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圾時代》上卷 (節選四十九)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美國特務賣國賊的帽子已經戴在楊約翰頭上,接下來讓他低頭認罪至關重要,母親想到搶救失足者運動中的種種酷刑,於是冷下臉來下命令:「什麼手段都可以用,只要讓他認罪伏法。」於是就有了下面嚴酷的審訊。

老李問:「你為什麼不讓分公田?是不是還想獨自霸佔假公濟私?」
楊約翰:「公田自一九零五年建立,至今已經四十三年,雖然經過五任牧師之手,但收支賬目一本兒不少,無論誰有疑問,隨時都可以查賬,而且每年正月公示去年賬目,都是用大字抄寫貼在牆上,教會陽光管理,沒有假公濟私。」
老李問:「公田每年收入多少錢?你都用於學校,你就沒有貪污?」
楊約翰說:「公田每畝收租谷20斤,2萬畝田地每年收租約40萬斤,每斤租谷11文錢,每年收銀4400元左右,遠遠不夠老師工資……」
老李不耐煩地打斷楊約翰說:「住嘴,你是美國特務,我們已經拿到了證據,現在你要如實交代你與美國主子是怎麼聯絡的。」
楊約翰說:「抗議,抗議,我抗議你們栽贓陷害!」
老李拿出從郵局沒收的國外信件,擺在楊約翰面前,說:「看看,UK不是美國是哪裡?」
楊約翰低頭看一眼,微微一笑說:「本教區是英國聖公會屬下的教區,我們只和英國聖公會聯繫,不和美國聯繫,UK是英國不是美國,USA才是美國。」
老李說:「英國美國都一樣,都是外國勢力,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是怎麼出賣情報的!」
楊約翰又說:「抗議,抗議,你們不能望風撲影,隨意污衊和指責自己的公民。」
「抗議你媽個X,來人!」老李一聲怒喝,小張等一眾人從斜刺里衝出來,不由分說把楊約翰用繩子捆綁起來,吊在房樑上。

老李慢慢踱著步子走到楊約翰面前,似笑非笑地問:「嘗到滋味了吧,我再問你,你是不是美國特務?」
楊約翰說:「不是,我是基督徒。」
老李從下往上一個勾拳打在楊約翰鼻樑上,楊約翰的鼻孔頓時血流如注,老李望著他流鼻血,又問:「我再問你,你是不是美國特務?」
楊約翰又說:「不是,我是基督徒。」
老李抄起一根杴把,對著楊約翰噼噼啪啪一通亂打,又問:「是不是?」
楊約翰腦門上冒著冷汗,有氣無力地說:「不是,我是基督徒。」
老李啐一口唾沫到楊約翰臉上,說:「算你有種,不說就弔死你。」
往後每隔一小時,老李就過來問一句:「你是不是美國特務?」楊約翰每次都回答:「不是,我是基督徒。」於是楊約翰一直被吊在房樑上,這樣吊了一天一夜,楊約翰雙肩脫臼,人眼看就要不行了,老李還不算完,又點上兩支大拇指粗的木香,燒楊約翰的腋窩,燒他的肚臍,楊約翰突然像過電一樣渾身顫抖,老李再問:「你是不是美國特務?」
楊約翰吐出一口氣,昏昏沉沉地搖搖頭,十分微弱地回答:「不是,我是基督徒。」
老李命小張們把他從房樑上放下來,繼續審問,這回他換了一個話題:「楊約翰我問你,你信毛主席還是信基督?
楊約翰閉著眼睛,死人一樣躺在地下,沒有聲息。
小張踢他一腳,吼道:「李隊長問你呢!」
楊約翰睜開眼睛,聲音微弱地吐出三個字:「信基督。」說完又閉上眼睛。
老李指著地下一根小腿粗的木杠子說:「看到沒有,不服軟就壓斷你的腿,我再問你,你信毛主席還是信基督?」
楊約翰再次睜開眼睛,依然是聲音微弱地說:「信基督。」
老李擺擺手,小張幾個就衝上前去,把木杠子壓在楊約翰的小腿上,一頭兩人用力下壓,楊約翰雙肩脫臼動彈不得,只能咬住牙,任豆大的汗珠從腦門上滾滾滴落,很快他就昏死過去,小張提一桶冷水,劈頭把他澆醒。
老李再問:「你信毛主席還是信基督?」
楊約翰依然回答:「信基督。」
小張幾個人用木杠子再壓,楊約翰再次昏死過去,小張再次用涼水把他澆醒。
這一天,楊約翰受盡各種折磨,幾次昏死過去,但他至死不改口,只要蘇醒就回答三個字:「信基督。」

天黑了,楊約翰再一次從昏迷中醒來,他的雙肩脫臼,不能動彈,雙腿斷了,腫脹如水桶般粗細,他伏在地上,渾身疼痛,一點都不能動彈,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沒有一絲恐懼,他睜開眼睛,像是在回想過去的往事,也像是在與自己的生命訣別。

他清楚自己是一個罪人,十四歲那年他就應該死了,那一年,他用火把點燃了基督教堂,為什麼點燃,他說不清楚,他恨洋人,為什麼恨洋人,他也說不清楚,官府恨洋人,皇帝恨洋人,老百姓恨洋人,他也就恨洋人,無知者無畏,他用鋤頭和許多暴民一起,砍死了教堂的牧師,又把牧師的妻子推到火堆中,牧師的妻子從火堆中掙扎著跑出來,站在他面前求情:「我是個醫生,我挽救了你們幾千個人的生命,難道你們不能給我留一條生命嗎?」那時他不讀書沒文化,雖然聽得懂牧師妻子說漢話,但聽不懂她話語的意思,他只知道「郎中」,並不明白「醫生」是何物事,至於何為「生命」,每一個「生命」為何是世間的唯一,「生命」為何神聖,那更超出他的眼界和認知,他完全不懂,他只知道她是洋鬼子,是和他長得不一樣的鬼子,山裡人,沒見過世面,凡是沒見過,不一樣的一概稱為鬼子,是鬼子就該殺!於是他又一鋤頭把她打倒在火堆中,眼看著她被熊熊的火焰燒死,他們又找到她的女兒,一個六七歲的洋娃娃,任憑她又哭又喊,他們硬生生把她提起來,扔到火堆中去,痛快,那時他是何等的痛快!他像所有義和團武士一樣,有一種衝破天條,無法無天,打砸搶燒殺的衝動與快感,然而皇上很快就改變主意了,他們被官府抓捕,綁到牧師父母面前砍頭,他終於意識到,洋鬼子也是人,也有父親母親,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們一溜十個人跪在地上,包著紅頭巾,身穿大紅行刑服的劊子手,手持明晃晃的大刀站在他們身後,手起刀落,只需「咔嚓」一聲,他那十四歲的生命就結束了,他雲里霧裡摸不著頭腦,跪在那裡像半截木頭樁子一樣麻木。此時被害牧師的父母上前說話,說的什麼沒人聽懂,通司翻譯成漢話以後,巡撫大人變得一臉愕然,只是連連點頭,於是他們被稀里糊塗押出刑場,往後又被送去上學。後來聽說是牧師的父母,不同意砍頭,要巡撫用讀書代替死刑,讓他們十個人必須去學校讀十年書,這是什麼樣的刑罰,這是什麼樣的道理……從這一刻起,一直困擾著十四歲的少年。

是讀書擦亮了他的眼睛,他終於走出愚昧,踏上了人類進步的階梯,然而越往前走,他的內心越痛苦,那是智慧的痛苦,一旦他明白了什麼是人,人的生命的價值,他夜裡再也不能安眠,牧師一家慘死的情景,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他的內心被做人的痛苦蹂躪著,直到這時他才開始理解,牧師一家,放棄在英國優渥的生活,不遠萬里來到中國,來到貧窮落後的山區,他們圖什麼,圖的就是把自己美好的信仰,把基督的仁慈、善良、博愛分享給中國人,這些寧願捨身求義,把美好奉獻給別人的善人,卻慘死在他的手下,他的罪孽該有多麼深重,然而失去兒子、兒媳和孫女的父母,一對風燭殘年的老父母,面對殺死他兒孫的仇人,放棄復仇,送他去讀書,那又是怎樣的大愛……他認識到基督教的崇高,從此皈依基督,他相信十四歲的那個少年已經死去,他請牧師給他取名約翰,他要做耶穌的使徒,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去傳播基督的仁慈和博愛,如今他實現自己的諾言了,為基督而死,不,不是為基督而死,是為了信仰,是為了救贖那些像十四歲的自己一樣愚昧的靈魂而死,就像牧師父母救贖他的靈魂一樣,他死而無憾,於是他斷斷續續地唱起聖歌:「願主同在直到再相會,願主指示領你正路,在主羊圈看守保護,願主同在直到再相會……」

殘忍的一幕出現了,老李衝過來制止他唱歌,他視若無睹,臉上掛著幸福的微笑,依然在斷斷續續的低唱,於是小張翹開他的嘴,用刺刀割掉了他的舌頭。
楊約翰嘴裡流淌著鮮紅的血液,用眼睛瞪著老李,仍然在斷斷續續地歌唱:願主同在直到再相會,
願主同在直到再相會……

於是小張們把他按在地下,又用刺刀挖出了他的一雙眼睛。看到小張挖眼時雙手在不停的顫抖,老李嘲笑小張是膽小鬼,小張不服氣爭辯說:「我不是膽小鬼,只是有點害怕。」
老李說:「害怕就是膽小鬼,膽小鬼有藥方治,炒活人心吃,吃了活人心,膽子就變大了,你敢不敢吃?」
小張望著老李陰森森的面孔,不服輸地說:「敢吃,誰說不敢吃……」
老李接過刺刀,一刀劃開楊約翰的腹腔,讓身旁的人扒開肋骨,他把刺刀伸進腹腔之中,三下五除二把砰砰跳動的心臟剜了出來,這一晚,工作隊關上門喝酒,下酒菜就是楊約翰的心肝。
吳衛國明白,吃人的是老李小張,幕後兇手卻是母親,這是土改中母親又一次殺人,她自從罹患延安整風綜合症,猶如魔鬼附體,處處為虎作倀,實在死無可憐。

(續集:長篇小說《垃圾時代》上卷(節選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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