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59)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大姐再呷一口酒,忿忿不平地说:“如今世道变了,八零年修改婚姻法,我提出要用法律手段惩治婚外性关系,我要求新婚姻法写上:‘夫妻应当相互忠实,如果一方不忠实,另一方可以诉诸公安部门排除妨碍,’结果招来一大拨人反对,说我不合时代潮流,提交人大的修改稿中,只保留了我的前半句话:‘夫妻应当相互忠实,’这完全是在糊弄我,没有我的下半句话,不能‘诉诸公安部门排除妨碍’,人家不忠实你怎么办,你俩说怎么办?”

书记知道老首长曾经对大姐不忠诚,与保健护士有私生子,大姐从此落下一块心病,对婚外情有一种偏执的憎恶。《红楼梦》云脏唐臭汉,皇朝中的事儿从来就没干净过,说白了,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来什么,不想要什么也来什么,外面造神不食人间烟火,内囊都是血肉之躯,哪个首长独善其身,从老毛往下,谁敢说自己干净,大姐身在中枢,见多识广,实在是小题大做。于是抢话头说:“大姐的话很有道理,我同意大姐的意见,不过执政党要在法律范围内活动,我们还要执行婚姻法,不是说要把权力关到笼子里吗,公权力最好不要干涉人家的私人生活,那是人家的隐私。再说平时工作压力那么大,玩几个娘们算不得腐败……”

司令员也随着书记说:“对,对,你情我愿,算不得腐败。”

没想到大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放屁!你们这些人,一点不珍惜我们打天下的艰难,你们能有今天,那是多少烈士流血牺牲换来的,哎呀,我们这一路,死了多少人呀,你们一点不珍惜,一点不知道安福尊荣,有了一点权利,就任性枉为,偷鸡摸狗,金钱女人,家花不如野花香,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哪一个屁股都不干净!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不要不知道收敛,不要搞得天怒人怨,我们死了,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所以说吆,当官一定要管住‘两巴’,上面管住嘴巴,下面管住鸡巴,两巴闯祸,身败名裂。还有小吴,这样的女婿我不能要,驸马爷不忠不孝、见异思迁就得用虎头铡铡,咔嚓,咔嚓,一定要咔嚓掉……”

大姐一言把两位从酒酣中惊醒,闭了嘴再不敢胡言乱语。大姐是首长,首长与一般领导又有所不同,首长位高权重,每一句话都有分量,所谓一言祸国,一言兴邦是也。大姐虽已退位,但有顾问老公,分量并不减当年,体制内规矩,下级服从上级,此时只有首长先发言,定下调子,下面才好顺着说话,不尊守规矩抢话头,一旦忤逆首长,轻者被人讨嫌,打入冷宫,绝了你的仕途;重者拂逆龙鳞,管你资格多老,功劳多大,你的政治生命就此完结,几次庐山会议就是先例。这其中的难点是:政治生态复杂,有些事首长不好直接表态,往往点到为止,这就考验下属的领悟能力;还有时候首长高深莫测,云山雾罩正话反说借古喻今,这又考验下属的知识水平;更难为人的是首长善变,上午是鹿,下午就可能变为马,这考验的可是综合应变能力,所谓伴君如伴虎,指的大概就是这一类物事。两位久历仕林之中,对当下政治生态自是了然于胸,此时大姐调子尚不明确,书记抢话头表态明显是失着,极不合于体制内规矩,于是俩人收敛了平日一方诸侯的张狂,一面检讨,一面开打太极拳,慢慢探寻大姐的真实意思,书记自罚三杯以后,又敬大姐一杯,貌似无意地说: “大姐,您的意思我俩听明白了,我还要进一步请示您,您看对吴天凯怎么处理好呢?”

大姐又饮一杯酒,抹一抹嘴说:“这还用问我吗,大姐革命一辈子,经历无数,阅人无数,判断好人坏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我早就看出吴天凯不是好人……”

司令员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赶紧表态:“对,对,大姐说的对,吴天凯这人不能说是好人,背叛小六子就是对首长不忠诚,这是跟什么人的问题,我看吴天凯就是坏人……”

大姐瞅他一眼,说:“我说他不是好人,我也没说他就是坏人,对这样的人怎么处理,很考验我们的政策水平哩!”

书记又给大姐斟满酒杯,貌似无意地恭维道:“大姐原则性强,一辈子是非分明,刚正不阿,这在党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小吴怎么处理,想必大姐心里早有主意,你老指示,我们坚决照办不走样就是了。”

大姐再饮一杯酒,舌头有点发硬,指着书记说:“还是你头脑灵活,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在延安保育院,我看你就是个小机灵鬼,举一反三,比别的孩子都聪明,这回你算说到大姐的心坎里去了,大姐的意思你明白,你按大姐的意思去办错不了。” 大姐又指着身旁的司令员说:“他就不如你,这孩子从小实诚,从不扒瞎话,就是心眼儿不够用——说话安逸,这都是六十年前的事啰,那时你俩才这么高。”大姐用手比划着腰的位置,又说:“大姐今儿高兴,我给你俩摆摆龙门阵,大姐我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大姐是最早走出国门,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人,二十年前我出国访问,看外国男人胳膊上的黄毛这么老长,还有幺妹儿,就是大姑娘,真是漂亮,跟画上的一摸一样,还有幺娃儿,就是小孩子,一个个长的都像洋娃娃,人家从小就说外语……”

很久没出山了,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这天大姐心情过于兴奋,说了不少话,也喝了不少酒,大姐毕竟年事已高,说着喝着,不知不觉舌头已经打结,酒不醉人人自醉,她醉了。

书记司令员酒桌上领受处置吴天凯的任务,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大姐不要女婿容易,可叫小吴两口子离婚就难,离不离婚是人家两口子的事,外人掺和进去,不明不白谁能说得清楚,再说小六子患有严重公主病,翻脸比翻书还快,一旦呛了毛,开口骂人是分分钟的事儿,可是大姐交办的任务又必须完成……两人正在为难之际,吴天凯却说同意离婚,俩人松一口气,立即打电话向大姐交差。

没想到大姐大不满意,斥责道:“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我们一贯的方针,倒洗澡水不能把木盆里的婴儿一同倒掉,也是我们坚持的思想原则,我没说叫他俩离婚嘛,你俩两袖清风,一肚子酒精,那天你们俩肯定喝多了,我早就说过酒多误事,你俩把大姐的意思弄反了!”

书记赶紧拉司令员作证说:“大姐,您说司令实诚,从不扒瞎话,他可以作证,我俩保证没喝多,我俩是按大姐您的意思办的呀!”

大姐说:“你俩没喝多?你俩没喝多难道是大姐喝多了,大姐喝一辈子酒什么时候喝多过,什么时候办过你们这样的糊涂事?”

司令员说:“大姐,我俩真的没喝醉。”

大姐不悦地哼一声:“醉煞不认酒钱!”

书记司令员面面相觑,是大姐没说清楚俩人没听明白还是大姐有了变化,俩人不好妄议首长,只能张飞数绿豆——大眼瞪小眼,继而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最后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

电视台也传开了,不过电视台不像市井间望风扑影,他们传的比较具体,因为事涉姚莎莎,不论传闻中寄托着何种情绪,都传得十分诡秘,但兴奋程度与市井并无二致,这毕竟是最具新闻性的话题。姚莎莎已经从闺蜜处听到消息,知道电视台在传她的绯闻,但是她无动于衷,自从评定职称以后,她感觉自己心脏更大,心肌更硬,神经也变得像钢缆一样粗壮,她不怕或者说她不在乎流言蜚语,她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幸灾乐祸的透露社把姚莎莎的绯闻当笑话透露给台长,没想到笑和尚不笑,小口品尝着杯中的绿茶,心不在焉听的认真,自始至终没露一点笑模样。第二天办公室透露消息给透漏社,原来准备分给透露社的宿舍,台长已经把钥匙给了姚莎莎,透露社暗骂台长:“绿茶婊!”

此后,不仅台长做“绿茶婊”,更多的人也有事无事与姚莎莎搭讪,莎莎长,莎莎短,极尽善意,那意思是预先感情投资。先前幸灾乐祸的透露社,看到莎莎身上既无灾也无祸,得意几天后自觉收敛,其后也若明若暗向姚莎莎示好, 绯闻不但没有使姚莎莎感受到压力,反而使她收获了更多的恭维,她初尝权力的滋味,人前活的更加滋润。

真正的苦恼是在夜深人静之时,过去她也苦恼,那是难以选择的苦恼,如今她已别无选择,是结束的苦恼,她以加班为由在闺蜜家借住一周多了。他已经闪电离婚,他说等她,一切遵重她的选择,都闹到这地步了,她还能选择吗,她已经别无选择……

可是贝贝、卫国,这是他曾经的家庭,他们相濡以沫已经七年,即使铁石心肠,她也难以马上割舍,还有,她是了解卫国的,他虽然豁达,但是内心钢硬,一旦知道她的恋情,他会怎样反应呢,吵架、打闹、冷战,她不敢想像强行离婚的结局……

她瞅家里没人的空儿,悄悄溜回家去,她要帮他干最后一次家务,她把贝贝的衣服洗净吹干叠好,把房间快速清扫整理一遍,又换上新窗帘,她看看表,时间来得及,就去拿煤气本交费,她拉开抽屉,看到抽屉里显眼的位置摆放着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结婚证中间还夹着一张纸条,她抽出纸条,读着上面的文字:

“莎莎:你说贝贝的名字是暂时的,等你想出好的名字,还要依着你改,想必你已经想出新的名字,贝贝该改名了。谢谢你七年的陪伴,遵从你自己的内心,你是自由的。”

他什么都知道,她的眼睛湿润了。

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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