草台戲班子也來落戶,房地產拉動GDP的效應十分明顯。就在一片熙熙攘攘之中,香港亞洲證照克隆集團城中村辦事處,燃放一串鞭炮後也熱熱鬧鬧開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