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衛國洗洗手回到床邊,他站在姚莎莎的身側,讓姚莎莎自然地依偎著他,他則彎曲脖頸,入迷地看著姚莎莎懷裡小寶寶吃奶的樣子,姚莎莎一直在專註餵奶,他就這樣入迷地看著,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響聲,就像是催眠的節拍器,他竟有了舒舒服服的倦意,「哦,還有什麼比嬰兒吃奶更安詳,比母親餵奶更聖潔,比自己擁有一大一小兩個寶貝更幸福的呢……」他心裡滿滿的都是愉悅,他看不夠。
水壺裡的水沸騰了,沁到爐子上發出「噗噗」的響聲,吳衛國很不情願地去提這把開的不合時宜的壺。
姚莎莎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又問道:「家庭裝電話是不是每月都要交費啊?」 計劃經濟大鍋飯吃慣了,個人交電話費,不但一時反應不過來,心理上也接受不了,於是說,「我們不裝電話,還是買彩色電視機吧。」
吳衛國笑道:「買彩電也好,買了彩電在家裡可以看女排,看唐老鴨和米老鼠,也可以看電視中老婆的光輝形象了。」
「在家裡看不夠呀,還要到電視上看,你說你有多麼色。」姚莎莎嬌嗔著笑道。
他們含飴弄兒的小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逗弄小寶寶是吳衛國的最愛,他伏到寶寶粉紅色的,頗多皺褶的小臉蛋兒上,輕輕地與睡夢中的小人兒說話:「寶貝兒,我的小寶貝兒,爸爸看你來了……」
沒想到閉著眼睛,小鼻翅一張一合睡的正香的寶寶,像是聽懂了一樣,吧唧吧唧小嘴,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姚莎莎一把推開吳衛國,嗔怪道:「就你能得瑟,人家睡的好好的,你非要把人家弄醒,你摸摸尿布濕了沒有,尿布濕了罰你換尿布。」
吳衛國伸手一摸,寶寶的小屁股下面果然濕了一片,他端來半盆溫水,用一片紗布給寶寶洗屁股,寶寶的小屁股與臉蛋兒一樣,也是粉紅色的,細嫩細嫩如小鮮肉,他反覆試水溫不冷不熱後,才敢輕輕地給她洗小屁股,生怕一不小心,紗布會把小小的屁股擦破。洗完小屁股,他給小屁股撲上嬰兒爽身粉,他的動作雖然顯得笨手笨腳,但卻做得有板有眼,極其認真。上邊過於專註,轉身時卻踢了地下的臉盆,臉盆發出咣當的聲響,寶寶渾身一抖,又咧嘴哭起來。
姚莎莎嗔怪道:「屬螃蟹的,毛手毛腳,你不會輕一點嘛!」說著,趕緊抱起寶寶餵奶。
吳衛國一把摁住地下的臉盆,滿臉歉意地說:「I』m sorry,I』m sorry!」
寶寶嘬住姚莎莎的一個奶頭,止住哭聲,閉上眼睛,舒舒服服地吸吮起來。吳衛國又是入迷地盯著寶寶吸奶,他喜歡看嬰兒吸吮母親乳房的樣子。在陽光的照射下,他看到姚莎莎的面頰是白皙的,脖頸是白皙的,被陽光照射變得透明的耳廓也是白皙的,他覺得這像是一副定格的油畫,應該取名叫「哺乳」,他聞著淡淡的奶香,看著許多皮膚脫落後的碎屑,在光影中上下飄忽,他又覺的這副油畫應該定名為「生命」……
「看什麼呢,你也饞奶了?」姚莎莎望著吳衛國入迷的樣子,調侃道。
吳衛國一笑,趁勢抱住姚莎莎,在她那晃動躲閃的面孔上,熟練地找到她的嘴唇,然後就深深地吻下去。這一吻吻的很深,深的使姚莎莎半天喘不過氣來,任憑姚莎莎用力掙扎,他就像一個吸盤,緊緊地吸吮在姚莎莎的舌尖上不鬆口。
寶寶似乎也感覺到了空氣的緊張,又哇哇的哭出聲來,姚莎莎攥起美人拳,使勁在吳衛國的後背上捶打,又用力去撓他的腋窩,吳衛國這才罷嘴。
就在吳衛國罷嘴時,他和姚莎莎幾乎同時聞到了一股酸臭味兒,他倆又同時脫口說出:「寶寶拉屎了。」
掀開寶寶的尿布一看,寶寶果然拉屎了,黃金燦燦,黏黏糊糊,臭氣哄哄粘了一屁股。兩人高興得哈哈大笑,自從寶寶回家,將近五天了,卻從來沒有大便,兩人正發愁呢,大便終於來了。吳衛國歡天喜地去端溫水,再次給寶寶洗屁股換尿布,換完尿布以後,他攥著寶寶兩個粉紅色的小腳丫,順著她的力氣在空中一蹬一縮,玩兒的十分開心。
也許是折騰久了,寶寶嘴裡哇的一聲漾出奶來, 姚莎莎豎著抱起寶寶,輕輕地拍打她的後背,把她腸胃裡的漲氣一點一點釋放出來。
吳衛國再次跑到廚房去端溫水給寶寶擦臉,他發現爐子上熬的大米粥已經糊鍋,廚房裡不但糊味刺鼻,而且鍋子里已經冒出白煙,鍋底下的爐火中,不斷傳來噗噗的滴水聲,小鋁鍋底燒穿了。他不顧鍋子的耳朵燙手,一把把鍋子甩到地下,打開鍋蓋一看,小鋁鍋的四壁已經焦黑,燒焦的大米粥,只剩中間一窪湯水,仍然在沸騰冒泡,他聳聳肩,做一個遺憾的鬼臉。
姚莎莎在那邊廂喊道:「衛國你磨蹭什麼呢,快點來給寶寶擦臉呀。」
「就來,就來。」說著,吳衛國又一個鷂子翻身,快速跑回卧室。
姚莎莎似乎也聞到了糊米的味道,她問:「你是不是把大米粥熬糊了?」
吳衛國一邊給寶寶擦臉,一邊滿臉壞笑地說:「我出一個對子的上聯,你要是對的上,我就給你喝粥,你要是對不上,喝粥免談。」
為給寶寶取名字,他倆這些天每天都在讀詩詞,胸中正蕩漾著詩情畫意,姚莎莎就說:「你出上聯,看我能對上不能。」
吳衛國笑著念道:「盧生有夢,歷盡榮華富貴,一覺醒來,主人黃粱尚未熟。」
姚莎莎沉吟一會兒,也笑著念道:「姚妹無語,不許插科打諢,再次聞味,小子白粥似已糊。」
吳衛國鼓掌大笑,連聲說:「對的好,對的好,我確實把大米粥熬糊了,還搭上一個小鋁鍋。」
姚莎莎也笑著說:「我也給你出一個對聯,上聯是:『白衣秀士雙股劍破綠林好漢鐵砂掌,黑莽和尚少林拳怒砸雙股劍,莽和尚少林拳敗北綠林鐵砂掌,可知鐵拳雙劍砂掌?』」
這典故吳衛國一猜就中,於是笑著對道:「米姓老鼠半握拳擊唐氏老鴨大鐵剪,吳家寶寶雲錦毯包裹半握拳,米老鼠半握拳輸給寶寶雲錦毯,猜是石頭剪刀尿布。」
姚莎莎咯咯大笑。
吳衛國也哈哈大笑,說道:「就一個石頭、剪刀、布,也敢說得俠肝義膽懵人。」
聊到詩詞,吳衛國再次瞅瞅眼前的小人兒,他說:「寶寶至今還沒有名字,給小人兒取名的事兒不能再耽擱了。」
姚莎莎也說:「對的,我倆要在寶寶滿月之前把她的名字取好,你說好嗎——來,拉鉤為證!」 說著,兩人拉鉤。
望子成龍是天下父母共同的心愿,姚莎莎生下小寶寶以後,曾請她的閨蜜幫助取名,閨蜜就帶著小寶寶的信息去找周易大師,寶寶是十二月十二日早晨八點出生,周易大師依據天干地支記時,確定寶寶是甲子年,丙子月,庚辰日,庚辰時生人,生肖屬鼠,星座為射手座,五行諸全:兩個金,一個木,兩個水,一個火,兩個土,應屬金命,為補金命過旺之缺,取名為「清漣」。清漣,形聲字,碧綠透徹之意,取宋代周敦頤《愛蓮說》: 「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名字立意高雅,姚莎莎和吳衛國卻不喜歡,於是取名的事兒擱置下來,如今又提上日程了。
中國人生命潦草,但取名卻十分認真,孔老先生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必先正名乎?」由此可見取名的重要性。民間傳統:「春蘭」,「秋菊」,「冬雪」 ,美的俗氣,說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戴土老帽滿世界招搖自己先臉紅,這類土俗特產的名字,他倆不敢苟同;還有一類「莎莎」,「莉莉」,「娜娜」,雖然洋氣,卻洋的妖冶,就如假洋鬼子,不中、不洋、不倫、不類,他們也不能接受;還有老一代最愛「衛國」、「建設」、「紅衛」、「愛華」,經幾十年折騰光環已經褪去,無華彩不美文,體現的是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厚重少文,說難聽點叫沒文化,也為文革後的父母所不愛,像所有八十年代的父母一樣,他們從文革噩夢中醒來,青春蹉跎,追悔莫及,於是對新生代的寶寶寄予無限的希望,希望她們有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鮮花鋪就的、春天一樣的人生。希望是最可寶貴的,而給寶寶取名,則是希望的開始,因此寶寶的名字不但要辭彙優美,寓意吉祥,還要書寫簡約,朗朗上口,還要有現代感,國際范兒……這就難為人了,百廢待興的年代,文化凋零如荒漠,四顧無所依傍,萬般無奈還得回到國學老祖宗。
中國人取名,自古講究「女詩經,男楚辭,文論語,武周易」,好文章自有傳統,好名字離不開經典。比如「雨巷詩人」戴望舒,名字取自屈原的《離騷》 :「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作家謝冰心,名字取自唐代詩人王昌齡的詩《芙蓉樓送辛漸》 :「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一身詩意千循瀑,萬古人間四月天」的民國美才女林徽因,則取名詩經《文王之什·思齊》 :「大姒嗣徽音,則百斯男」。於是吳衛國到處借閱《詩經》 、《楚辭》 、《唐詩三百首》 、《宋詞注釋》 、《元曲》一類書籍,他在工作之餘,一方面盡心儘力侍候月子,一方面與姚莎莎一起閱讀詩詞,從中尋找華章美句,兩人讀的廢寢忘食,蕩氣迴腸。蘇軾詩云:「粗繒大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 閱讀改變人生,雖然是急用先學臨時抱佛腳,惡補的結果是倆人的胸中,都蕩漾著滿滿的詩情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