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授拍馬屁拍到馬蹄兒上，鬧出一場「荼葉蛋」風波，自知沒趣，從此閉嘴不敢作聲。然而殺敵一萬自損八千，當秦主任終於頓混明白「荼」非「茶」，「茶」亦非「荼」，「茶」葉煮蛋叫「茶葉蛋」，「荼」葉煮蛋叫「扯雞巴蛋」後，自己也笑了。老教授不給領導面子，自討羞辱是活該，但是他大聲念報紙的底氣也失去了不少，每當他看到老教授眯著老花眼，遠遠盯著他讀報紙的樣子，他就彷彿看到他肚子里嘲笑的模樣，而眼前這幾十上百雙盯著他的、冷漠的眼睛，背後就是幾十上百個嘲笑他的面孔，想到此，他猶如芒刺在背，脊梁骨直冒冷汗。雖然在食堂他一口咬定自己老家叫「荼葉蛋」，但那是咬住屎橛子打得瑟的「扯雞巴蛋」，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蠻不講理渾不吝，是權力的任性，他知道在座這百十號人雖然不敢開口，那是懾於領導的權威，是對權力的畏懼，人心隔肚皮，鬼知道有幾個傻子相信他「老家叫荼葉蛋」的瞎話，背過臉去，他們指不定笑掉多少顆門牙呢。思慮到這一層，他讀報也打怵了，怕再念錯別字招來更多笑話，說沒文化可怕，孰不知有文化更加可怕，他恨這些假模假式的知識分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還是沒有文化的老農民好糊弄。
怕什麼來什麼，果不出他所料，文人無行，閑來無聊的好事者，不久就收集他念過的白字，編成一首打油詩：辛辛（莘莘）諸學子，哼哼（諄諄）教導之。殿（臀）部走牙（邪）路，貴胃（胄）應貌（藐）視。如火又如茶（荼），鴻浩（鵠）也立志。不露小破腚（綻），馬（焉）得小虎子。
這打油詩又是通過小道消息廣為流傳，弄得秦主任更沒面子，從此他不再讀報，心裡窩著一團火：老子誠心誠意幫助你們這幫臭老九政治學習，提高覺悟，你們他媽的胡謅打油詩罵老子，你們香臭不分，把老子好心當成驢肝肺，老子算是熱臉貼上冷屁股，於是，他又想起老馬夫說書講古制，說大元制典，人有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知識分子他媽的在元朝就排老九，連娼妓都不如，只比乞丐高一等，如今偉大領袖又把知識分子排在地、富、反、壞、右、叛徒、特務、走資派之後的第九位，也是英明偉大，臭老九就是屬核桃的——欠砸！對這首打油詩他本來又打算立案調查，然而有了上一次捉風撲影的教訓，他謹慎了不少，想想在知識分子成堆的校園裡，人人都在傳，究竟拿誰開刀呢，真也是老虎吃天，無從下口；再說，好事不出門，惡名傳千里，萬一查不出始作俑者，他不是豬八戒照鏡子，更加里外不是人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饒人處且饒人，權衡左右，最終他放棄了立案追查，但心裡窩火肚子脹氣，憋得他人前人後不斷放響屁。
這時曾講話稱讚他的首長來視察，這是他第一次接待首長級領導，自然是使出渾身解數，為了表示尊重，他把首長講話雕刻成紀念碑豎立在學校廣場，沒想到人走背字喝涼水也乍牙，紀念碑剛剛揭幕七天，大紅大紫的首長卻被當作「小爬蟲」打倒了，他拍馬屁立起的紀念碑立馬成為笑柄。牆倒眾人推，破鼓亂人捶，接著小道消息就傳秦主任與小爬蟲爭屁的笑話：說小爬蟲在學校接待室放了一個屁，秦主任為首長晦，馬上說：「我當是誰放屁呢，原來是車胎漏氣。」沒想到首長哈哈大笑，說：「我當是車胎漏氣呢，原來是有人放屁。」秦主任趕緊站出來說：「不好意思，這個屁是額放的。」首長堅持實事求是，說：「不對吧，是我放的。」秦主任急忙說：「真是額放的，首長怎麼可能放屁，您是偉大謙虛。」沒想到首長頂頂認真，說：「不是謙虛，真是我放的。」秦主任趕緊說：「是您放的也無礙，聞著一點都不臭。」這樣低級庸俗，聽來毫無幽默感的笑話，竟也有鼻子有眼在校園流傳，秦主任氣更不打一處來，他恨死了小道消息，小道消息就是低級下流，目無領導，專跟領導作對的代名詞，然而這次不敢追查，他跟錯人，站錯隊，犯政治錯誤了。
又是小道消息流傳，說秦主任不但沒文化，而且智商也低，只會低頭拉車，不會抬頭看路，連拍馬屁都拍到馬蹄上，根本就不是當官的料，如今欣賞他的小爬蟲已經倒台，上邊再沒人搭理他，他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偶爾他還聽到一句冷幽默：豬也創造歷史，但卻創造不了文明。秦主任聽後更加生氣，只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領導學校本來好好的，人民日報頭版頭條都登了他的發言，哈佛、牛津都嚇尿了，怎麼就低頭拉車不抬頭看路了，明明說額們創造了歷史，怎麼就創造不了文明呢……文明，辭彙生僻，他從來沒聽說過，額沒文化是沒文化，額智商怎麼就低，怎麼就不是當官的料呢！他滿心都是不服氣。
成功使人落後，失敗使人進步，人生低谷使他幡然開悟，爬得高摔得重，高官會摔的粉身碎骨的，看看「小爬蟲」的下場，他又想起秦幹事被打回原形，重新做秦師傅的難堪，他意識到混跡在官場風口浪尖的風險，剛踏上領導崗位時的滿腔熱情，迅速地冷卻下去，他變得心灰意冷，開始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和知識分子尿不到一個壺裡去，搞好鬥批改的心氣也沒了，知音還是那一幫工宣隊的小兄弟，只有在小兄弟面前，他才能放平身段，表現得自由自在，才能找到領導的感覺，大家一塊混日子唄，他們一起去山裡打獵，一起去河邊炸魚，一塊兒光著膀子喝酒，那種豪爽痛快，是和知識分子在一塊永遠享受不到的。一個小兄弟說：「秦哥，你怎麼抓的食堂呀，這一段伙食太差了，一鍋菜就漂著幾塊豬肉皮，沒有一點油腥，天天開水煮白菜，白菜煮開水，弟兄們都淡出鳥來了。」
又一小兄弟說：「要不我們再出去打兔子，弄回來我們自己改善改善？」
先前的小兄弟說：「拉倒吧，大冬天，天寒地凍的，去哪裡打兔子。」
又一小兄弟說：「秦哥，上次你截留的那一罐羊肉湯太香了，沒吃夠，你再去找送羊肉湯的那個叫什麼衛國的小子，就說他媽還想吃羊肉，讓那小子再送一罐羊肉湯來嘛。」
秦主任笑道：「你小子一肚子花花腸子，上次人家送門上貨，你小子渾魚摸水」——秦主任話剛出口，眾人就笑著糾正：「主任，你又用詞不當露出小破腚，那叫送貨上門，渾水摸魚」——秦主任自從陞官以後，養成醉死不認酒錢，咬住屎橛子打得瑟的毛病，誰給他糾錯他就和誰抬杠：「誰規定送貨上門，渾水摸魚，老子就是送門上貨，渾魚摸水，你們能咋的？」
眾小弟兄一起說：「大哥金口玉言指驢為馬，您老說啥是啥，我們不敢咋的，誰叫你是大哥呢！要是大哥再給我們弄一罐羊肉湯喝，那就更好了。」
秦主任被恭維的十分舒坦，被壓抑的演說慾望愈發強烈，他開口又妙語連珠：「你們這幫見舵駛風的臭小子，話說的天縫無衣，你們想的倒美，人家衛國他媽是回民，只吃羊肉，不吃豬肉。額是漢族，額上次是截留的，這回額上哪裡去給你們弄羊肉吃？」
說到「截留」，一個小兄弟不服氣地說：「什麼叫「截留」呀，老子喝她家的羊肉湯，就算抬舉她，這黑幫老娘們兒，都關牛棚了還享受羊肉湯的待遇，也忒她媽養尊處優了，這牛棚的幸福指數也忒高了吧？」
又一小兄弟說：「對呀，我們那塊兒阿訇現在都在清真寺養豬，管你是回民漢民，家家都得養豬積肥交國家，這黑幫老娘們兒怎麼還搞四舊不吃豬肉那一套，這算唱的哪一出呢？」
先前的小兄弟說：「你問誰呢？」
後一位兄弟說：「我們問黑幫老娘們兒啊！」
先前的小兄弟說：「問黑幫老娘們兒幹嘛，問你們自己，你們是幹嘛吃的？」
後一位兄弟說：「我們又不是不吃豬肉，幹嘛問我們呀？」
先前的小兄弟很看不上這人的愚鈍，興奮地嚷嚷道：「咱哥們兒是幹嘛的，咱哥們手裡有權呀，咱不就是抓鬥批改嗎，咱們可以改造她呀！」
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與人奮鬥其樂無窮。一說到鬥批改改造黑幫老娘們兒，這幾個哥們兒頓時眼珠子發綠，他們終於找到了一份感興趣的工作，一哥們說：「秦主任，我們叫食堂做兩碗紅燒肉，給老娘們送去，我們命名為改造肉，看她敢不吃——破四舊，立四新，靈魂深處爆發革命，這是符合我們鬥爭大方向的嘛，秦主任，秦哥，你說弟兄們這主意咋樣，政策水平老高，智商老高吧？」
這主意一下就撓到了秦主任的癢處，他嘴上不說，心裡卻痒痒的如貓抓，他是誰呀，打小就是惡作劇的祖宗，只是這些年夾著尾巴做人壓抑自己不敢表露，現而今眼下他掌權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他心底的慾火不免又蠢蠢欲動，如今弟兄們提出來，他豈有不批准之理，然而他是領導，是腰掛大紅印信，手握生殺大權的領導，他得拿捏出領導的模樣，為了表現的更像當官的料，更像大權在握的革委會主任，他故意玩兒深沉，捏著下巴琢磨一會兒，說：「這個，這個……呃，呃，這個主意嘛，就是用實際行動批判舊的思想意識，改造舊的風俗習慣，增強民族團結，有政策水平，智商的確不低……叫額說，算是上桂之策……」
一不留神，秦主任把「佳」念成「桂」，又露出小破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