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45)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与其说是看望阿芳,不如说是知青战友的小聚会,吴卫国忐忑不安地赶到旅馆的时候,屋里已经黑压压坐了七八个人,有杨哥、老黄、大刘、小刘、陈二、小孙和外号叫骆驼的老赵。吴卫国一进门,屋里又是一片哄闹喧嚷之声,大家纷纷起身,七嘴八舌上前寒暄,而阿芳见到他以后,突然脸色大变,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憎恨,浑身绷得很紧,两眼直直地盯着他,身体没有动窝。吴卫国压抑着砰砰急跳的心脏,心慌意乱地向每一个人问好,寒暄过后,他转向阿芳,嗫嚅着向她问好。

他定定地看着阿芳,阿芳也眼睛湿润地望着他,吴卫国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虽然表皮糙了,却仍然不失少女手掌的柔软。阿芳略显沧桑,脸上已褪去少女水灵灵的细嫩和柔滑,面皮显得干涩,但杏核一样圆圆的眼睛依然美丽,只是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皱纹,眼窝有点凹陷,下眼睑有些青紫,这些是长途旅行的劳累,再看她的腰身粗了一些,但身体的曲线依然美丽动人。在她的身后,坐着一个高高瘦瘦,睁眼望着众人,显出一脸茫然的孩子,这应该是她生病的儿子。一晃十年不见,吴卫国的嗓子突然发酸,眼睛溢满了泪水,他怕自己失态,就努力把思维限定在现实中,他干咳一声说:“阿芳不要担心,北京医院这么多,现代医疗技术发达,没有治不好的病。”

众人也齐声附和说:“多大点事儿呀,有我们这些好哥们帮忙,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阿芳拉着吴卫国的手,一时说不出话,她绷紧的身体放松了,无言地低下头去,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吴卫国怕在众人面前失态,就调侃着解嘲道:“阿芳还是那么美丽,还是我们心中的女神。”

众人一齐起哄道:“阿芳是我们心中的女神,是卫国和老杨的梦中情人。”

老杨不服气地争辩道:“别只说卫国和我,骆驼,陈二,大刘,小孙还有没到的小齐,还有,我差点忘了——小齐这个闷骚的家伙,你们说,你们谁没暗恋过咱们的阿芳女神?”

众人一起哄笑。

大刘说:“当年老杨每次开会都凑到阿芳身边,得空子就向阿芳献殷勤,惹得小齐嫉妒,开会之前,小齐故意把一包炒黄豆放在老杨的床铺上,老杨见便宜就占,一包黄豆吃的精光,小齐又若无其事地提一桶凉茶,给每个人倒茶水喝,结果开会时老杨连放臭屁,闻到臭味,小齐就故意大声问,‘谁不讲公德,放屁污染空气?’弄的老杨面红耳赤,很没面子。”

陈二说:“那时候年轻都爱面子,死要面子活受罪,哪里像现在的人,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别说蚊子咬,三锥子都扎不出血来,没约束,没底线,浑不吝的放肆任性。”

杨哥咳嗽一声,长长地吸一口烟,慢条斯理说:“屁是人间仙气,岂有不放之理,放屁者洋洋得意,闻屁者垂头丧气,你说我污染空气,有本事你还我一屁。”

众人开怀大笑,阿芳也破涕为笑。

老杨说:“大刘你就会糟蹋我,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的丑事,下雨天不出工,大刘你他妈跑二十里山路,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到兵团去偷女同胞的纱巾,偷回来送给阿芳,还说是自己买的。”

众人又是开怀大笑。阿芳绯红了脸,面对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的脸庞,她突然对城里的玩笑感到囧迫,对男人的放肆感到手足无措和莫名的恐慌。

吴卫国察觉到她的囧迫,无声地挡在她的面前,意思是让她觉得有所遮蔽,不再直面放肆的人群。

陈二的兴致也被撩拨起来,他说:“别说老杨和大刘了,最好笑的还是小孙,那年春天阿芳病了,感冒发烧,兵团的赤脚医生大老远跑来给她扎针,小孙很是羡慕,想学扎针接近阿芳。找不到银针,就到拖拉机站捡细钢丝,用好几天时间磨出针头当银针,没地方练,就在自己肚子上扎,钢丝针消毒不好,一针扎下去,扎深了,扎伤了膀胱,引发急性膀胱炎,差点要了小命。”

小孙一听急嗤白咧地分辨说:“陈二你他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学扎针是想当赤脚医生,怎么是为了接近阿芳呢?我说这屋里有阿芳女士,还有少年儿童,大伙少说‘荤’话,留点口德啦!”

这小孙也是一个奇人,当年他不学经络,也不采中医穴位,用钢丝磨几根针就自称赤脚医生,又自创“阿是穴”,说可以包治百病,人问“阿是穴”在哪,小孙笑而不答说天机不可泄露。知青摸不清底细,没人敢找他扎针,他就给老乡扎,先给一个聋哑孩子扎,扎了几天,孩子竟有了听力,于是小孙扎针治聋哑风传开去,远来的和尚会念经,他被老乡吹得神乎其神,老乡生病,都去找他,他一针下去,果然竟能手到病除,于是小孙的神针不胫而走,越传越炫,终于登上自治州报纸,为了反击右倾翻案风,上级组织专家鉴定,结果专家均不认可,但宣传小孙是政治任务,专家组没人敢说行,也没人敢说不行,于是赠送给小孙一包银针,匆匆走人。小孙依然包治百病,直到一针扎歪了老乡的嘴,小孙才不得不罢手。后来有人乘小孙醉酒再问“阿是穴”,小孙不慎泄露天机说:“‘阿是穴’就是哪儿疼扎哪儿。”

说到小孙当年自学赤脚医生的滑稽,众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已经淡忘的知青岁月,蓦然间在人们的心目中复活起来,回忆的闸门打开了,一个个甜酸苦辣的故事,从人们的口中汩汩流出。

时光仿佛倒流,欢乐中大家不知不觉回到青葱岁月,没有心情苦闷,没有返城艰难,也没有对命运的追问,青春的欢乐依然停留在18岁,吴卫国打断大家的兴致,说:“不说了,不说了,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笑得肚子都疼了,我问一下,今天中午饭怎么安排呀,没安排我请客。”

一脚踏进门来的小齐说:“中午饭我已经安排好了,咱们托阿芳的福,战友们小聚会,一块儿‘搓’一顿。”

陈二说:“哇塞,不吃白不吃,白吃谁不吃,小齐现在不得了,已经混到二等人,吃喝玩乐全报销啦!”

吴卫国不解地问:“怎么叫二等人呢?”

陈二不屑地说:“这你都不知道呀,高高在上,不关心民间疾苦,看来政府官员确实异化了。一等人掌实权,官倒后门都来钱;二等人搞承包,吃喝嫖赌全报销;三等人大盖帽,吃完原告吃被告;四等人手术刀,治病先得送红包;五等人当演员,扭扭屁股就来钱;六等人是交警队,扣车罚款吃社会;十等人是咱们主人公,吃大锅饭学雷锋。”

听后,屋里又是一片点头咋舌感叹,异口同声说:“这他妈谁编的,说的太对了!”

“叮——叮——”小齐的公文包里突然传来电话铃声。

众人略吃一惊,一齐望向小齐,小齐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公文包,拿出手机电话。

“哇塞,大哥大,小——齐老板用上大哥大了,哇塞!”陈二掩饰不住一脸艶羡,众人也不由得肃然起敬。这一年,美国的GPS向全世界开放,一部手提电话两万元,能用的起手提电话,那可是最时髦的大老板。

小齐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听电话,话语声调一变,十足老板派头。

等小齐接完电话,吴卫国又问:“阿芳他们俩人的吃住,还有孩子看病,怎么安排的呀?”

杨哥又清清喉咙,慢条斯理地说:“我是这么想的,大伙看行不行,他俩的吃住我和小齐来管。别都压在小齐一个人头上,他刚刚承包也不容易,我现在戴个办公室主任的乌纱帽,沾大锅饭的光还能加塞报销。”

众人齐声说:“好,好。”

杨哥又说:“我比不上齐老板财大气粗,你们谁本事大的,也可以牵头——我呢,医院里还有几个熟人,已经打好招呼了,明天我先陪他俩去医院检查,检查没事,皆大欢喜,改天咱们再聚;检查有事,咱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还得靠大家帮忙,到时候我再通知诸位,怎么样?”

众人又齐声说:“好,好。”

于是众人起身,一起呼呼隆隆去吃中午饭。

吃过中午饭,吴卫国悄悄把三百元钱塞给阿芳,阿芳不要,他不容分说硬塞给她,然后他随大家一起向阿芳道别,又随大家一起离去。

吴卫国走出不远后停在路边,他捏捏皮包夹层中的那两个套套,心绪纷乱地望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在灼热的阳光下,在尘土飞扬的纷乱中,他又一次感觉到男人体内青春的喧嚣与躁动。

返回去私会阿芳,亦或是回到家庭中去,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抛掷着钢镚。

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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