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這是四三年下的第一場雪,也是最後一場雪,明天就是新年了。
母親從窗紙的破洞處望著窗外,窗外的雪花層層疊疊,紛紛揚揚,無聲無息的飄落,就如捉迷藏的少女,踮起腳尖,輕輕的飄來,左右躲閃,上下搖曳,偶爾有一片穿過窗洞,飄落到母親的腮上,涼涼的,滑滑的,很調皮的感覺,母親後悔了,她後悔到延安來,然而剛剛產生悔意,她又對自己的後悔而後悔,她震驚於自己思想的墮落,眼下處境再難,也只是眼下,知識青年追求光明,追求進步是不容懷疑的,她已經認定了共產黨,她的觀念決定她死也不會退回到資產階級家庭中去,眼下她是冤枉的,再難也要咬牙挺下去,實在挺不下去,死也要死在革命隊伍之中……
於是她的思緒又飄散開去,整風以來,黨的六大後實際掌權的四位負責人,王明被整倒,周恩來、博古受到批判,被稱為「明君」的洛甫,取消總書記頭銜,下放農村搞調查,主席的威望卻快速上升,不但畫像與馬恩列斯擺放在一起,毛澤東思想也成為全黨的旗幟,過去,大家稱主席老毛,如今,除了彭德懷,連朱老總都不敢再叫老毛,開口閉口都稱主席。四三年冬,主席從楊家嶺搬到棗園,安全保衛大大強化,棗園不但崗哨林立,社會部還在棗園溝口設立小賣部,名為小賣部,實為監視進入棗園的人員,整風不但消滅了一切不和諧的聲音,也強化了層級分明的幹群關係,斯大林模式的威權體制,漸漸顯露出它真實的面容……她又想到江峻了,有人揭發江峻到延安以後,又神秘的去過幾趟西安。
這事兒母親以前問過他,開始他說是給組織送經費,後來他悄悄告訴母親,他送的是阿芙蓉,望著母親迷惑不解的眼神,他輕輕地唱道:「花籃的花兒香,請我來唱一唱,唱一呀唱,來到了南泥灣,南泥灣好地方……你猜,南泥灣花籃里裝的是什麼花?」
母親猜道:「是百合花嗎?」
江峻笑一笑說:「你不會猜到,告訴你,是罌粟花。」
「罌粟花,那阿芙蓉是什麼?」母親疑惑地睜大了眼睛。
江峻望著母親補充一句:「阿芙蓉就是大煙土呀。」
母親突然緊張地望著他,說:「你,你販運大煙土?」
江峻說:「小聲點,不是我販運,是組織叫我販運。」
「組織叫你販運大煙土?」母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些黑社會見不得人的勾當,組織怎麼會搞呢。
江峻說:「你太單純,邊區窮,養不活這三、四萬公家人,紅軍時期主要靠蘇聯撥經費,二戰爆發蘇聯經費停了,皖南事變後國民黨也停撥經費,我們這三、四萬人吃什麼呀?種雅片的主意是陝甘寧邊區財政廳長南漢辰出的,他說這是保證生存的『陳倉小道』,我聽老紅軍說,在江西他們就種過鴉片,熟門熟路。我給你算一筆賬,延安小米法幣125元一斗,過去我們拉出去幾大車糧食,僅僅換回來一小袋銀元,糧食不值錢,我們也沒有那麼多糧食,現在每人每天配給1.4斤糧,4萬人一年得配給多少糧食呀!鴉片一兩1400元,一斤鴉片能買5376斤糧食,4000斤鴉片就能解決4萬人一年的口糧,如今我們每送出去一小袋煙土,就能換回來一大袋銀元,今年邊區鴉片賣了3.12萬元,占邊區財政收入40%,你以為三五九旅在南泥灣開荒種糧食嗎?種糧食是掩護,是對外宣傳,真實目的是種鴉片,八團種了1000多畝,炮兵團種600多畝,警衛團種了1000多畝,還有特務團,南泥灣總共開荒2.5萬畝,種了那麼多鴉片,賣不出去怎麼行。」
母親瞪大了吃驚的眼睛,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江峻說:「這事兒歸任弼時領導,他是鴉片專員,煙土的代號叫『土貨』、『特貨』、『肥皂』、現在統一叫『土產』,我把『土產』送到西安的秘密藥鋪,再由他們轉運出去販賣。」
「這……」母親躊躇半天,還是說不出來話來。
江峻說:「我是準備犧牲的,如果在路上被抓住,最多就是把我當煙販子槍斃,黨的秘密我是不會說的。」
「我們從小就恨英國發動鴉片戰爭,就知道鴉片害人,這不是禍害老百姓嗎,怎麼能做這種事情?」母親還是難以接受。
江峻說:「張思德在磚窯里熬煙膏,磚窯塌方砸死了,主席不是照樣開追悼會紀念他,說:『張思德同志是為人民服務而死的,他的死重於泰山』。」
母親問:「張思德是誰?」
江峻說:「主席寫『為人民服務』,就是張思德追悼會上的悼詞,他是中央警衛團的戰士。」
母親想起「為人民服務」的小冊子,又問:「不是說他在山裡燒炭,磚窯塌方砸死的嗎?」
江峻說:「你傻呀,對外能說三五九旅在南泥灣種鴉片,中央警衛團的戰士熬煙膏子,我販運大煙土嗎!」
母親不屑地冷笑說:「真噁心,干這種勾當,也叫『為人民服務』,這完全是欺騙嘛!」
江峻無奈地一笑,說:「我同意你的觀點,我也反對說假話。你看現在的整風,人人都在說假話,不說假話過不了關,這實在是最惡劣的風氣。」
母親依然情緒激動,說:「嘴上說話這麼漂亮,背後行為這麼惡劣,也太言行不一了。」
江峻無奈地搖搖頭,說:「生存第一,勝利第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是黨的基本政策,當年打土豪分田地,陳毅到地主家綁票,專綁有錢人家,連懷孕的女人都綁,不交銀元不放人,過去和現在都是一樣的……」
母親說:「我們來延安為的是抗日救國,怎麼能禍害老百姓呢?」
江峻說:「你還是天真,你以為我們真抗日嗎?抗日是我們對外宣傳的口號,早在一九三七年洛川會議主席就講了,我們的方針是『一分抗戰,二分應付,七分發展。』」
母親說:「這是真的嗎,你從哪裡聽說的?」
江峻說:「這不是聽說的,洛川會議有文件,你可以找找看。」又說:「你不也認識彭總,彭德懷嗎?他因為組織百團大戰,暴露了我軍的實力,招至日軍掃蕩解放區,這次整風,主席安排人在華北座談會上批了他43天,這才是我黨真實的抗戰立場。」江峻繼續說:「你還記得三九年十月十五號日軍轟炸延安嗎?」
母親說:「怎麼不記得,不是你把我壓在身下,說不定我就被炸死了。」
江峻說:「三九年以後,日軍還炸過延安嗎?」說著,江峻詭異地笑了:「你還記得上海來的小開嗎,他的真名叫潘漢年,他就是與日軍秘密談判的人,我黨和日軍有協議,我黨不打日軍,日軍也不攻擊我黨,兩家聯手打國軍。」母親睜大了驚訝的眼睛,不相信地問:「這不是漢奸賣國賊嗎,真有這樣的事情……」
再後來換人,江峻不再跑販運,他被分到魯藝講課,母親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來,然而又有人揭發江峻常去周邊村莊轉悠,明顯是打探情報。
為了研究民間藝術,江峻常常在周邊鄉村採風,把陝北秧歌改編為翻身秧歌,就是從他開始的,他曾帶母親去見延安的老藝人,從聽曲記譜,到記詞改詞,母親幫他做了厚厚一本筆記,她和江峻一起跟老藝人學習扭秧歌,每當順手順腳,母親就笑成一團,母親是愛笑的,那一天她笑岔了氣肚子疼。
「咯咯咯咯……」母親似乎聽到了自己的笑聲,這是久違的笑聲,遠遠的,冷冷的,透著瘮人的冷漠,她吃一驚,緊張四顧,慢慢回過神來,清冷的寒窯中,依然僅有她一人、一窗、一清冷的火盆。
雪越下越大,雪花紛紛揚揚漫天飛舞,透過窗戶的破洞,她在極遠的深溝口,發現了一個蠕動的白點,過一會兒,白點變大了,是一個人朝窯洞走來,當他側身對著窯洞時,母親心裡一驚,她看到了那個慫肩駝背,脖頸前伸,像極了兀鷲的身影。
母親沒有看錯,冒雪而來的就是宣傳部長,他不計較母親的臉色,紫紅的腮頭進門就堆積起來,沖母親現出善意的微笑,而後撲落滿身的雪花,母親胃裡雖然像吃了蒼蠅,身體卻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心裡竟然冒出一絲安慰,她獨處太久,太孤獨,太渴望與人說話了,儘管她討厭那腮頭堆積起來的微笑,討厭那鷹隼模樣的鼻樑,和那張厚厚的臉皮。
宣傳部長寒暄幾句遞給母親一疊材料,單刀直入告訴她:「江峻真名叫李家俊,在東北老家有老婆孩子,他戀愛是逢場作戲,是為了掩護特務身份,我是出於真心愛護才告訴你……」
母親渾身發抖,頭疼難忍精神分裂,人被隔離久了,信息孤島效應慢慢顯現出來,過去她相信江峻是為黨販運阿芙蓉,是為了採風四鄉遊走,但翻著組織調查的材料,過去不相信,認為不可能的事情,現在卻在頭腦中變化起來,她手中的材料堅硬如石頭,擊碎了她唯一的希望,過去她有江峻,可以抱團取暖,如今什麼都沒有了,她像一隻被拋離群體的孤雁,連悲鳴都沒人聽到,兩串冰冷的淚水,從她的腮上滾滾落下……
望著母親楚楚可憐的模樣,宣傳部長又一步一步湊上前去,這回母親沒有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