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本節選起,講述國家壟斷官商勾結,垃圾時代一切向錢看的狂歡與墮落。周易大師測字算命,說吳衛國生命中有七個女人,吳衛國早年總是淡淡一笑,從不相信這些鬼話,如今他的態度有所轉變,於是隨口問:「貝貝是否在七數之中?」
面對吳衛國的直言,大師手拈蓮花,笑而不答。
吳衛國並不在意周易大師東方式的含蓄,他只在意貝貝,貝貝是他的寶貝女兒,此時倆人正出現嚴重的齟齬——
「我懷孕了,爸爸。」貝貝的嗓子有些乾澀,說話聲調怪怪的。
那一天是十二月十二日。吳衛國放下手頭的工作,自己開車到學校去接女兒,因為這一天是貝貝十六歲生日。
那天天沒亮,朦朦朧朧醒來的意識中,吳衛國的心情就十分愉悅,女兒已經十六歲了。早在兩個月前貝貝就跟他說:「爸爸,你一定要答應我,過生日那天我要開一個大大的Party!」
他知道這對女兒是一個大日子,他也知道自己是不可以忽視這個日子的。從女兒降生,到八年前與貝貝的媽媽姚莎莎離婚,他爭得貝貝的撫養權,是血濃於水的父愛,也隱含著男人的執拗,甚至還有一種理想,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的父母,都對兒女寄寓著自己曾經破碎的理想,但那時他不敢向貝貝承諾,那是他人生的低谷,八十年代末中國社會在分裂,他的人生也在分裂,前路茫茫看不到彼岸。
姚莎莎愛上那個男人,並義無反顧地與他離婚,是她對他的失望,就像他對自己的失望一樣,她那句「貝貝跟著你一輩子不會幸福」的話,不能說深深刺痛了他,但畢竟是在他心頭紮上一根刺,想起來就讓人不舒服,也讓他格外努力,他覺得這就是男人,除此之外他別無選擇。
人生迷茫,女兒成為他唯一的寄託,他為貝貝請家教,他送貝貝進貴族學校,送貝貝出國交流,他努力滿足貝貝的所有要求,他下海經商,沒日沒夜地打拚在商海中,每有一點小小的收穫,他首先想到的只有貝貝。如今貝貝十六歲,成人了,作為獨自撫養貝貝八年的父親,他有成就感,為了貝貝,也為了自己,那種一定要慶祝一下的衝動是難以抑制的,他在濱海酒店旋轉餐廳訂下包廂,並吩咐包廂內鋪滿粉紅色的花籃,還有……
「你說什麼?」吳衛國並沒有從自己營造的,充滿父愛的愉悅心情中反應過來。貝貝說的話,與他醞釀一天的情緒反差太大,他甚至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伸手關掉音響,驚訝地望著貝貝。
「我懷孕了。」貝貝儘力表現出無所謂,但聲音依然乾澀。
貝貝散漫地依靠在座椅上,腦袋不太自然地扭動一下,眼睛並沒有看他,她的面部表情是平靜的,只是專註地盯著右手食指尖上的塑料水筆,而塑料水筆在她纖細食指和靈巧中指的操縱下,就像施了魔法一樣,圍繞著她的食指尖在不停地旋轉,貝貝是玩兒搖滾的女孩,她手中的鼓棒也會像水筆一樣在手指尖旋轉,這曾使他感到信服和驕傲。
這回吳衛國聽清楚了,但卻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莫名其妙地踩一腳剎車,在急剎驟停的慣性瞬間,他感覺冷汗從自己的後背滲了出來,他握著方向盤晃晃悠悠地把控著車子,眼前和腦袋卻是一片空白,只有心臟抑制不住地猛跳。
正是姚莎莎義無反顧的離婚,促使吳衛國停下蹣跚腳步思考人生。他本來和父輩一樣是理想主義者,以天下為己任不是選擇,而是流淌在血液中的責任,曾使他熱血沸騰的文化大革命,到頭來留給他累累傷痕,從農村插隊回城以後,他與志同道合者幾乎沒有猶豫,一頭就扎進改革的大潮中去。他們依然相信理想,覺得自己是補天的女媧,未來是美好的,六·四天安門屠殺,他是親歷者,自此理想破滅,從此與中共,也與舊我分道揚鑣,姚莎莎與他離婚,他也要與過去的自己離婚,他脫離中共體制,在清醒與迷茫中重新找尋自己的生活,於是他順應下海經商的大潮,毅然掛冠而去,他要走另一種人生的道路。
那時候,他單身一人帶著貝貝,可叫做相依為命。後來他為貝貝請了保姆,又為貝貝存一千元錢,這更像是為貝貝買保險,他自己則悲壯地放手一搏。他為國企賣過積壓的襯衫,他也學著別人的樣子倒騰過債券和股票,那時浙江溫州,福建石獅最火,從台灣走私的電子錶,摺疊傘走俏全國,他就揣上幾千元錢——這幾乎是他的全部積蓄,擠上悶熱的火車,咣當咣當幾天幾夜跑去進貨,以前他給嚴書記當秘書,出差從來買卧鋪,此時他就擠在火車臭哄哄的硬座角落裡。令他終生難忘的伴侶是杠子頭火燒,聽這名字,你就知道它有多麼霸氣,這是用粗木杠壓面烤制的北方火燒,堅硬無比,既是旅途的乾糧,又是防身的武器,危急時刻可以當板磚使用。啃著堅硬的杠子頭,經過數不清的坑蒙拐騙之後,他搗騰回來大包小包的寶貝,這時他就會把貝貝高高舉起,說:「我的寶貝兒,你爸爸又發財啦!」貝貝則懂事地親吻他:「爸爸你好棒呀!」於是吳衛國一身的疲憊瞬間拋擲到爪哇國去,欣欣然而無比快樂。
當然他也少不了被坑騙的經歷——文革兩大遺產:經濟崩潰,道德淪喪。後者國人享受更久——進貨時成捆的牛仔褲按褲腰數一件不少,到家裡開包再數時有一半卻是褲頭,這時他對貝貝就不提發財的事了,他的沮喪是難以言表的。這樣賺賺虧虧,跑腿搭上吆喝,半年下來竟沒有多少盈餘。
也有送上門來的好生意。三個軍人開著軍車停在他的門前,領頭的自稱姓吳,說五百年前與吳衛國是一家子,旁邊的軍人稱呼他司務長,司務長遞給他一張「甲字:148748部隊」的介紹信,還遞給他一個寫有地址電話的發酵粉包裝袋,指名要這個廠家的發酵粉,數量巨大。吳衛國說沒貨,司務長說幫忙進貨也行,吳衛國讓軍人們稍等,自己跑去隔壁郵局按照發酵粉袋子上的地址掛電話,對方說有貨並報價,他按軍人說的價格一算,自己竟有百分之二百的利潤,馬克思說為了100%的利潤,資本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吳衛國又一次驗證了利潤對人心的誘惑,他壓抑住心中的狂喜,回來對軍人說可以幫忙進貨。軍人問一周之內能否到貨,他問要這麼急幹嘛,一軍人說:「部隊要到中越前線打仗去……」司務長立即制止他:「噓,保密紀律!」軍事秘密不好多問,吳衛國算算時間來得及,就一口應承下來。司務長說軍中無戲言要簽合同,他暗喜簽合同更好,合同一簽,百分之二百的利潤就鐵板釘釘了,於是雙方簽訂合同,司務長拍下一千元定金走人,軍人耿直痛快沒有商人的奸詐。
軍人走後,吳衛國立馬收攤關門,借一輛東風江鈴連夜進貨。沒有曉行夜住,全是日夜兼程,那時沒有高速公路,說是國道,到處坑坑窪窪,修路堵車更是家常便飯,繞縣道、鄉道,縣鄉道路私卡重疊,大鬼小鬼都來收買路錢,這樣來回一千二百公里,他用了四天四夜,回到家心情大好,一頭倒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醒來後詢問,有姓吳的司務長找我嗎?店員答:沒有。
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三天過去,吳衛國猛然驚出一身冷汗,他拿著合同上的部隊番號,趕到軍分區詢問,軍分區一幹事望著「甲字:148748」的部隊番號發笑,說:「這個番號念:『假字,你死吧氣死吧』,這伙騙子搞得多了。」那一回,他虧的血本無歸。晚上,貝貝睡熟以後,他掩著口大哭一場。禍不單行,當他急需要錢時才發現,自己把全部資金投入其中,由弟弟建國註冊的兄弟公司,建國卻找一個與他同名同姓的人冒名註冊,並由此侵吞了他的全部錢款。
人生經商上當始,文革後下海經商的,人人都有騙人和被騙的故事,吳衛國的老師講資本積累的原罪,引用馬克思名言:「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一時間他也曾懷疑自己,懷疑資本積累的正當性,然而嚴酷現實中沒有他思考的空間,十年前三百家公司與他同一天掛牌,如今回首,站立著的卻只有他一家,他目睹了一個個失敗者的哭泣,一哥們甚至因企業破產而跳樓,這些下場比他背負心理原罪可悲慘多了,他慶幸自己沒有倒下,他不敢倒下,他背後還有貝貝,他挺過來了,他從經理而總經理而董事長——海南故事講,椰子樹上掉下一個椰子,砸倒三個人:其中兩個總經理,還有一個是副總經理。吳衛國沒有被椰子砸倒,他踩著無數破產倒閉的先烈,完成了所謂資本的原始積累。
吳衛國猛然想到貝貝已經進入所謂的青春期,而青春期不就是叛逆和危險的代名詞嗎,他怎麼竟粗心地忘記了呢!他也曾有過青春,有過愛的美好記憶,也有在荷爾蒙刺激下大膽的出軌,後果卻是慘烈的,三十多年過去仍然不敢回想,那是他一生的痛楚,唯有痛楚,所以理解,唯其理解,所以寬容,女孩兒是脆弱的,他盡量避免傷害到她。
「發生了什麼意外嗎?」吳衛國盡量使自己的聲音放平穩,他覺得自己的嗓子在冒火,乾澀得說不出話來。
「沒有意外。」貝貝仍自顧自地轉動著指尖上的水筆。
「你不要不敢說,你要把真實原因告訴爸爸,爸爸才能幫到你!」吳衛國乾澀的聲音有點高,也有點急,從聽明白貝貝的第一句話起,他的心就在抓狂,只是人生修養使他沒有爆發,此後他與貝貝的對話,每一句都像是乾燥的火柴在沙紙上摩擦,只要擦出一點火星,他內心的火藥桶就會爆炸,可他又不能不與女兒對話,在轎車這個狹小的空間里,他覺得與女兒每說一句話都是一種尷尬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