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啊酒,裝在瓶子里像水,喝到肚子里鬧鬼,說起話來走嘴,走起路來閃腿,半夜起來找水,摔個跟頭後悔,中午端起酒杯還是很美——這是必須的。」阿玲一面念叨,一面拿過黃書記的酒杯,親手把杯中的酒添滿,又把自己的酒杯添滿,自己先飲一杯,說道:「黃書記您看我先喝一杯了,您的這杯酒,我要用牙咬住杯底,一滴不帶灑的,用嘴端著送到您的嘴裡去。」
「哇塞——」屋裡又是一片喧嘩讚歎之聲。
黃書記不置可否地望著阿玲。
阿玲果真把酒杯底座咬在口中,像頂盤子的雜技演員一樣,讓酒杯直立在口中,一步一步走向黃書記,叉開雙腿,竟要向黃書記懷中坐去。
「使不得,使不得!」黃書記指著自己的褲腰帶畫出紅線:「這是底線,誰都不能越過底線,腰帶松一松,書記倒栽蔥。阿玲往我腿上這麼一坐,我這書記的烏紗帽就沒的戴啰!我自罰一杯,自罰一杯。」黃書記說著趕緊又自罰一杯。
阿玲從口中取下酒杯,嘟噥道:「還沒大刑伺候,就繳械投降,算不得共產黨員。」
黃書記道:「衛國呀,時代真是變了,你這裡又是糖衣炮彈,又是美女——蛇,還有這麼多古靈精怪的節目,別說我一個黃大海,就是把南京路上好八連拉過來也頂不住啊!」
「黃書記是金剛不壞之身,吃了糖衣,吐出炮彈,留下美女,毒蛇做龜蛇湯!」郭槐生笑著說道。
「瞧人家小郭多會說話,」黃書記望了望郭槐生,道:「小郭,咱倆來喝一杯。」
黃書記對吳衛國道:「我和槐生認識有將近二十年了——」
「十六年,八四年認識的。」郭槐生道。
「是呀, 八三年底公社改鄉鎮,八四年我干鎮委書記,這小子叫我幫他推銷掛曆,一口一個領導交辦,唬得我大氣都不敢出。」黃書記笑道。
郭槐生滿臉尷尬,陪著笑臉說:「黃書記就愛拿我開涮,我哪敢唬書記呀,都是書記看我好玩兒,照顧我。」
黃書記又問郭槐生:「實話實說,當年賣掛曆掙了多少錢?」
郭槐生連聲訴苦:「毬日的掙屁錢,本來就是為他人做嫁衣裳的事,開始是領導交辦,後來我偷著自己賣點,黃書記您是知道的,錢都打在人家北京的賬戶上,後來他們一分錢也沒給我,我倒背了一個處分,我真是比竇娥還冤呢!」
黃書記道:「槐生你敢於下海吃螃蟹就了不起,現在不是也干成大老闆了,來,干一杯。」說完與郭槐生碰杯,一飲而盡。
黃書記又給自己滿上,望著一直坐在遠處的黃小玉說:「小本家,我看你一直沒喝酒,來,我和你喝一個。」
「小黛玉,快來敬書記一杯!」吳衛國催促道。
「還有我呢!」阿琳也站起來。
「好,那疙瘩的小九頭鳥阿琳也來,我們一塊兒喝一杯。」
三個人碰杯,一飲而盡。黃書記坐下,從侍應生手裡接過毛巾把,擦一把滿頭滿臉的汗水,把小銀碗中的一筷子陽春麵扒拉到嘴裡,放下碗,又看看每人眼前擺放的小碗,說「都吃,把麵條吃了。」
阿玲說:「減肥,不吃了。」
黃書記不依不饒說:「吃,大家都吃,不能浪費糧食,菜不吃可以,麵條必須吃了,我是窮孩子出身,最見不得浪費糧食!吃,都吃!」
於是吳衛國帶頭,每人都一筷子把陽春麵吃到嘴裡。
黃書記監督大家吃完面,對吳衛國說:「行了,差不多了吧。」
吳衛國看到黃書記的臉頰已經通紅,眼睛水汪汪的,他感到書記已經喝到七八成了,就說:「行,一切聽書記的。」
黃書記又擦一把臉,說道:「衛國呀,請我來有什麼要求,說說吧。」
這時,侍應生擺上一盤切好又拼接起來的陰戶橙,介紹道:「日本進口陰戶橙,請慢用。」但眾人喝到這個份上,已經沒有人在意陰戶還是陽戶了。
吳衛國轉身對朱曉雨說:「你們請到茶室里坐坐,喝點茶,吃吃水果,我向黃書記彙報點事情。」
「衛國呀,不要說彙報嗎!前任書記怎麼當家的我管不了,但我這一任書記就是為你們服務。都說不敢與企業家打交道,怕被拉下水,怕被糖衣炮彈擊中,不打交道怎麼服務?咱們市裡的GDP是誰支撐起來的,不是一個一個企業家嗎?經濟發展的火車頭和發動機,就是企業家,你不敢與他們打交道,怎麽發展經濟?咱市的GDP現居全省倒數第一,我一個七品芝麻官,小小的縣委書記,既沒有當官的親戚,又沒有通天的本領,我憑什麼一步幹上市委書記,我憑的就是招商引資,踏踏實實實幹實事,省委用我也是看我能幹事,會幹事,用我來改變全市的落後面貌,我是向省委書記立下軍令狀的,我內心的壓力很大呀!」
黃書記又擦一擦汗,繼續說:「我是『酒後吐真言』,你們別介意,我出生在農村,十四歲到公社當通訊員之前沒吃過幾天飽飯,記憶中小時候就一個字:『餓!』窮怕了,餓怕了,六零年我家餓死三口人,我也差點餓死,這樣的窮日子刻骨銘心吶。我是農民的兒子,不懂《資本論》,我的理想就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只是憑良心幹活,我要在我這一任上,把市裡的經濟總量翻番,中國永遠是幹活的人少,折騰的人多,你們都去歐美看過了,人家那種社會財富的積累,人家那種文明的積澱,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成的!衛國呀,說到底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們呀,我需要你們這些能幹事,會幹事的企業家,眾人拾柴火焰高嗎!」
「黃書記,有您這些話,叫我們幹什麼都行,我們保證聽書記的!」郭槐生心情激動地表態。
吳衛國說道:「黃書記,請您來也不是特別大的事,還是市中心廣場那塊地,本來確定拍賣給我們了,後來又變了,變來變去,我們盯了一年多也沒拿下來,這回一定請黃書記關照……」
黃書記伸手叫停了吳衛國,說:「現在叫新官不理舊事,你那塊地前面怎麼運作的就不要說了,那塊地反反覆復的來龍去脈我也清楚——都過去了!現在,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不行。」
書記一言,四座皆驚,屋裡頓時鴉雀無聲,起初吳衛國聽黃書記說了不少人話,覺得這人還不錯,但冒出「新官不理舊事」的混賬話語,吳衛國就覺得敗勁,當聽到他直言說出「不行」時,恰如一盆涼水兜頭澆下,吳衛國汗毛倒豎,渾身發冷。
黃書記說完「不行」,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吳衛國,又說:「我說不行與前任不同,前任是說空話,不干事,靠著這塊土地吃拿卡要,我要這塊地是用來搞建設的,時髦話叫做『經營城市』,你們的實力不夠,開發這塊地浪費了,我已經派人去香港招商,我要用這塊地釣魚,要釣一百個億,要像北京的東單商城一樣,我要在這裡建設一個全省一流的大型綜合商業廣場,所以這塊地不能給你,衛國,請你理解。」
吳衛國聽到書記說「不行」後心亂如麻,書記往下又說了什麼,他沒聽清楚,只覺得心中越來越涼,直如掉進冰窟窿一般。
「衛國,怎麼了,失望了?」黃書記看到吳衛國不吭聲,問道。
「有點失望。」吳衛國尷尬地一笑。
「我才說了一半話嗎,」黃書記笑笑說:「衛國呀,你的家庭,你的能力,你這幾年企業的發展我是有所了解的,失之東隅,得之桑梓,這塊土地對不起你,我可以用另一塊土地補償你嗎!市場很大,商機很多,除了這塊地,只要你看上眼,又在我權力範圍內的,我優先給你,你說行吧?」
聽黃書記這樣說,吳衛國又重拾信心,他說:「謝謝黃書記的關照,我們儘快商量,儘快把新項目的報告提交給你。」
「好,我等著,我安排專人跟進你們的項目——酒足飯飽,事情也說了,今天就到這裡吧,謝謝你的款待。」黃書記站起身來。
「書記別走,今天是星期天,我已經安排四樓您休息的房間了,請書記在會所住一宿,體驗體驗會所的服務嘛!」吳衛國說。
「衛國呀,逢場作戲,吃點喝點是可以的,越過這條底線是不行的,我頭上戴著書記的烏紗帽呢!咱們是同齡人,請你理解。」黃書記說。
郭槐生聽到黃書記堅持不過夜,趕緊安排人去牆上取字畫。黃書記道:「小郭,不要取,下次來我還要再看一看的。」
郭槐生道:「黃書記,這兩幅畫是吳哥送給你的。」
黃書記笑道:「心意領了,這兩幅畫一定要掛在這裡,掛在這裡蓬蓽生輝呀,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