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69)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酒啊酒,装在瓶子里像水,喝到肚子里闹鬼,说起话来走嘴,走起路来闪腿,半夜起来找水,摔个跟头后悔,中午端起酒杯还是很美——这是必须的。”阿玲一面念叨,一面拿过黄书记的酒杯,亲手把杯中的酒添满,又把自己的酒杯添满,自己先饮一杯,说道:“黄书记您看我先喝一杯了,您的这杯酒,我要用牙咬住杯底,一滴不带洒的,用嘴端着送到您的嘴里去。”

“哇塞——”屋里又是一片喧哗赞叹之声。

黄书记不置可否地望着阿玲。

阿玲果真把酒杯底座咬在口中,像顶盘子的杂技演员一样,让酒杯直立在口中,一步一步走向黄书记,叉开双腿,竟要向黄书记怀中坐去。

“使不得,使不得!”黄书记指着自己的裤腰带画出红线:“这是底线,谁都不能越过底线,腰带松一松,书记倒栽葱。阿玲往我腿上这么一坐,我这书记的乌纱帽就没的戴啰!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黄书记说着赶紧又自罚一杯。

阿玲从口中取下酒杯,嘟哝道:“还没大刑伺候,就缴械投降,算不得共产党员。”

黄书记道:“卫国呀,时代真是变了,你这里又是糖衣炮弹,又是美女——蛇,还有这么多古灵精怪的节目,别说我一个黄大海,就是把南京路上好八连拉过来也顶不住啊!”

“黄书记是金刚不坏之身,吃了糖衣,吐出炮弹,留下美女,毒蛇做龟蛇汤!”郭槐生笑着说道。

“瞧人家小郭多会说话,”黄书记望了望郭槐生,道:“小郭,咱俩来喝一杯。”

黄书记对吴卫国道:“我和槐生认识有将近二十年了——”

“十六年,八四年认识的。”郭槐生道。

“是呀, 八三年底公社改乡镇,八四年我干镇委书记,这小子叫我帮他推销挂历,一口一个领导交办,唬得我大气都不敢出。”黄书记笑道。

郭槐生满脸尴尬,陪着笑脸说:“黄书记就爱拿我开涮,我哪敢唬书记呀,都是书记看我好玩儿,照顾我。”

黄书记又问郭槐生:“实话实说,当年卖挂历挣了多少钱?”

郭槐生连声诉苦:“毬日的挣屁钱,本来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事,开始是领导交办,后来我偷着自己卖点,黄书记您是知道的,钱都打在人家北京的账户上,后来他们一分钱也没给我,我倒背了一个处分,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呢!”

黄书记道:“槐生你敢于下海吃螃蟹就了不起,现在不是也干成大老板了,来,干一杯。”说完与郭槐生碰杯,一饮而尽。

黄书记又给自己满上,望着一直坐在远处的黄小玉说:“小本家,我看你一直没喝酒,来,我和你喝一个。”

“小黛玉,快来敬书记一杯!”吴卫国催促道。

“还有我呢!”阿琳也站起来。

“好,那疙瘩的小九头鸟阿琳也来,我们一块儿喝一杯。”

三个人碰杯,一饮而尽。黄书记坐下,从侍应生手里接过毛巾把,擦一把满头满脸的汗水,把小银碗中的一筷子阳春面扒拉到嘴里,放下碗,又看看每人眼前摆放的小碗,说“都吃,把面条吃了。”

阿玲说:“减肥,不吃了。”

黄书记不依不饶说:“吃,大家都吃,不能浪费粮食,菜不吃可以,面条必须吃了,我是穷孩子出身,最见不得浪费粮食!吃,都吃!”

于是吴卫国带头,每人都一筷子把阳春面吃到嘴里。

黄书记监督大家吃完面,对吴卫国说:“行了,差不多了吧。”

吴卫国看到黄书记的脸颊已经通红,眼睛水汪汪的,他感到书记已经喝到七八成了,就说:“行,一切听书记的。”

黄书记又擦一把脸,说道:“卫国呀,请我来有什么要求,说说吧。”

这时,侍应生摆上一盘切好又拼接起来的阴户橙,介绍道:“日本进口阴户橙,请慢用。”但众人喝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人在意阴户还是阳户了。

吴卫国转身对朱晓雨说:“你们请到茶室里坐坐,喝点茶,吃吃水果,我向黄书记汇报点事情。”

“卫国呀,不要说汇报吗!前任书记怎么当家的我管不了,但我这一任书记就是为你们服务。都说不敢与企业家打交道,怕被拉下水,怕被糖衣炮弹击中,不打交道怎么服务?咱们市里的GDP是谁支撑起来的,不是一个一个企业家吗?经济发展的火车头和发动机,就是企业家,你不敢与他们打交道,怎麽发展经济?咱市的GDP现居全省倒数第一,我一个七品芝麻官,小小的县委书记,既没有当官的亲戚,又没有通天的本领,我凭什么一步干上市委书记,我凭的就是招商引资,踏踏实实实干实事,省委用我也是看我能干事,会干事,用我来改变全市的落后面貌,我是向省委书记立下军令状的,我内心的压力很大呀!”

黄书记又擦一擦汗,继续说:“我是‘酒后吐真言’,你们别介意,我出生在农村,十四岁到公社当通讯员之前没吃过几天饱饭,记忆中小时候就一个字:‘饿!’穷怕了,饿怕了,六零年我家饿死三口人,我也差点饿死,这样的穷日子刻骨铭心呐。我是农民的儿子,不懂《资本论》,我的理想就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只是凭良心干活,我要在我这一任上,把市里的经济总量翻番,中国永远是干活的人少,折腾的人多,你们都去欧美看过了,人家那种社会财富的积累,人家那种文明的积淀,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卫国呀,说到底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们呀,我需要你们这些能干事,会干事的企业家,众人拾柴火焰高吗!”

“黄书记,有您这些话,叫我们干什么都行,我们保证听书记的!”郭槐生心情激动地表态。

吴卫国说道:“黄书记,请您来也不是特别大的事,还是市中心广场那块地,本来确定拍卖给我们了,后来又变了,变来变去,我们盯了一年多也没拿下来,这回一定请黄书记关照……”

黄书记伸手叫停了吴卫国,说:“现在叫新官不理旧事,你那块地前面怎么运作的就不要说了,那块地反反复复的来龙去脉我也清楚——都过去了!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行。”

书记一言,四座皆惊,屋里顿时鸦雀无声,起初吴卫国听黄书记说了不少人话,觉得这人还不错,但冒出“新官不理旧事”的混账话语,吴卫国就觉得败劲,当听到他直言说出“不行”时,恰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吴卫国汗毛倒竖,浑身发冷。

黄书记说完“不行”,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吴卫国,又说:“我说不行与前任不同,前任是说空话,不干事,靠着这块土地吃拿卡要,我要这块地是用来搞建设的,时髦话叫做‘经营城市’,你们的实力不够,开发这块地浪费了,我已经派人去香港招商,我要用这块地钓鱼,要钓一百个亿,要像北京的东单商城一样,我要在这里建设一个全省一流的大型综合商业广场,所以这块地不能给你,卫国,请你理解。”

吴卫国听到书记说“不行”后心乱如麻,书记往下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楚,只觉得心中越来越凉,直如掉进冰窟窿一般。

“卫国,怎么了,失望了?”黄书记看到吴卫国不吭声,问道。

“有点失望。”吴卫国尴尬地一笑。

“我才说了一半话吗,”黄书记笑笑说:“卫国呀,你的家庭,你的能力,你这几年企业的发展我是有所了解的,失之东隅,得之桑梓,这块土地对不起你,我可以用另一块土地补偿你吗!市场很大,商机很多,除了这块地,只要你看上眼,又在我权力范围内的,我优先给你,你说行吧?”

听黄书记这样说,吴卫国又重拾信心,他说:“谢谢黄书记的关照,我们尽快商量,尽快把新项目的报告提交给你。”

“好,我等着,我安排专人跟进你们的项目——酒足饭饱,事情也说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你的款待。”黄书记站起身来。

“书记别走,今天是星期天,我已经安排四楼您休息的房间了,请书记在会所住一宿,体验体验会所的服务嘛!”吴卫国说。

“卫国呀,逢场作戏,吃点喝点是可以的,越过这条底线是不行的,我头上戴着书记的乌纱帽呢!咱们是同龄人,请你理解。”黄书记说。

郭槐生听到黄书记坚持不过夜,赶紧安排人去墙上取字画。黄书记道:“小郭,不要取,下次来我还要再看一看的。”

郭槐生道:“黄书记,这两幅画是吴哥送给你的。”

黄书记笑道:“心意领了,这两幅画一定要挂在这里,挂在这里蓬荜生辉呀,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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