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55)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評比會之後姚莎莎情緒沮喪,她把自己的委屈一股腦倒給吳衛國,最後她說:「不是我想跳槽,這樣的環境,我沒法生存,此處不養姑,自有養姑處,人挪活樹挪死,我下定決心了,必須離開這個環境!」說完,她又委屈地流出了眼淚。

吳衛國看到她心情激動,本想說幾句安慰話,讓她破破火氣,然而他剛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姚莎莎就沖她吼叫起來,說他對自己一點都不關心,男人應該有擔當有血性,老婆被人如此欺負,還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只會一味忍讓,找這樣窩囊廢的男人就是錯誤。

吳衛國無端中槍,懶得吵嘴,一咬牙就放任地說:「你想讓我幹什麼,不會要我動刀子跟人去拚命吧,我同意你跳槽,只是你想好了將來別後悔,我明天就幫你辦調動手續,免得夜長夢多,又生出幺蛾子來。」

於是姚莎莎工作態度一變,原來時刻想工作,想出人頭地,想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顧及到老王又怕傷害到老李,說小張好又怕得罪老趙,每天踮著腳尖走路,打著墨線說話,每天遊走在人際關係的夾縫之中,時刻戴著一副假面具,每天都活的很累,現在繃緊的神經,大無所謂地放鬆下來,她開始大大咧咧滿不在乎,一副老油條的樣子,她不再搶工作爭榮譽,也學著別人油腔滑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把大把時間省下來用於和省電視台聯繫,她在緊鑼密鼓籌劃跳槽。

不跳槽時她恨這個集體,恨這些給她穿小鞋使絆子的人,真要離開時,她的恨意卻消退了不少,小張給母親奔喪,錯過評職稱的機會,整天苦著臉,一副倒霉相,原先看著令人可笑,如今聽小張醉酒後講述母親一生困苦,省吃儉用拉吧自己長大,說是養兒防老,如今兒子長大了還沒盡一天孝,母親就走了,小張哭得傷心,姚莎莎也跟著掉淚,她覺得小張不再可笑,他比自己更加可憐 ;老王頑固僵化,總是一本正經,卻總免不了露怯,所謂尷尬人難免尷尬事,可是他每次從鄉下回來,都帶地瓜呀,玉米呀,花生呀分給大家,他老婆至今仍是農村戶口,他們一輩子兩地分居,每到秋收春種,老王都要請假回農村幹活,這種日子想想都可怕,老王一輩子就是這麼過來的,姚莎莎不免也生出同情;老趙圓滑,平日深藏不露,評職稱卻陰招疊出,露出了狐狸尾巴,他現在極力討好每一個人,欲蓋彌彰卻越抹越黑引起公憤,然而他剛剛檢查出肝癌,令人感嘆生命之無常,感嘆之餘誰還會與他再有計較呢;李秀麗尖酸刻薄,處處留情,然而鍾主任似乎掛上了新來的播音員,開始明顯冷淡她,在這個男人主宰的世界裡,她同樣活的很累也很可憐;鍾主任直腸子驢一樣無事生非,又到處濫情,終於東窗事發,被夫人打出門去,最近只好露營在辦公室里,臉上貼著創可貼,也顯出一副可憐相……這些原本令她厭惡,使她忿忿不平的人和事,如今在她眼中卻都顯出一抹亮色,甚至是某種可愛,回想起拌嘴鬥氣的日日夜夜,竟有一種難以忘懷的留戀,雖說有對新單位的嚮往,但是她高興不起來。一天夜裡,她夢到自己真的走了,面對送行的人,她淚流滿面,心裡酸酸的,苦苦的。

跳槽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姚莎莎高興不起來。周末,她把吳衛國和貝貝哄出去遛彎,自己關在屋裡趕寫一篇新聞稿,嘴上說消極,一時改不掉的習慣還在加班加點。她聽到敲門聲,開門看到是笑呵呵的台長,台長外號「笑和尚」,見人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面對姚莎莎似乎笑得更加燦爛,胖胖的臉上,除去一雙笑眯眯的眼睛,就剩一張彎彎向上的嘴巴,像是受到傳染,姚莎莎也驚得張大了嘴巴。無欲則剛,眼下要跳槽了,已經下決心不端台長的飯碗,對台長的態度自然有所變化,她甚至用嘲諷的口氣說:「台長是您老人家,您找誰,您是不是走錯門了?」

台長到底是台長,他並不在乎姚莎莎的態度,左右看看說:「好像是走錯門了,請問姚莎莎住在這裡嗎?」

姚莎莎噗嗤一笑,她被笑和尚裝憨逗樂了,她一面禮貌地把台長讓進屋裡,一面猜黃鼠狼給雞拜年安的什麼心,她說:「台長您請進,是哪陣風把您吹到我家這小破廟裡來?」

台長說:「聽莎莎這話好像是不歡迎我來,要是不歡迎我來拜訪,我馬上就打道回府。」

姚莎莎說:「歡迎,台長大駕光臨,我怎麼敢不歡迎呢!」

台長沒有聽出姚莎莎語氣中的譏諷,亦或是聽出了裝憨,他仍然是呵呵笑著說:「看來我是官僚主義嚴重,高高在上下基層串門兒太少,一開門把你驚著了,今天是周末,我專門到你家裡坐坐。」他望望空蕩蕩的房間,問:「你愛人和孩子呢?」

姚莎莎說:「我趕一篇稿子,叫他帶孩子出去玩了。」

台長感慨地說:「莎莎永遠是工作第一,五六年如一日,電視台誰也比不了你。」

台長一句話,姚莎莎的眼睛立刻濕潤,雖說對台長懷有怨恨,但台長的話還是十分受用,她輕輕嘆一口氣,憋在心中的委屈頓時舒緩,甩甩拉拉鬥氣也收斂不少,人性就是這麼不堪一擊,她把貝貝的作業從沙發上移開,請台長落坐。

台長坐下,望著姚莎莎說:「莎莎,聽說你要跳槽,有這回事嗎?」

姚莎莎說:「台長,您的耳朵真靈,我猜您是從『透露社』聽到的?」

台長說:「你不要管我從哪裡聽到的,你只說有沒有這回事?」

姚莎莎說「有」,她又說:「我感覺在一個地方時間久了,人際關係難處,換換環境也許好點。」

台長說:「孩子氣。電視台文化人多,文化人成堆的地方都是一個毛病,文人相輕,你瞧不起我,我看不起你,桌子面上掰腕子,桌子下邊使絆子,不是現在,中國幾千年就是這樣,也不是電視台,整個文化圈子就是這樣,也不是文化圈,中國社會就是這個樣子,你從市台跳到省台,你就是跳到中央電視台,你還沒跳出文化人的圈子,你跳出文化人的圈子,還沒跳出中國社會的圈子,你跳到哪裡都一樣,到哪裡都不省心,沒聽說『天下烏鴉一般黑』嗎,聽我一句話,千萬不要這山望著那山高,你就老老實實呆在新聞部,你的副高職稱批下來了,你知道嗎?」

「我的副高批下來了?」姚莎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幾天她懶的去單位,躲在家裡寫稿子,竟然對此事一無所知。

「你可得感謝我,為你的事我跑了好幾趟職稱辦,」說著他拍拍自己的大腿:「你看看我這兩條腿是不是跑細了?告訴你,為了給你們跑職稱,一個月我掉了十斤秤呢!莎莎,我看好你,你放心,只要我乾颱長,你就不會受難為,我正準備提拔你當副主任呢,將來你就是電視台最年輕的中層幹部,前途無量。」

本來人生已經走到山窮水盡,忽然眼前柳暗花明,姚莎莎有點找不著北,剛才她還在想一不做二不休,把跳槽的事正式向台長挑明了,突然聽台長說要提拔她當副主任,這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這和她目前處境的反差太大,她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組織部新規定,幹部提拔要搞民意測驗,領導幹部任命還要差額選舉,新聞部的人都在排擠她,台長說提拔就能提拔她嗎,她感到惶惑,但看台長認真的樣子,不像信口開河開國際玩笑。規定是規定,台長真要提拔她,別人想擋也擋不住,可是台長為什麼要提拔她呢,消息來的太突然,她又驚又喜方寸大亂,於是言不由衷地說:「台長您說的是真的,能行嗎?不過不管能行不能行,我真的十分感激您!」 她感到自己像做夢一樣,有些語無倫次……

台長說:「感謝我做什麼,咱們都得感謝吳市長,咱們都是吳市長手下的兵,咱們要做好工作,是離不開領導支持的——你最近見吳市長了嗎?」

姚莎莎又是一驚,一句話點醒夢中人,天上怎麼會掉餡餅呢,她終於感悟到這是誤會,台長誤會她與吳市長的關係了。她剛要實話實說這是誤會,自己和吳市長只有一面之交,並不熟悉,可想到自己眼下悲慘的處境,還有剛剛台長提拔自己的承諾,她意識到此時一句話的分量,如果實話實說,按她對台長實用主義性格的了解,不但提拔頓成泡影,台長轉身就不搭理她,她是冰雪聰明之人,人情冷暖她已經參透,中華文化講究借勢,「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她可不做蠢豬一樣的宋襄公,於是,她把衝到口邊的實話拐個彎,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地說:「見過,他都在忙,沒說幾句話。」

台長仍然是笑呵呵地說:「吳市長是好領導,又年輕,又有魄力,有吳市長這樣的好領導,是我們電視台的福氣,他是我們電視台遇到的最好的領導,你再見到市長,替我也問個好!」

姚莎莎說:「好,我一定向吳市長轉達台長的問候。」

台長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入場券,說:「大後天晚上有中央樂團的音樂會,我給吳市長留了十張票,麻煩你給他送去,記住,見到市長時,一定說我想請市長吃個便飯,市長如果沒空吃飯,能到我們電視台視察也行!」

姚莎莎說:「沒問題,台長的意思我明白,台長的心意我一定轉達到!」她故意說的語義婉轉,餘音繞梁,她知道自己釣住台長了,她得玩一把朦朧,以顯示利益交換待價而沽,她竊竊自喜於女人的心機,得意地腹黑一句:「心機婊!」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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