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終於被逼出山了。大姐是黨內有名的女幹部,不過她可不是時下的「無知少女」——即無黨派,知識分子,少數民族,年輕女性,她是老革命。自從離休的那一刻,她就約法三章:退就全退,不當顧問,不兼職協會,也不掛名譽頭銜;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也不扶上馬送一程,絕不干涉後人的工作;不吃請,不說情,她相信長江後浪推前浪,後人總比前人強。忙忙碌碌一輩子,她要含飴弄孫,享幾天真正的清福。然而後人總不安生,這些不爭氣的子孫總不讓她過安生日子,她不得不再找下面省領導,她的女婿吳天凱歸省里管。
大姐已經很久沒有出山了,地方上能叫出名字的老人越來越少,人頭不熟,她不願意往來,省委書記和軍區司令員是她眼瞅著長大的,她能叫出他倆的小名,因此她不吝為女兒女婿再跑一趟老腿,人老了,家庭觀念越來越重,她只覺得一輩子為兒女操碎了心。她這輩子生過七個孩子,只養活了三女一男,如今三個女兒各自獨立,唯有年齡最小,她最心疼的男孩子,由於犯法,被她親手送上刑場,此舉雖然博得好名聲,但卻是她一生的痛,從此她再不出門,一直隱居在西山,如今為了女兒,她不得不再次出山,當年出山為的是公事,撩上衣,倚老賣老亮傷疤,她師出有名,問心無愧,如今為了孩子,她不得不出山,卻師出無名,自覺矮人三分,大姐英雄一世,低頭求人不是她的性格,求人她也不說是求人,她要表現出對陳世美的不屑和正氣。
大姐,是黨內的習慣叫法,她一九一六年,袁世凱稱帝的洪憲元年生人,屬大龍,十足年齡七十三歲,已經步入老年人的行列,然而她耳不聾眼才花,一頭白髮梳理的順溜光滑,一絲不亂,衣服也穿的板板整整,仍然保持著老戰士的風采,書記和司令員在延安保育院就認識大姐,那時他倆叫大姐媽媽,這次見面以後,大姐寒暄幾句,開門見山就說:「告訴你們二位,這次我是扛著虎頭鍘來的,你們省里出了陳世美,你倆管不管,你們不管,我就是黑臉包公,小吳不是拿著婚姻法要停妻再娶嗎,我完全同意,我巴不得他倆快點離婚,不過在離婚之前我要擺下虎頭鍘和他理論理論!」
起初倆人並不清楚大姐的來意,有點緊張,等聽明白是為女兒小六子——大姐的這位千金排行小六,小時候他們都叫她小六子——鬧離婚以後,倆人一起放聲大笑:「這有什麼難的,再難也難不過爬雪山過草地,誰拗也不能拗得過大姐,離婚不離婚,還不是聽大姐一句話!」
大姐性情剛烈、硬氣是出名的,長征途中,國民黨飛機追著炸,隊伍剛剛埋鍋做飯,一顆炸彈不偏不倚丟在飯鍋里,一鍋米飯炸飛不說,大姐身中一塊彈片幾乎喪命,那時她剛滿十九歲。六十年代,主席為了找補五八年大躍進和六零年大饑荒的尷尬,又重提階級鬥爭,總理緊跟主席,主持排演大型舞蹈史詩《東方紅》,一時間講紅色歷史成風,大姐被請到各地講長征,大姐作報告就講一塊彈片的故事。後來創作組幫大姐寫回憶錄,大姐又講一塊彈片的故事,大姐是四川人,一輩子講四川話,大姐講到飛機轟炸,拖著濃濃的四川腔說:「……先人個板板,兩三天沒有吃到糧食啰,好不容易搞到半袋大米,剛剛埋鍋做飯,敵人飛機就嗡嗡嗡嗡像個蒼蠅在腦殼頂上轉,龜兒子炸彈丟的那個准吆,不偏不倚正好丟到飯鍋里,一鍋米飯還沒出鍋就炸完球啰,當時是一塊彈片崩到我的身上……」創作組的後生聽不太懂四川話,怕產生誤會,有失 「不虛美,不隱惡」的著史原則,讓謬誤流傳,就問大姐:「是『一塊彈片』還是『十一塊彈片』?」 大姐講到情深處被打斷,心裡不悅,沒好氣地說:「問啥子話嘛,不是十一塊彈片,而是一塊彈片!」 「二十一塊彈片!」「創作組的後生這回聽清楚了,只是心裡卻有更多的疑惑,看看大姐的臉色,他不好再多嘴,就認真在小本記上:二十一塊彈片。大姐的回憶錄出版後,「一塊彈片」的故事,就變為「二十一塊彈片的故事」。後來大姐的故事編入小學歷史課本,歷史課本講的,都是二十一塊彈片的故事。自從二十一塊彈片的故事編入小學課本,學校請紅軍媽媽講長征,大姐就改口講「二十一塊彈片」;當學校稱呼她紅軍奶奶時,她講的還是二十一塊彈片;當學校稱呼他祖奶奶時,她講的還是「二十一塊彈片」;大姐活到101歲,蓋棺定論的悼詞中寫的也是「二十一塊彈片」。大姐逝世的那年,「二十一塊彈片」編入中學課本,此後大學教材也收入「二十一塊彈片的故事」,中國革命博物館展出了據說是從大姐骨灰中收集的彈片,不多不少,整整二十一塊。
文革之前,大姐能幹是出名的,哪個衙門敢卡她,大姐的殺手鐧就是撩起上衣,向人展示她後背的傷疤,這招很靈,任你是鐵公雞,在大姐面前也要拔下三根毛來。這招如果不好使,大姐還有硬招,大姐會直接撕開上衣,向你展示胸前的傷疤,大姐是女人,女人胸前一般是密不示人的,此時大姐向你展示豐滿的胸懷,你就是鐵打的漢子也得低頭。文革中大姐有所沉寂,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大姐重新出山,不鳴則已,三鳴驚人:一鳴給西路軍女戰士喊冤,二鳴讓京九鐵路拐彎,三鳴大義滅親為嚴打畫圈,都是震動全國的大事件。
當年長徵到達陝北以後,面對國軍新的圍剿,紅軍極度困難,四方面軍兩萬人受命組成西路軍,前出河西走廊,打通陝北經新疆去往蘇聯的交通線,在馬家軍圍追堵截下不幸全軍覆沒,幾百名紅軍女戰士被俘,她們大多是像大姐一樣的四川女娃子,淪落到甘肅、青海一帶嫁為人妻,因為是張國燾的四方面軍,又因為是戰俘,姥姥不疼舅舅不愛,解放後一直挨整,生活極度困難,大姐挺身而出,上書中央要求落實政策,這回她沒有使用殺手鐧,也沒有撩上衣,她一呼百應,人人都稱讚大姐仗義執言,實事求是面對歷史,為紅軍女戰士做了一件合乎人性的好事。
八十年代規劃建設北京至香港九龍的京九鐵路,鐵路最初不走湖北境內的大別山南麓,那裡崇山峻岭施工難度太大,建國30多年了,革命老區依然貧窮落後,就找鐵道部長問:「京九鐵路為什麼不走紅安?」鐵道部長說:「鐵路拐彎走紅安要多花二百零一億。」大姐生氣說:「紅安出了二百個將軍,一個將軍難道不值一個億嗎?」鐵道部長說:「那也不夠二百零一億。」他不願意改變設計。大姐於是亮出殺手鐧,她說:「大姐如果留在軍隊,算不算一個將軍?」 部長說:「那當然算了,軍隊如果再有女將軍,第一個肯定是大姐。」 大姐笑道:「那不就結了,你還給我擺么子龍門陣吆!」 部長笑著說:「大姐您是四川人,也不是湖北紅安人呀!」 大姐調侃道:「革命軍人最聽黨的話,哪裡需要哪裡去,哪裡艱苦哪安家,大姐現而今眼下就安家在紅安了!」 說著撩起上衣展示傷疤:「你看這裡,至今還有一塊彈片,這一塊彈片難道不值那一個億的零頭?」大姐剛剛出手,部長立馬繳械投降,於是京九鐵路拐彎穿過大別山區走紅安,這件事更是震動全國,一時傳為美談。
大姐最讓人佩服落淚的是大義滅親的故事,大姐一生有過七個孩子,活下來的只有三女一男,她最心疼的是老年得子的小兒子,然而小兒子偏不爭氣,八十年代中期嚴打中因流氓罪被抓,法院不敢判,案情上報中央,中央領導徵求大姐的意見,大姐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含淚在判決書上簽名畫圈,成為大義滅親的楷模,然而大姐從此生病不再出山。
人算不如天算,如今為了孩子,她不得不扛著虎頭鍘再次出山。
書記和司令員在省委小餐廳擺一桌酒席為大姐接風,大姐能喝酒也是黨內出名的,據說酒量不在軍內的四大喝之下,長征時路過茅台鎮,大姐一天一夜喝了兩水壺茅台酒,竟然絲毫沒有醉意,從此大姐一生只喝茅台酒,別的酒任你吹的天花亂墜,大姐正眼看都不看。七十歲以後,人人講究養生,當年的酒友,一個個戒煙戒酒,唯有大姐依然我行我素,無酒不開飯,每頓飯都要喝二兩。如今三杯酒下肚,大姐腮頭微紅,精神更加矍鑠,說話更加爽朗,她說:「現在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叫作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過去公主招親叫駙馬,小六子不是皇帝的女兒,但叫紅色公主也錯不了,要不是攀上我家這門親事,小吳他就是一介平民,如今他忘恩負義當陳世美,我最恨的就是陳世美——你倆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跟小六子也熟,我相信組織,所以我不找小吳我找組織,學生們鬧事反對走後門,我這不算是走後門吧?」
書記司令員一起說:「不算,不算,這怎麼能算走後門呢,大姐組織觀念強,找組織沒錯。」
大姐說:「有你二位代表組織說話我就放心了,組織如果不給我把小吳擺平,你們倆我一個也不會饒過。」
書記一面給大姐斟酒,一面拍著胸脯說:「這不算事,小吳就是我們管的幹部嘛,咱們關起門來說話,這事就是咱們自己家裡的事,咱按家法處理,只要大姐一句話,要打要罰全聽大姐發落!」
大姐呷一口酒,又說:「五十年代,我們對陳世美的處理是很嚴肅的,你們知道,當時有開國中將與妻子離婚,想娶小姨子,結果連降四五級,從中將降到大校,從大軍區首長,直降到農場副場長,你們聽說過吧?」
面前的倆人一起說:「聽說過,好像有那麼一回事,動靜鬧的不小,這個人是誰呢,我們認識不認識?」
大姐說:「那時候你們年輕,小毛頭,不知道我就不說了,你們知道當年對陳世美處理很嚴肅就行了。」
書記說:「大姐,今非昔比,現在不是五十年代了,如今這些事組織一般不管,即使處理也寬鬆許多,最多也就算通姦,捉姦捉雙,通姦是你情我願,捉不住證據,這事最難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