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是看望阿芳,不如說是知青戰友的小聚會,吳衛國忐忑不安地趕到旅館的時候,屋裡已經黑壓壓坐了七八個人,有楊哥、老黃、大劉、小劉、陳二、小孫和外號叫駱駝的老趙。吳衛國一進門,屋裡又是一片哄鬧喧嚷之聲,大家紛紛起身,七嘴八舌上前寒暄,而阿芳見到他以後,突然臉色大變,說不出是歡喜還是憎恨,渾身綳得很緊,兩眼直直地盯著他,身體沒有動窩。吳衛國壓抑著砰砰急跳的心臟,心慌意亂地向每一個人問好,寒暄過後,他轉向阿芳,囁嚅著向她問好。
他定定地看著阿芳,阿芳也眼睛濕潤地望著他,吳衛國走過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雖然表皮糙了,卻仍然不失少女手掌的柔軟。阿芳略顯滄桑,臉上已褪去少女水靈靈的細嫩和柔滑,麵皮顯得乾澀,但杏核一樣圓圓的眼睛依然美麗,只是眼角出現了細細的皺紋,眼窩有點凹陷,下眼瞼有些青紫,這些是長途旅行的勞累,再看她的腰身粗了一些,但身體的曲線依然美麗動人。在她的身後,坐著一個高高瘦瘦,睜眼望著眾人,顯出一臉茫然的孩子,這應該是她生病的兒子。一晃十年不見,吳衛國的嗓子突然發酸,眼睛溢滿了淚水,他怕自己失態,就努力把思維限定在現實中,他乾咳一聲說:「阿芳不要擔心,北京醫院這麼多,現代醫療技術發達,沒有治不好的病。」
眾人也齊聲附和說:「多大點事兒呀,有我們這些好哥們幫忙,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阿芳拉著吳衛國的手,一時說不出話,她繃緊的身體放鬆了,無言地低下頭去,只是不停地抹眼淚。
吳衛國怕在眾人面前失態,就調侃著解嘲道:「阿芳還是那麼美麗,還是我們心中的女神。」
眾人一齊起鬨道:「阿芳是我們心中的女神,是衛國和老楊的夢中情人。」
老楊不服氣地爭辯道:「別只說衛國和我,駱駝,陳二,大劉,小孫還有沒到的小齊,還有,我差點忘了——小齊這個悶騷的傢伙,你們說,你們誰沒暗戀過咱們的阿芳女神?」
眾人一起鬨笑。
大劉說:「當年老楊每次開會都湊到阿芳身邊,得空子就向阿芳獻殷勤,惹得小齊嫉妒,開會之前,小齊故意把一包炒黃豆放在老楊的床鋪上,老楊見便宜就占,一包黃豆吃的精光,小齊又若無其事地提一桶涼茶,給每個人倒茶水喝,結果開會時老楊連放臭屁,聞到臭味,小齊就故意大聲問,『誰不講公德,放屁污染空氣?』弄的老楊面紅耳赤,很沒面子。」
陳二說:「那時候年輕都愛面子,死要面子活受罪,哪裡像現在的人,臉皮比城牆拐彎還厚,別說蚊子咬,三錐子都扎不出血來,沒約束,沒底線,渾不吝的放肆任性。」
楊哥咳嗽一聲,長長地吸一口煙,慢條斯理說:「屁是人間仙氣,豈有不放之理,放屁者洋洋得意,聞屁者垂頭喪氣,你說我污染空氣,有本事你還我一屁。」
眾人開懷大笑,阿芳也破涕為笑。
老楊說:「大劉你就會糟蹋我,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你怎麼不說說你自己的醜事,下雨天不出工,大劉你他媽跑二十里山路,淋得跟落湯雞似的,到兵團去偷女同胞的紗巾,偷回來送給阿芳,還說是自己買的。」
眾人又是開懷大笑。阿芳緋紅了臉,面對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的臉龐,她突然對城裡的玩笑感到囧迫,對男人的放肆感到手足無措和莫名的恐慌。
吳衛國察覺到她的囧迫,無聲地擋在她的面前,意思是讓她覺得有所遮蔽,不再直面放肆的人群。
陳二的興緻也被撩撥起來,他說:「別說老楊和大劉了,最好笑的還是小孫,那年春天阿芳病了,感冒發燒,兵團的赤腳醫生大老遠跑來給她扎針,小孫很是羨慕,想學扎針接近阿芳。找不到銀針,就到拖拉機站撿細鋼絲,用好幾天時間磨出針頭當銀針,沒地方練,就在自己肚子上扎,鋼絲針消毒不好,一針紮下去,扎深了,扎傷了膀胱,引發急性膀胱炎,差點要了小命。」
小孫一聽急嗤白咧地分辨說:「陳二你他媽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我學扎針是想當赤腳醫生,怎麼是為了接近阿芳呢?我說這屋裡有阿芳女士,還有少年兒童,大夥少說『葷』話,留點口德啦!」
這小孫也是一個奇人,當年他不學經絡,也不採中醫穴位,用鋼絲磨幾根針就自稱赤腳醫生,又自創「阿是穴」,說可以包治百病,人問「阿是穴」在哪,小孫笑而不答說天機不可泄露。知青摸不清底細,沒人敢找他扎針,他就給老鄉扎,先給一個聾啞孩子扎,扎了幾天,孩子竟有了聽力,於是小孫扎針治聾啞風傳開去,遠來的和尚會念經,他被老鄉吹得神乎其神,老鄉生病,都去找他,他一針下去,果然竟能手到病除,於是小孫的神針不脛而走,越傳越炫,終於登上自治州報紙,為了反擊右傾翻案風,上級組織專家鑒定,結果專家均不認可,但宣傳小孫是政治任務,專家組沒人敢說行,也沒人敢說不行,於是贈送給小孫一包銀針,匆匆走人。小孫依然包治百病,直到一針扎歪了老鄉的嘴,小孫才不得不罷手。後來有人乘小孫醉酒再問「阿是穴」,小孫不慎泄露天機說:「『阿是穴』就是哪兒疼扎哪兒。」
說到小孫當年自學赤腳醫生的滑稽,眾人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已經淡忘的知青歲月,驀然間在人們的心目中復活起來,回憶的閘門打開了,一個個甜酸苦辣的故事,從人們的口中汩汩流出。
時光彷彿倒流,歡樂中大家不知不覺回到青蔥歲月,沒有心情苦悶,沒有返城艱難,也沒有對命運的追問,青春的歡樂依然停留在18歲,吳衛國打斷大家的興緻,說:「不說了,不說了,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笑得肚子都疼了,我問一下,今天中午飯怎麼安排呀,沒安排我請客。」
一腳踏進門來的小齊說:「中午飯我已經安排好了,咱們托阿芳的福,戰友們小聚會,一塊兒『搓』一頓。」
陳二說:「哇塞,不吃白不吃,白吃誰不吃,小齊現在不得了,已經混到二等人,吃喝玩樂全報銷啦!」
吳衛國不解地問:「怎麼叫二等人呢?」
陳二不屑地說:「這你都不知道呀,高高在上,不關心民間疾苦,看來政府官員確實異化了。一等人掌實權,官倒後門都來錢;二等人搞承包,吃喝嫖賭全報銷;三等人大蓋帽,吃完原告吃被告;四等人手術刀,治病先得送紅包;五等人當演員,扭扭屁股就來錢;六等人是交警隊,扣車罰款吃社會;十等人是咱們主人公,吃大鍋飯學雷鋒。」
聽後,屋裡又是一片點頭咋舌感嘆,異口同聲說:「這他媽誰編的,說的太對了!」
「叮——叮——」小齊的公文包里突然傳來電話鈴聲。
眾人略吃一驚,一齊望向小齊,小齊在眾目睽睽之下打開公文包,拿出手機電話。
「哇塞,大哥大,小——齊老闆用上大哥大了,哇塞!」陳二掩飾不住一臉艶羨,眾人也不由得肅然起敬。這一年,美國的GPS向全世界開放,一部手提電話兩萬元,能用的起手提電話,那可是最時髦的大老闆。
小齊在眾目睽睽之下接聽電話,話語聲調一變,十足老闆派頭。
等小齊接完電話,吳衛國又問:「阿芳他們倆人的吃住,還有孩子看病,怎麼安排的呀?」
楊哥又清清喉嚨,慢條斯理地說:「我是這麼想的,大夥看行不行,他倆的吃住我和小齊來管。別都壓在小齊一個人頭上,他剛剛承包也不容易,我現在戴個辦公室主任的烏紗帽,沾大鍋飯的光還能加塞報銷。」
眾人齊聲說:「好,好。」
楊哥又說:「我比不上齊老闆財大氣粗,你們誰本事大的,也可以牽頭——我呢,醫院裡還有幾個熟人,已經打好招呼了,明天我先陪他倆去醫院檢查,檢查沒事,皆大歡喜,改天咱們再聚;檢查有事,咱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還得靠大家幫忙,到時候我再通知諸位,怎麼樣?」
眾人又齊聲說:「好,好。」
於是眾人起身,一起呼呼隆隆去吃中午飯。
吃過中午飯,吳衛國悄悄把三百元錢塞給阿芳,阿芳不要,他不容分說硬塞給她,然後他隨大家一起向阿芳道別,又隨大家一起離去。
吳衛國走出不遠後停在路邊,他捏捏皮包夾層中的那兩個套套,心緒紛亂地望著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在灼熱的陽光下,在塵土飛揚的紛亂中,他又一次感覺到男人體內青春的喧囂與躁動。
返回去私會阿芳,亦或是回到家庭中去,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拋擲著鋼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