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比会之后姚莎莎情绪沮丧,她把自己的委屈一股脑倒给吴卫国,最后她说:“不是我想跳槽,这样的环境,我没法生存,此处不养姑,自有养姑处,人挪活树挪死,我下定决心了,必须离开这个环境!”说完,她又委屈地流出了眼泪。
吴卫国看到她心情激动,本想说几句安慰话,让她破破火气,然而他刚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姚莎莎就冲她吼叫起来,说他对自己一点都不关心,男人应该有担当有血性,老婆被人如此欺负,还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只会一味忍让,找这样窝囊废的男人就是错误。
吴卫国无端中枪,懒得吵嘴,一咬牙就放任地说:“你想让我干什么,不会要我动刀子跟人去拼命吧,我同意你跳槽,只是你想好了将来别后悔,我明天就帮你办调动手续,免得夜长梦多,又生出幺蛾子来。”
于是姚莎莎工作态度一变,原来时刻想工作,想出人头地,想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顾及到老王又怕伤害到老李,说小张好又怕得罪老赵,每天踮着脚尖走路,打着墨线说话,每天游走在人际关系的夹缝之中,时刻戴着一副假面具,每天都活的很累,现在绷紧的神经,大无所谓地放松下来,她开始大大咧咧满不在乎,一副老油条的样子,她不再抢工作争荣誉,也学着别人油腔滑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把大把时间省下来用于和省电视台联系,她在紧锣密鼓筹划跳槽。
不跳槽时她恨这个集体,恨这些给她穿小鞋使绊子的人,真要离开时,她的恨意却消退了不少,小张给母亲奔丧,错过评职称的机会,整天苦着脸,一副倒霉相,原先看着令人可笑,如今听小张醉酒后讲述母亲一生困苦,省吃俭用拉吧自己长大,说是养儿防老,如今儿子长大了还没尽一天孝,母亲就走了,小张哭得伤心,姚莎莎也跟着掉泪,她觉得小张不再可笑,他比自己更加可怜 ;老王顽固僵化,总是一本正经,却总免不了露怯,所谓尴尬人难免尴尬事,可是他每次从乡下回来,都带地瓜呀,玉米呀,花生呀分给大家,他老婆至今仍是农村户口,他们一辈子两地分居,每到秋收春种,老王都要请假回农村干活,这种日子想想都可怕,老王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姚莎莎不免也生出同情;老赵圆滑,平日深藏不露,评职称却阴招叠出,露出了狐狸尾巴,他现在极力讨好每一个人,欲盖弥彰却越抹越黑引起公愤,然而他刚刚检查出肝癌,令人感叹生命之无常,感叹之余谁还会与他再有计较呢;李秀丽尖酸刻薄,处处留情,然而钟主任似乎挂上了新来的播音员,开始明显冷淡她,在这个男人主宰的世界里,她同样活的很累也很可怜;钟主任直肠子驴一样无事生非,又到处滥情,终于东窗事发,被夫人打出门去,最近只好露营在办公室里,脸上贴着创可贴,也显出一副可怜相……这些原本令她厌恶,使她忿忿不平的人和事,如今在她眼中却都显出一抹亮色,甚至是某种可爱,回想起拌嘴斗气的日日夜夜,竟有一种难以忘怀的留恋,虽说有对新单位的向往,但是她高兴不起来。一天夜里,她梦到自己真的走了,面对送行的人,她泪流满面,心里酸酸的,苦苦的。
跳槽总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姚莎莎高兴不起来。周末,她把吴卫国和贝贝哄出去遛弯,自己关在屋里赶写一篇新闻稿,嘴上说消极,一时改不掉的习惯还在加班加点。她听到敲门声,开门看到是笑呵呵的台长,台长外号“笑和尚”,见人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面对姚莎莎似乎笑得更加灿烂,胖胖的脸上,除去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就剩一张弯弯向上的嘴巴,像是受到传染,姚莎莎也惊得张大了嘴巴。无欲则刚,眼下要跳槽了,已经下决心不端台长的饭碗,对台长的态度自然有所变化,她甚至用嘲讽的口气说:“台长是您老人家,您找谁,您是不是走错门了?”
台长到底是台长,他并不在乎姚莎莎的态度,左右看看说:“好像是走错门了,请问姚莎莎住在这里吗?”
姚莎莎噗嗤一笑,她被笑和尚装憨逗乐了,她一面礼貌地把台长让进屋里,一面猜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心,她说:“台长您请进,是哪阵风把您吹到我家这小破庙里来?”
台长说:“听莎莎这话好像是不欢迎我来,要是不欢迎我来拜访,我马上就打道回府。”
姚莎莎说:“欢迎,台长大驾光临,我怎么敢不欢迎呢!”
台长没有听出姚莎莎语气中的讥讽,亦或是听出了装憨,他仍然是呵呵笑着说:“看来我是官僚主义严重,高高在上下基层串门儿太少,一开门把你惊着了,今天是周末,我专门到你家里坐坐。”他望望空荡荡的房间,问:“你爱人和孩子呢?”
姚莎莎说:“我赶一篇稿子,叫他带孩子出去玩了。”
台长感慨地说:“莎莎永远是工作第一,五六年如一日,电视台谁也比不了你。”
台长一句话,姚莎莎的眼睛立刻湿润,虽说对台长怀有怨恨,但台长的话还是十分受用,她轻轻叹一口气,憋在心中的委屈顿时舒缓,甩甩拉拉斗气也收敛不少,人性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她把贝贝的作业从沙发上移开,请台长落坐。
台长坐下,望着姚莎莎说:“莎莎,听说你要跳槽,有这回事吗?”
姚莎莎说:“台长,您的耳朵真灵,我猜您是从‘透露社’听到的?”
台长说:“你不要管我从哪里听到的,你只说有没有这回事?”
姚莎莎说“有”,她又说:“我感觉在一个地方时间久了,人际关系难处,换换环境也许好点。”
台长说:“孩子气。电视台文化人多,文化人成堆的地方都是一个毛病,文人相轻,你瞧不起我,我看不起你,桌子面上掰腕子,桌子下边使绊子,不是现在,中国几千年就是这样,也不是电视台,整个文化圈子就是这样,也不是文化圈,中国社会就是这个样子,你从市台跳到省台,你就是跳到中央电视台,你还没跳出文化人的圈子,你跳出文化人的圈子,还没跳出中国社会的圈子,你跳到哪里都一样,到哪里都不省心,没听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吗,听我一句话,千万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你就老老实实呆在新闻部,你的副高职称批下来了,你知道吗?”
“我的副高批下来了?”姚莎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几天她懒的去单位,躲在家里写稿子,竟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你可得感谢我,为你的事我跑了好几趟职称办,”说着他拍拍自己的大腿:“你看看我这两条腿是不是跑细了?告诉你,为了给你们跑职称,一个月我掉了十斤秤呢!莎莎,我看好你,你放心,只要我干台长,你就不会受难为,我正准备提拔你当副主任呢,将来你就是电视台最年轻的中层干部,前途无量。”
本来人生已经走到山穷水尽,忽然眼前柳暗花明,姚莎莎有点找不着北,刚才她还在想一不做二不休,把跳槽的事正式向台长挑明了,突然听台长说要提拔她当副主任,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这和她目前处境的反差太大,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组织部新规定,干部提拔要搞民意测验,领导干部任命还要差额选举,新闻部的人都在排挤她,台长说提拔就能提拔她吗,她感到惶惑,但看台长认真的样子,不像信口开河开国际玩笑。规定是规定,台长真要提拔她,别人想挡也挡不住,可是台长为什么要提拔她呢,消息来的太突然,她又惊又喜方寸大乱,于是言不由衷地说:“台长您说的是真的,能行吗?不过不管能行不能行,我真的十分感激您!” 她感到自己像做梦一样,有些语无伦次……
台长说:“感谢我做什么,咱们都得感谢吴市长,咱们都是吴市长手下的兵,咱们要做好工作,是离不开领导支持的——你最近见吴市长了吗?”
姚莎莎又是一惊,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天上怎么会掉馅饼呢,她终于感悟到这是误会,台长误会她与吴市长的关系了。她刚要实话实说这是误会,自己和吴市长只有一面之交,并不熟悉,可想到自己眼下悲惨的处境,还有刚刚台长提拔自己的承诺,她意识到此时一句话的分量,如果实话实说,按她对台长实用主义性格的了解,不但提拔顿成泡影,台长转身就不搭理她,她是冰雪聪明之人,人情冷暖她已经参透,中华文化讲究借势,“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她可不做蠢猪一样的宋襄公,于是,她把冲到口边的实话拐个弯,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见过,他都在忙,没说几句话。”
台长仍然是笑呵呵地说:“吴市长是好领导,又年轻,又有魄力,有吴市长这样的好领导,是我们电视台的福气,他是我们电视台遇到的最好的领导,你再见到市长,替我也问个好!”
姚莎莎说:“好,我一定向吴市长转达台长的问候。”
台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入场券,说:“大后天晚上有中央乐团的音乐会,我给吴市长留了十张票,麻烦你给他送去,记住,见到市长时,一定说我想请市长吃个便饭,市长如果没空吃饭,能到我们电视台视察也行!”
姚莎莎说:“没问题,台长的意思我明白,台长的心意我一定转达到!”她故意说的语义婉转,余音绕梁,她知道自己钓住台长了,她得玩一把朦胧,以显示利益交换待价而沽,她窃窃自喜于女人的心机,得意地腹黑一句:“心机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