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61)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朋友,本节选起,讲述国家垄断官商勾结,垃圾时代一切向钱看的狂欢与堕落。周易大师测字算命,说吴卫国生命中有七个女人,吴卫国早年总是淡淡一笑,从不相信这些鬼话,如今他的态度有所转变,于是随口问:“贝贝是否在七数之中?”

面对吴卫国的直言,大师手拈莲花,笑而不答。

吴卫国并不在意周易大师东方式的含蓄,他只在意贝贝,贝贝是他的宝贝女儿,此时俩人正出现严重的龃龉——

“我怀孕了,爸爸。”贝贝的嗓子有些干涩,说话声调怪怪的。

那一天是十二月十二日。吴卫国放下手头的工作,自己开车到学校去接女儿,因为这一天是贝贝十六岁生日。

那天天没亮,朦朦胧胧醒来的意识中,吴卫国的心情就十分愉悦,女儿已经十六岁了。早在两个月前贝贝就跟他说:“爸爸,你一定要答应我,过生日那天我要开一个大大的Party!”

他知道这对女儿是一个大日子,他也知道自己是不可以忽视这个日子的。从女儿降生,到八年前与贝贝的妈妈姚莎莎离婚,他争得贝贝的抚养权,是血浓于水的父爱,也隐含着男人的执拗,甚至还有一种理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父母,都对儿女寄寓着自己曾经破碎的理想,但那时他不敢向贝贝承诺,那是他人生的低谷,八十年代末中国社会在分裂,他的人生也在分裂,前路茫茫看不到彼岸。

姚莎莎爱上那个男人,并义无反顾地与他离婚,是她对他的失望,就像他对自己的失望一样,她那句“贝贝跟着你一辈子不会幸福”的话,不能说深深刺痛了他,但毕竟是在他心头扎上一根刺,想起来就让人不舒服,也让他格外努力,他觉得这就是男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人生迷茫,女儿成为他唯一的寄托,他为贝贝请家教,他送贝贝进贵族学校,送贝贝出国交流,他努力满足贝贝的所有要求,他下海经商,没日没夜地打拼在商海中,每有一点小小的收获,他首先想到的只有贝贝。如今贝贝十六岁,成人了,作为独自抚养贝贝八年的父亲,他有成就感,为了贝贝,也为了自己,那种一定要庆祝一下的冲动是难以抑制的,他在滨海酒店旋转餐厅订下包厢,并吩咐包厢内铺满粉红色的花篮,还有……

“你说什么?”吴卫国并没有从自己营造的,充满父爱的愉悦心情中反应过来。贝贝说的话,与他酝酿一天的情绪反差太大,他甚至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伸手关掉音响,惊讶地望着贝贝。

“我怀孕了。”贝贝尽力表现出无所谓,但声音依然干涩。

贝贝散漫地依靠在座椅上,脑袋不太自然地扭动一下,眼睛并没有看他,她的面部表情是平静的,只是专注地盯着右手食指尖上的塑料水笔,而塑料水笔在她纤细食指和灵巧中指的操纵下,就像施了魔法一样,围绕着她的食指尖在不停地旋转,贝贝是玩儿摇滚的女孩,她手中的鼓棒也会像水笔一样在手指尖旋转,这曾使他感到信服和骄傲。

这回吴卫国听清楚了,但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莫名其妙地踩一脚刹车,在急刹骤停的惯性瞬间,他感觉冷汗从自己的后背渗了出来,他握着方向盘晃晃悠悠地把控着车子,眼前和脑袋却是一片空白,只有心脏抑制不住地猛跳。

正是姚莎莎义无反顾的离婚,促使吴卫国停下蹒跚脚步思考人生。他本来和父辈一样是理想主义者,以天下为己任不是选择,而是流淌在血液中的责任,曾使他热血沸腾的文化大革命,到头来留给他累累伤痕,从农村插队回城以后,他与志同道合者几乎没有犹豫,一头就扎进改革的大潮中去。他们依然相信理想,觉得自己是补天的女娲,未来是美好的,六·四天安门屠杀,他是亲历者,自此理想破灭,从此与中共,也与旧我分道扬镳,姚莎莎与他离婚,他也要与过去的自己离婚,他脱离中共体制,在清醒与迷茫中重新找寻自己的生活,于是他顺应下海经商的大潮,毅然挂冠而去,他要走另一种人生的道路。

那时候,他单身一人带着贝贝,可叫做相依为命。后来他为贝贝请了保姆,又为贝贝存一千元钱,这更像是为贝贝买保险,他自己则悲壮地放手一搏。他为国企卖过积压的衬衫,他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倒腾过债券和股票,那时浙江温州,福建石狮最火,从台湾走私的电子表,折叠伞走俏全国,他就揣上几千元钱——这几乎是他的全部积蓄,挤上闷热的火车,咣当咣当几天几夜跑去进货,以前他给严书记当秘书,出差从来买卧铺,此时他就挤在火车臭哄哄的硬座角落里。令他终生难忘的伴侣是杠子头火烧,听这名字,你就知道它有多么霸气,这是用粗木杠压面烤制的北方火烧,坚硬无比,既是旅途的干粮,又是防身的武器,危急时刻可以当板砖使用。啃着坚硬的杠子头,经过数不清的坑蒙拐骗之后,他捣腾回来大包小包的宝贝,这时他就会把贝贝高高举起,说:“我的宝贝儿,你爸爸又发财啦!”贝贝则懂事地亲吻他:“爸爸你好棒呀!”于是吴卫国一身的疲惫瞬间抛掷到爪哇国去,欣欣然而无比快乐。

当然他也少不了被坑骗的经历——文革两大遗产:经济崩溃,道德沦丧。后者国人享受更久——进货时成捆的牛仔裤按裤腰数一件不少,到家里开包再数时有一半却是裤头,这时他对贝贝就不提发财的事了,他的沮丧是难以言表的。这样赚赚亏亏,跑腿搭上吆喝,半年下来竟没有多少盈余。

也有送上门来的好生意。三个军人开着军车停在他的门前,领头的自称姓吴,说五百年前与吴卫国是一家子,旁边的军人称呼他司务长,司务长递给他一张“甲字:148748部队”的介绍信,还递给他一个写有地址电话的发酵粉包装袋,指名要这个厂家的发酵粉,数量巨大。吴卫国说没货,司务长说帮忙进货也行,吴卫国让军人们稍等,自己跑去隔壁邮局按照发酵粉袋子上的地址挂电话,对方说有货并报价,他按军人说的价格一算,自己竟有百分之二百的利润,马克思说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吴卫国又一次验证了利润对人心的诱惑,他压抑住心中的狂喜,回来对军人说可以帮忙进货。军人问一周之内能否到货,他问要这么急干嘛,一军人说:“部队要到中越前线打仗去……”司务长立即制止他:“嘘,保密纪律!”军事秘密不好多问,吴卫国算算时间来得及,就一口应承下来。司务长说军中无戏言要签合同,他暗喜签合同更好,合同一签,百分之二百的利润就铁板钉钉了,于是双方签订合同,司务长拍下一千元定金走人,军人耿直痛快没有商人的奸诈。

军人走后,吴卫国立马收摊关门,借一辆东风江铃连夜进货。没有晓行夜住,全是日夜兼程,那时没有高速公路,说是国道,到处坑坑洼洼,修路堵车更是家常便饭,绕县道、乡道,县乡道路私卡重叠,大鬼小鬼都来收买路钱,这样来回一千二百公里,他用了四天四夜,回到家心情大好,一头倒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询问,有姓吴的司务长找我吗?店员答:没有。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吴卫国猛然惊出一身冷汗,他拿着合同上的部队番号,赶到军分区询问,军分区一干事望着“甲字:148748”的部队番号发笑,说:“这个番号念:‘假字,你死吧气死吧’,这伙骗子搞得多了。”那一回,他亏的血本无归。晚上,贝贝睡熟以后,他掩着口大哭一场。祸不单行,当他急需要钱时才发现,自己把全部资金投入其中,由弟弟建国注册的兄弟公司,建国却找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人冒名注册,并由此侵吞了他的全部钱款。

人生经商上当始,文革后下海经商的,人人都有骗人和被骗的故事,吴卫国的老师讲资本积累的原罪,引用马克思名言:“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一时间他也曾怀疑自己,怀疑资本积累的正当性,然而严酷现实中没有他思考的空间,十年前三百家公司与他同一天挂牌,如今回首,站立着的却只有他一家,他目睹了一个个失败者的哭泣,一哥们甚至因企业破产而跳楼,这些下场比他背负心理原罪可悲惨多了,他庆幸自己没有倒下,他不敢倒下,他背后还有贝贝,他挺过来了,他从经理而总经理而董事长——海南故事讲,椰子树上掉下一个椰子,砸倒三个人:其中两个总经理,还有一个是副总经理。吴卫国没有被椰子砸倒,他踩着无数破产倒闭的先烈,完成了所谓资本的原始积累。

吴卫国猛然想到贝贝已经进入所谓的青春期,而青春期不就是叛逆和危险的代名词吗,他怎么竟粗心地忘记了呢!他也曾有过青春,有过爱的美好记忆,也有在荷尔蒙刺激下大胆的出轨,后果却是惨烈的,三十多年过去仍然不敢回想,那是他一生的痛楚,唯有痛楚,所以理解,唯其理解,所以宽容,女孩儿是脆弱的,他尽量避免伤害到她。

“发生了什么意外吗?”吴卫国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放平稳,他觉得自己的嗓子在冒火,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意外。”贝贝仍自顾自地转动着指尖上的水笔。

“你不要不敢说,你要把真实原因告诉爸爸,爸爸才能帮到你!”吴卫国干涩的声音有点高,也有点急,从听明白贝贝的第一句话起,他的心就在抓狂,只是人生修养使他没有爆发,此后他与贝贝的对话,每一句都像是干燥的火柴在沙纸上摩擦,只要擦出一点火星,他内心的火药桶就会爆炸,可他又不能不与女儿对话,在轿车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他觉得与女儿每说一句话都是一种尴尬的折磨。

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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