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匪、反霸、退租、退押」,八字方針開路,「村村點火,戶戶冒煙」,土改工作日顯成果,母親越來越忙,他能感受到農民即將獲得土地的興奮,那種興奮是掩蓋不住的,土地不但白分,還說這地原來就是自家的,只是被地主富農霸佔去了,如今是「土地還家」,地主富農敢不服,三綱五常,神仙菩薩都打掉了,誰還怕地主狗腿子,人們心裡那種最為原始,最為貪婪的慾望被鼓動起來,不要白不要白要誰不要,做夢拾錢娶媳婦過年,窮人天天憧憬著好日子。
二皮酒後壯著膽見母親,問:「啥時候分田哩?」
母親為了檢驗土改的宣傳效果,有意考試他,問:「你說說,為什麼要分田?」
二皮打一個酒嗝,吐出一口臭烘烘的酒氣,說:「打天下,坐金鑾,睡女人,搶財產,誰不知道哩!」
母親就宣傳說:「你說的那是國民黨,我們共產黨人要解放全人類,讓天下的受苦人都翻身。」
二皮興奮起來,手舞足蹈地說:「對哩,對哩,你們什麼時候讓俺翻身?」
母親繼續宣傳說:「鬥地主,分田地,不能只靠工作隊,分不分田,啥時候分田,全靠你們自己,貧協整改的怎麼樣,是不是肅清了地主狗腿子,真正貧僱農當沒當家,還幫不幫地主藏匿財產,會不會劃階級,訴苦大會準備好沒有,這些工作做好了,才能分田分地哩。」
二皮雙手一拍,說:「俺不要地,俺只要浮財,銅錢銀元都要。」
這二皮,是周家莊里的一個遊民,好吃懶做,靠幫人操辦紅白喜事混嚼穀。所謂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窮也罷了,因窮偏折騰出奇葩的民俗,比如山裡婚嫁講究文娶武娶,山外出殯哭喪聲愈高愈排場,於是喪事必得請人幫哭,二皮就是專業哭喪戶。他什麼時候到周家莊的,沒人記得,據說他的祖籍在山裡,後來犯事跑到周家莊,他自己說父母早亡,留下三間草房,十畝薄地,沒兩年都被他典押出去換酒喝了,如今他單身漢一個,睡在周家祠堂里,他一年到頭不洗澡,又生疥瘡,身上氣味熏的母親頭疼,然而他是土改依靠對象,母親還要憋住氣跟他談話。
聽二皮如此說,母親瞄一眼他那殘缺的半拉耳朵,似笑非笑戲謔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分浮財分土地靠階級鬥爭,你敢不敢鬥爭?」
二皮立馬拉下臉說:「敢,咋就不敢鬥爭哩,工作隊叫俺斗誰俺斗誰,有工作隊撐腰,俺怕誰哩?」
母親說:「不能只想著自己,要向貧農協會靠攏,要團結窮人,窮人要聯合起來,一塊兒跟地主算賬,一塊兒同地主階級進行鬥爭。」
二皮說:「中,中,有比俺更窮的,俺這就去結團哩!」
母親說:「不是結團,是團結!」
二皮說:「中,中,團結結團都中,俺這就去團——結團哩!」說完趿拉著鞋走人,剛走幾步,又回過身來,神秘兮兮地問母親:「外鄉有仨地主被打死哩,犯法不?」
母親說:「打死仨算啥,打死三百二百也打不起定盤星來!」
二皮還是將信將疑:「自古殺人償命,你說當真不犯法嗎?當年殺洋人也說不犯法,後來『嚓、嚓』,殺人的都被砍了頭!」
母親堅定地宣傳說:「如今是共產黨的天下,鬥爭地主永遠不犯法,土改工作隊說話算數,永遠不會變卦!不要怕流血,不要怕死人,農民和地主是勢不兩立的階級,你們要大膽的、主動的與地主階級展開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
二皮又打嗝,說:「中,中,俺聽你的,打死人不償命,可是你說的,從今往後俺往死里斗,斗不死地主俺不叫二皮!」
這邊廂宣傳談話,那邊廂距離周家莊十里路的,劉家河村的土改工作隊長匆匆跑來,把母親拉到一邊,悄悄彙報說:「我們接到舉報,劉汝仁這幾天正在藏匿財產……」
聽完隊長的彙報,母親感到事態嚴重,「按地主、富農、中農、貧農劃分階級,自報公議,三榜定成分」的政策公布以後,分散藏匿財產,已經形成風氣,不但地主富農藏匿財產,中農怕抄家也藏匿財產,更令人氣憤的是,許多貧僱農甘願為地主藏浮財,儘管土改工作隊開展「舉報運動」,提出「代藏無罪,舉報有功,小件自得,大件獎勵」的政策,藏匿之風還是剎不住車,最近又有傳言說:「分完土地就征公糧,貧農家家少不了。」於是貧農也跟著藏匿糧食……這無疑是階級敵人造謠,是和土改做對,是階級鬥爭的反映,為此母親開會布置兩加強:一是加強土改宣傳,不造謠不信謠不傳謠;二是加強民兵巡邏震懾階級敵人。如今得到地主藏匿財產的情報,正中母親下懷,她要抓典型,殺一儆百,儘快剎住藏匿財產之風,很快她就跟隊長商量出埋伏跟蹤,抓劉汝仁現行的計劃。
劉汝仁有五個兒子,娶五房媳婦,娶媳婦不論丑俊,定親的唯一標準是小腳,女家必須是小腳他才訂親。他又訂立家規,自他往後,子子孫孫都不許分家,他視兒孫如皇帝的子民,他就是高高在上的始皇帝,每天看營營碌碌的子民在眼前晃動,他就有「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的成就感。他治家嚴謹,每頓飯都用升量米下鍋,一絲一毫不準多下,他的理論是溫飽思淫慾,飯食七成飽,人有飢餓感才肯勞作,他又規定每月十五不動煙火,而且只吃一餐飯,這不僅省柴禾省糧食,更像是一種儀式,居安思危,時時提醒兒孫們勤儉節約。五個兒子,在他的調教下都有出息,大兒子二兒子是莊稼好手,三兒子腦筋靈活能說會道,除了種地,還去山裡收山貨,四兒子在城裡開山貨鋪賣山貨,讀書多的小兒子,是家裡的賬先生,幫著小妾管理賬目。五個兒子,各司其職,五路進財,家道蒸蒸日上。孫子一輩,雖然嬌生,但他不許慣養,孩子從入學起,放學必須打豬草,每人每天十斤,交不足豬草,不許吃晚飯。
他有一串沉甸甸的銅鑰匙,平時掛在小妾的腰上,小妾是名副其實的丫鬟掌鑰匙——有職無權,家裡十幾口樟木箱子,分門別類存放銅錢,銀元,布匹,綢緞,以及各種山貨皮毛,統統都歸她掌管,但他不開口,他不親眼看著,小妾不許開箱子,每有收入他都親自過手,銅錢只要湊夠一弔,他就親手串起來叫小妾記賬,然後鎖進錢櫃,錢櫃只進不出,鎖進錢櫃的錢,要想讓他拿出來,那叫一個難,有賣針頭線腦,香粉女紅的貨郎上門,兒女子孫挑一堆東西,他手頭零錢不夠,差十一文錢,就喊小妾用党參抵賬,貨郎不要,他能不厭其煩党參換黃芪,黃芪換菊花,菊花換兔皮,磨來磨去,親自跟貨郎周旋兩個時辰,但決不許從錢櫃里拿錢。說到他持家的節儉,有老友唱《醉太平》詞為證:「奪泥燕口,削鐵針頭,刮金佛面細搜求,無中覓有,鵪鶉嗉里尋豌豆,鷺鷥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挎脂油,虧老先生下得了手。」唯一能叫他打開錢櫃的,就是買地建房,祖上傳到他手裡只有不足三十畝地,如今他廣有土地二百畝;祖上傳給他的瓦房只有五間,如今他廣有青磚青瓦的房屋三十間。
這樣的大家庭,有地,有勞動,不雇長工,農忙時只雇短工,打仗全是親兄弟,上陣全是父子兵,階級成分就比較難劃,工作隊起初內定為富農,但土改整風開始後,重點批判「溫情主義」、「右傾思想」,規定地主指標不得少於百分之五,上面燒火,下面立馬升溫,劉汝仁家就按地主,而且是具有百畝以上土地的大地主定性了。
劉汝仁是不殺生的,他養豬只賣不殺,所謂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聖人遺訓正對他的節儉,於是他以聖人之言堂而皇之杜絕食肉的奢靡。那天,劉家一年到頭不見肉腥的鐵鍋里,忽然就煮了大塊大塊的豬肉,大兒子問:「爹,不年不節,咋殺豬哩?」
正在抽悶煙的劉汝仁頭也不抬,說:「吃你的哩,吃肉還堵不住你的嘴。」
大兒子說:「爹,和誰生氣?俺沒惹你哩。」
劉汝仁往鞋底上磕磕煙袋鍋,說:「吃吧,吃到肚子里,總比土改了強,聽說親家把騾子都殺了。」
大兒子幾年前就提出分家,被父親劈頭蓋臉一頓數落,從此只能腹誹,再不敢多嘴,聽父親如此說,滿腹怨恨又湧上心頭,抱怨說:「早說分家你不讓分,如今分家連中人都找不到了,周爺爺幫人分家,受到工作隊批鬥,分家約書不但當場燒毀,工作隊還說他幫助地主分散財產,是地主的狗腿子,被貧協抓起來吊房梁,扇耳光哩!」
按劉汝仁上尊下卑,說一不二的脾氣,在過往,大兒子如此放肆折他面子,他一定會暴跳如雷,然而如今乾綱倒懸,土改在即,辛辛苦苦的家業即將化為烏有,這是比面子更令人痛苦的里子,他不得不承認大兒子的話有一定道理。他抬頭望望這一片青磚青瓦的房舍,雖說比不上皇家的宮殿,但是夏天不熱,冬天不冷,都是他帶領兒子們一塊磚,一兜泥,一片瓦親力親為搭建起來的,還有那二百畝土地,那也不是大風吹來的,都是他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積攢下的,「有恆產者有恆心」,此乃千古不易之天道人倫,土改工作隊一來說變都變了,古時還有擊鼓申冤,不服氣直接到縣太爺大堂上說理,如今到哪兒說理去,前天周家被槍斃,昨天李家被正法,每天聽到的都是殺人,殺的都是那些體面富足的宗族大戶,日子過好了,咋就有罪呢?他百思不得其解,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之中,他雖然信服大兒子的先見之明,卻到底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憑著一句「剝削」,難道就該五花大綁拉去槍斃,就像當年他不明白大清好好的,為什麼非要共和一樣,他也不明白民國之後,共產黨又是什麼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