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圾時代》上卷 (節選六十一)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如果講人的命運,王愛英算是苦命人,她和吳衛國一樣,先天攜帶延安整風綜合症病毒,如果心甘情願被病毒控制,他倆肯定是這個社會最幸福的人,然而他倆卻偏偏叛逆,偏偏要擺脫延安整風綜合症,這就註定了他倆一輩子不順心,回憶起來,小學同學時青春萌動,她對吳衛國曾有過朦朦朧朧的好感,還偷偷送給他瑞士軍刀,但文革因觀點不同成為仇家,斗的你死我活,吳衛國落難後,她曾有過短暫的得意,但因口誤喊打到老毛的口號,被革命群眾送入大牢,下場比他還慘,十幾歲的女孩子坐牢,絕對人生災難,她雖然挺了過來了,卻落下一張苦瓜臉。只是牢獄之災,並沒有磨滅她的一顆紅心,反而導致延安整風綜合症劇烈爆發,從牢里放出來時,正趕上上山下鄉,她是抱著吃苦自虐,勞改贖罪的心情上山下鄉的,然而有政治污點的人,在眾人眼裡是二等公民,無論怎樣表現,也沒有人搭理她,冥冥中不知得罪了誰,忽然就流傳她寫家書的笑話:「大狼(娘)給我燒熱坑(炕),我和大狼(娘)睡坑(炕)里,起初肚(膽)子比較小,慢慢肚 (膽) 子大起來。」那年代這笑話很黃,很傷人,王愛英氣的哭鼻子,卻不敢找那些政治清白的人算賬,她只有咬牙苦幹,默默證明自己的忠誠,然而政治污點是抹不去的,她被所有人冷落,沒有一點存在感,勞動再苦她樂意接受,被人冷落的政治歧視,卻使她無比痛苦,她看不到出頭之日,慢慢地灰心,一天比一天抑鬱,甚至想到了死。這時隊長憶苦思甜,講述舊社會缺醫少葯,自己三個兄弟因天花病而死,自己也差點餓死,落得老光棍的的悲慘經歷,隊長憶苦思甜,觸動了王愛英的悲情,憶苦思甜會上她哭的稀里嘩啦,一塌糊塗,恰此時上級提出紮根落戶,敢於「為貧下中牧暖被窩」,王愛英牙一咬,向黨組織寫請願書,決心嫁給牧民隊長,為貧苦牧民暖被窩。所有知青都震驚了,人人都用異樣的眼光望著她,而她卻在別人關注的目光中,又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延安整風綜合症患者,最經受不起被集體忽視,只要被集體關注,死她都願意。有好心人提醒她:「隊長家裡窮。」

她一根筋抬杠:「窮則思變,正因為他窮,我才嫁給他。」
好心人又說:「隊長長得丑,臉上有麻子。」
她依然抬杠:「只要心裡紅,一個麻子一朵花。」
那人又悄悄告訴她:「隊長說舊社會餓死人是瞎編,他說的是六零年餓死人的大饑荒……」

然而王愛英鐵了心,一根筋給貧苦牧民暖被窩,任誰的耳邊風都聽不進去,她有一種以身飼虎,甚至惡作劇的快感。

新婚之夜,她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隊長的麻子臉,第一眼她就害怕了,儘管內心努力克服自己的小資調,她還是怕的渾身顫抖,不敢正眼看隊長的麻子臉,更不肯與隊長同房。隊長百般溫柔,她卻只是低著頭流淚,隊長心生怨恨,卻不敢強迫,倆人合衣坐到天亮,隊長急了,粗暴地拉她上床,她內心恐懼,急中生智指著牆上的畫像說:「老人家看著呢,你怎敢在主席面前做醜事……」隊長一愣,趕緊拿紅布覆蓋主席畫像,王愛英堅決不允,說:「這是蒙蔽偉大領袖,是現行反革命行為!」一句話,嚇得隊長再也不敢動手動腳。卧室里有老人家盯著,過堂屋有老人家盯著,隔壁廂房也有老人家盯著,王愛英安全了,隊長卻急的抓耳撓腮轉來轉去,他也急中生智,衝出門去三把兩把騰出一孔菜窖,強拉王愛英在菜窖里行房,所以她的兒子叫「窖生」。七八年王愛英與隊長離婚,帶著兒子返回北京,她當年考上大學,畢業後分到中直機關工作,後來她又結過兩次婚,離過兩次婚,此後一直單身,兒子是她的唯一,然而他的兒子卻在「六·四」中遇難,中年喪子,人生不幸莫過如此。

六·四失去兒子,王愛英從此墜入苦海。六·四之後,吳衛國覺醒,徹底失去體制內變革的幻想,他與流亡海外的朋友互動,開始從香港淘騰禁書,大量接觸新的信息,從研究中共的虛假歷史入手,反思總結百年共運給中國帶來的災難,自我治癒了延安整風綜合症,完成了世界觀的轉變,人生境界每一步升華,他都與王愛英分享,所謂奇文共欣賞,異義相與析,對知識分子來說,沒有比發現真相,接近真理更令人欣慰的,然而人生境界無論怎樣升華,王愛英都快樂不起來,她陷在人生的痛苦之中難以自拔,無論是人生觀念的轉變,無論是加入天安門母親群體,兒子的死難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她,她疾病纏身,人生失去了歡樂,臉上再也沒有笑的模樣。

不,王愛英有過笑臉,吳衛國想起來了,2000年的一天,她陪一位將近80歲的美國老太太,去北京大學見丁子霖,丁子霖的兒子也在六·四遇難,丁是天安門母親的代表,那天,美國老太太去丁子霖家,作為對六·四死難者親屬的慰問,她要親手把5000美元交給丁子霖,此行政府雖然沒有阻止,但卻派了20多個便衣陪伴,這群人像蒼蠅一樣跟隨著她倆,嗡嗡營營不斷進行騷擾,美國老太太對身邊的蒼蠅視若無物,昂著棕發濃密的頭顱,雙唇緊閉,始終保持著高貴的尊嚴。這時蒼蠅們得寸進尺,開始辱罵老太太是「美國反華勢力」,「是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王愛英忍無可忍,大聲問道:「你們知道面前的老夫人是誰嗎?」王愛英連問三遍,四周竟無一人答得出來,王愛英大聲說:「她是埃德加·斯諾先生的夫人,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毛澤東說的。」

王愛英說出真相後,她看到周圍的人集體傻眼、驚愕、詫異、迷茫、失落,個個變得無所適從,現出失魂落魄的樣子,有小頭目蠻不講理攪渾水,大聲嚷道:「說她是斯諾夫人,誰能證明,難道美國人不會造假嗎?」

這時一路走來從不講話的老太太,突然開口用中文說:「我是斯諾夫人伊斯·惠勒·斯諾,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都跟我熟識,1970年我首次訪問你們的國家,毛澤東請斯諾和我在天安門城樓上觀禮國慶遊行,斯諾和我就站在毛澤東主席的身邊,人民日報照片可以證明。」

周圍的人聽的目瞪口呆。

老太太又說:「過去我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現在我依然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六·四天安門屠殺證明,中共並不代表中國人民,中國人民是中共獨裁暴政的受害者。」

王愛英把這個故事講給吳衛國聽,講完她笑了,笑得樣子淡淡的,苦苦的。

後來,王愛英又笑過一次。那天王愛英心臟病複發,服侍她吃藥以後,她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裡,平靜地、一字一頓地問:「你知道上小學時我曾經愛過你嗎?」
吳衛國說:「知道。」
王愛英又問:「你愛過我嗎?」
吳衛國老老實實回答:「過去沒有,但是現在我愛你。」說完,他輕輕親吻王愛英的嘴唇。
王愛英閉上眼睛,眼角露出微笑,顯示很享受的樣子。
吳衛國不停地吻她的嘴唇,倆人再沒有說話。

這樣過去好長時間,王愛英慢慢睜開眼睛,眸子變得十分清澈,清澈中還現出一絲頑皮,她細聲細語問道:「你知道我的第一個男人長什麼樣子嗎?」
吳衛國輕撫著她的面龐,柔聲說:「不知道,我想應該是一個長得高高大大的蒙古漢子。」
王愛英轉動身體,讓自己在吳衛國懷中躺得更舒服些,然後淡淡地說:「我的第一個男人是個麻子,我叫他『坑人』……」
「『坑人』,是你給他取的外號?」吳衛國問。
王愛英道:「他憶苦思甜說萬惡的舊社會缺醫少葯,害得他生病變成麻子,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六零年大饑荒生病變麻子的,他欺騙了我,叫他『坑人』一點不冤。」說著,王愛英又笑了,這次笑的愜意快活,笑得雲淡風輕,然而依然是苦苦的……

那段時間,吳衛國不斷回想王愛英的音容笑貌,腦海中不斷迴響著王愛英的牛X言論:「我是扎在中共身上的一根刺,即使要不了它的命,也不能讓它舒舒服服;我是划過黑夜的一顆流星,既使改變不了黑夜,但使人看到光明,人生意義,莫過如此……」想到王愛英不幸的人生,想到一個沉甸甸的生命被社會輕賤,吳衛國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里生,他一紙訴狀告到法院,狀告政府沒有人性的封控政策,申請民事損害賠償,為王愛英討公道,即使討不到公道,他也要往墨黑的死水中扔一塊石頭,噁心政府,發泄內心的憤懣,他也是扎在中共身上的一根刺。然而法院不予立案,理由是政府從來沒有封城,政府搞的是「全域靜默」,告政府封城無事實依據,於是他又玩起了輿論戰的老把戲,他把起訴書發到網上,他要把法院不作為告知天下。沒想到歪打正著,網友還沒有反應,網警卻找上門來,他中午上網,下午就有網警約他喝茶,入座沒有寒暄,網警單刀直入告訴他:「你的網上貼文寫了應該忘記,不能說的敏感詞。」

吳衛國不屑地哼一聲:「告法院,是公民的權利,有什麼不妥嗎?」
網警:「你告誰我們不管,但你不能說那個敏感詞。」
吳衛國:「哪個敏感詞不能說?」
網警:「就那個敏感詞嘛!」
吳衛國:「那個敏感詞是哪個敏感詞?」
網警:「『六·四』嘛……」
吳衛國猛然想起,王愛英死於6月4日。

(續集:長篇小說《垃圾時代》上卷(節選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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