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圾時代》上卷 (節選五十九)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9月10日

致廣大大陸同胞:

在香港這場猶如六月飛雪的風暴中,我是其中一名微不足道的抗爭者,也許我並不足以代表其他抗爭者們發言。可是,這場自6月展開的風暴,就是由一群都像我一樣微不足道的抗爭者所形成的。所以,請容我向你們娓娓道來,究竟身處在這場風暴風眼之中的人們,在他或她們的瞳孔中,映照的是一幅怎樣的景象。

在闡述一切之前,請先容我向你們道歉。就一直都沒有向大陸同胞,就這場抗爭作出任何的解釋和說明,我深深感到抱歉。因為由一開始,我們當中就沒有任何人預想過,這場風波會發展至今天的規模。所以,也就未曾想過向身處大陸的同胞,作出任何說明。可是,到今天事已至此,這明顯再也不是一場只關乎香港本地人未來命運的抗爭,這也是與全中國14億同胞的自由與未來密不可分的抗爭。這不是一場關於港獨,關於香港要與大陸隔離的抗爭。這是一場由一群勇敢、正直和善良的大陸同胞,在30年前於天安門廣場外所遺下的悔恨、鮮血與淚水中,所灌溉而成的抗爭。

「去遊行,天安門廣場。」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的職責。」

30年前的那一幕,一位頭纏紅巾,腳踏自行車的北京大學生,與記者對話在鏡頭下被記錄下來的那一幕。至今仍在香港人之中,在我們抗爭者之中廣為流傳。不因為什麼,只因為香港人自1989年6月4日的那一夜,就從來未曾與大陸同胞隔離。想要隔離我們的,從來只有在高處俯視我們的極權。所以你們在新聞、微信和大陸一切的資訊傳遞平台中,只會看到一群黑衣暴徒在破壞,看到一群黑衣暴徒毀壞國旗,一群黑衣暴徒攻擊警察,卻不會看到,香港市民被警察在和平示威中刻意瞄準頭部射擊重傷致盲,不會看到穿上制服的警察,與攻擊市民的黑社會交頭接耳互相寒暄;不會看到我們的特首,對死諫的年輕生命逝去的冷漠;不會看到打著支持政府旗號的暴徒,可以四處隨意攻擊平民卻不會受到法律制裁;不會看到香港的年輕人,被黑社會斬斷手腳根癱倒地上鮮血淋漓的一幕;不會看到代表國家的中聯辦官員,公然在聚會中煽動鄉紳黑社會攻擊平民的一幕。

這一切,都是這場抗爭活動的規模,愈發不可收拾的真正原因。因為香港沉默的多數、有良知的善良一群,也漸漸看清楚,在極權政府下的一切,包括法制、民主、自由等種種承諾,都只會淪為統治者為掌控權力而拋下的謊言。在極權政府眼中,掌控社會、維持秩序的方法,從來都只有謊言、恐懼和暴力。這也是為什麼香港市民,會在一區接一區中相繼起義,前赴後繼。我們攻擊的從來不是中國,不是大陸同胞,而是我們共同敵人—–以極權統治人民的(中共)政府。

這一場抗爭,將香港體制中的貪污、腐敗以及公權力的不受控與法治的崩壞,一層接一層地揭露。使香港的沉默多數人終於開始明白,抗爭爆發以前所謂歌舞昇平的香港,究竟是有多麼的墮落與腐朽。

也許,在多數的大陸同胞眼中,我以上所說的一切都是謊言,在香港發生的一切都是外國勢力所策劃的反中活動。大陸輿論如此,我也不抱任何希望可以說服你立即改變心意。但我真誠的相信,總會有一天你會回心轉意,總會有一夜你也許會回想起2019年這一場在香港的風暴,這一場由香港年輕人發起的抗爭。

在歷史中,這場風波多半會是小小的漣漪,更可能的是,這會是一場失敗的抗爭,就如同30年前在天安門前的那一夜一樣。

在抗爭者之中,我們很多人都清楚,都知道,這是一場強弱懸殊至極的抗爭,比30年前的那一場風暴更令人感到心寒、絕望。

可是,為什麼我們依然要站出來?

像他,就如89年那天風和日麗的白晝,在北京腳踏自行車的年輕人所說的一樣:「因為這是我的職責。」

這場抗爭也許是香港人的最後一場抗爭。在這場抗爭以後,香港人很可能再也無法與廣大大陸同胞中的自由民,再一次並肩同行。香港人這個身份、這個族群,也許在這場抗爭失敗以後,很快就會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可是,希望各位大陸同胞謹記,香港的抗爭者,從來都不是你們的敵人。

在此,我謹向各位身處大陸,仍冒著極大風險聲援香港同胞的自由民們,致以最真誠的感謝,任何字句或詞語,都沒有辦法表達出抗爭者們對你們的感激,望你們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夠繼續堅守信念,直至囚籠打開的一刻。對於在極權統治下不敢發聲的同胞,我們也絕對理解你們的艱難處境,有你們的明白和心意,香港抗爭者絕不孤冷。

最後,我想提及一句在香港抗爭者之中廣為流傳的句子:「希望在抗爭成功後的某一天,能夠在煲底(香港立法會示威區)脫下面罩相擁、再會。」

在此,我也衷心祝願身處大陸的勇敢的自由民們、以及廣大大陸同胞:「希望與各位在某一天,能夠在真正自由的中華國度中相擁、再會。」

這一切,也許都是我們接下了30年前那夜,那群勇敢、正值與善良的中國同胞在彌留中所遺下的囑咐的宿命。但這份宿命並不是一個詛咒,而這份薪火也必然會繼續流傳。這一個夏天,香港人會為歷史留下一個印記。

如果,這個印記同時能夠為700萬香港人,以及14億中國人民的自由,帶來一點點正面的影響,這樣,對我們這群身在香港的抗爭者來說,就已經心滿意足。

在思考該如何寫這封書信的時刻,窗外的抗爭仍在激烈的進行中,不知道未來的日子會變得如何,但願上天保佑所有善良的人。

此致
大陸同胞。
一名微不足道的香港抗爭者上

9月20日

有被捕保釋後的中大女同學勇敢發聲,揭發黑警暴力:「我自保釋後一直失眠,睡了也發噩夢。我站出來的原因好簡單,當我想起比我受到更嚴重性暴力和性侵的人,他們挨到這一刻比我更勇敢,我比其他被捕人士不知是幸或不幸,我沒有家,沒有那麼大的包袱,如果我不站出來,還有誰敢發聲?9月1日我在葵涌警署受到性暴力,其他被捕人士在新屋嶺受到性暴力和性侵,而性暴力和性侵是不同的,其後被捕人士在新屋嶺遭受性侵,我知道其中一位被輪姦和雞姦,他是男性。」

今日港警已不是昔日港警,中國政府早已向港警滲透,視頻監控,ID識別已與大陸聯網,反送中運動中,深圳每個派出所抽調20名警察來香港執行任務,他們或者偽裝成示威者,或者假扮示威者放火、施暴,製造事端,警黑勾結抓捕示威者,他們穿上港警服裝,暴力執法,強姦女性、暴虐男性,許多人被自殺、被跳樓、被溺水,屍體被拋入海中,被扔到樓下,又在深圳羅湖灣建港人集中營,其邪惡令人髮指。

9月22日

又一個女孩,陳彥霖死了,9月22日早上,她的屍體漂浮在油塘魔鬼山海面,她只有15歲,形象甜美可愛,正是含苞欲放的花樣年華,她是游泳健將,卻赤身裸體漂浮在海面。警方新聞發布會說:「死者無表面傷痕,無被性侵跡象,死因未能確認,但案件無可疑。」屍體被倉促火化。

陳彥霖生前多次參加反送中運動,是我們的手足,她的好友說:「一名游泳健將從8月19日失蹤,9月22日裸體淹死在海中,並被迅速火化,如果沒有可疑,那是在侮辱人的智商。」

媒體統計,從6月12日警察暴力以來,短短几個月時間,或溺水死,或跳樓死,或自殺死,已經有116人非正常死亡,比以往10年間的總和還多。9月份以來,海面連續出現多具浮屍,中共不但送來了軍隊和警察,還送來了殺手,他們在火炭,大嶼山,新屋嶺,九龍各區都設有執法黑屋,綁架,酷刑,性虐待,暗殺,拋屍,他們無底線施虐,實行紅色恐怖,以此恐嚇香港人民,而年輕漂亮的女孩,正成為他們的目標。

11月16日

11月14日,教育署宣布全港停課,13日就有多架標有「八一」字樣的直升機,在我們香港中大和大浦公路上空盤旋,我們中大,和香港理工大,已經成為抗爭的最後戰場,昨天有260人被捕,數百防暴警察開槍射擊民眾,警察暴行再度升級,警暴越來越血腥。

從13日起,一連三天港警進攻多所大學,中大更持續上演「中大保衛戰」,我們用水馬,用磚頭建立的路障,在警察的裝甲車,水炮車面前似乎不堪一擊,我們知道人的血肉之軀,是抵不住中共惡魔的血腥暴政的,然而我們依然要抗爭,三十年前,「六·四」屠城的那個夜晚,我的叔叔阿姨們,曾在天安門廣場,用自己的血肉之軀,阻擋中共的坦克,那也是力量懸殊的抗爭,但他們的血沒有白流,他們喚醒了我們年輕一代,今天香港版六·四屠殺正在上演,我們的鮮血,也必將會喚醒更多的年輕一代……

就寫到這裡吧,外面槍聲大作,我們又該投入戰鬥了,我把日記本藏在牆縫裡,我和同學相約,誰能夠活著出去,誰就把日記本送給我的父母。

(續集:長篇小說《垃圾時代》上卷(節選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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