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母親打了宣傳部長一記耳光,掙脫他的魔爪,從他的窯洞里跑出來,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今她的案子終於升級了。延安就是這麼奇怪,只要領導有示意,馬上就有人舉報,有人發現江峻寫給母親的信中有:「在老地方見」等接頭暗語,這無疑是鐵證實錘的特務證據,於是她被舉報,任憑她百般解釋也沒有用,她於四三年六月被抓捕,她剛被抓捕,延安著名的搶救運動就開始了。
「整風必然轉為審干,審干必然轉為反奸。」這是整風總學委副主任康生的名言,一九四三年七月十五日,康生作「搶救失足者」報告:「一切忠實的共產黨員,要學習毛澤東同志的思想,理論與實際,以堅決的革命精神去進行無產階級與非無產階級的思想鬥爭,用毛澤東同志的正確路線,去反對黨內一切公開的,暗藏的投降主義……」「搶救失足者」運動迅速展開。康生此時任中央社會部部長,他是老革命,三十年代初一直在上海黨的中央機關工作,顧順章叛變以後,他接手中央特科,曾組織暗殺顧順章全家十二口人,後來去蘇聯學習,一九三七年回國,他在蘇聯學習特勤和政治保衛工作,如今延安的政治保衛,統歸中央社會部負責。無奈,又要羅嗦幾句整風和「搶救失足者運動」的關係了。
從一九四零年起,組織部開始審干,審干就是審查幹部,主要審查來自國統區幹部的歷史,這已經包含反奸防特的意思,整風首先與審干相結合,鑒於「特務如麻,遍地皆是」,康生四三年提出「搶救失足者」,審干也從溫和的組織審查,轉變為殘酷的搶救失足者運動,一夜之間,無數幹部被定為日特、國特、叛徒、內奸成為失足者,成為被關押的犯人,那時關押被捕人員有四個地點,一是中央社會部看守所,位於棗園後溝,關押的都是重犯,大約關押了五六百人;二是西北公學,也位於棗園後溝,它是社會部屬下的特勤保衛工作培訓學校,此時拘押日特、國特、叛徒等問題比較嚴重的犯人,這裡也關押五百多人;三是陝甘寧保安處,位於鳳凰山,這裡關押一般特務五六百人,到八九月份搶救高潮時,窯洞人滿為患,不得不挖掘新的窯洞;四是西北行政學院,位於楊家嶺與延河之間,背依楊家嶺,面朝延河,這裡關押各類重點嫌疑人九百多人,其他被搶救人員,拘押在各個單位自行隔離審查。
母親作為日特、國特一級嚴重犯人,被拘押在西北公學,按照套路,押到立即開審,對母親的審訊是這樣開始的。
審訊員:「你是咋來延安的?」
母親:「上海黨組織介紹經武漢來延安的。」
審訊員:「你來延安做啥子?」
母親:「抗日救國。」
審訊員:「有人已經坦白,揭發你來延安是搞特務的。」
母親:「我不是特務。」
審訊員:「你這小女子,還嘴硬,告訴你哈,額是陝北人,陝北人硬、冷、倔天下有名,額這個人小名就叫冷娃子,你硬你能硬過額,你冷你能冷過額,你倔你能倔過額,額還是猴精巴巴的人,額翻過的梁比你走過的路還要多,你也騙不了額,額給你講一下額的歷史哈,1928年額跟著劉志丹渭華起義,就當陝甘蘇區政治保衛局長,蘇維埃政府規定,貪污10塊大洋槍斃,額槍斃的人,比你小女子這把歲數都多,額是有肅反經驗的,劉志丹額都敢抓,你小女子敢跟額杠倔,那是小寡婦夢男人——空想,看你這苗格條條的腰身,俊格丹丹的臉蛋,怕是經不住額三穴斗(扇耳光),還是早早坦白好,告訴你哈,你哪一年當司機額都知道。」
母親迷惑地望著審訊員,不解地問:「當司機,當什麼司機?」
審訊員:「少裝生格巴巴的二百五,你說你會不會開汽車?」
母親說:「會開。」
審訊員:「額說對了吧,不當司機,你開汽車做啥哩?」
母親說:「我開自己家裡的轎車,開著玩兒。」
審訊員聽著有些愕然,脫口問道:「啥是轎子車,你家咋會有轎子車?轎子車咋能開著玩兒哩?」
這審訊員是土生土長的綏德人,家境貧寒,小時候讀過兩年私塾,粗通文字,一九二八年陝北鬧紅,他跟隨劉志丹鬧革命,三二年成立中國工農紅軍二十六軍,他任政治保衛局局長,從一個放羊娃,一步登天當保衛局長,做人的自豪難以言表,米脂婆姨綏德漢,綏德男人不但長得高大俊朗,還是瓷腦袋實心眼兒,那時他喜歡唱「東方紅太陽升,陝北出了一個劉志丹,他和高崗鬧革命,呼兒嗨吆,他是人民大救星。」劉志丹在他心目中,就是神一樣的存在,他一心跟定劉志丹。後來,陝北來了中央代表,他負責中央代表的保衛工作,他慢慢發現,原來中央代表是管「神」的,於是他又一心跟定中央代表,中央代表搞肅反,寫手令叫他抓捕劉志丹,他堅決執行命令,二話不說,當天就抓了劉志丹和一大批將領。再後來,中央紅軍到達陝北,主席叫刀下留人,他慢慢明白管中央代表的人來了,於是他又按照主席要求,親自從牢房裡救出劉志丹,組織叫幹啥他就幹啥,他對組織忠誠,組織自然也信任他,如今他還唱東方紅,然而歌詞已被女大校長改成:「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一個毛澤東,他為人民謀幸福,呼兒嗨吆,他是人民大救星。」。
從搶救運動開始,他被抽調來審訊犯人,然而面對大上海來的知識分子,他總感到力不從心,不僅語言聽不太懂,住洋房,開轎子車,嬌小姐,闊太太,他只是侃大山時聽說過,洋房轎子車長啥樣,他從來沒見過,他唯一見過的汽車,是司機從西安開來的班車,於是鬧出了母親開汽車當司機的笑話,然而他畢竟是「猴精巴巴」的人,他立馬意識到自己露竊、掉板,於是想方設法不動聲色地找補回來。
審訊員:「你說你家住洋房開轎子車,這些額都見過不稀罕,額問你哈,你家裡又不缺吃,又不少穿,你來延安是為了吃洋芋擦擦錢錢飯吶?」
審訊員一句話,母親的眼裡又盈滿了淚水。就像吳衛國被稱為紅二代精英一樣,她是民國的一代精英。精英和普羅大眾不同,普羅大眾奔波的是衣食,精英追求的是理想,原來說,中華民族是東方睡獅,近代苦難深重,都是封建皇帝造成的,然而滿清皇帝推翻十幾年了,中華睡獅不但依然沉睡,反而愈發民不聊生,軍閥混戰,連年流民,列強環伺,政府腐敗,社會不公,被西方教育喚醒了的新青年,與苦難的現實天天摩擦,現實與理想格格不入,青春無時無刻不處在痛苦迷茫之中,理想越執著,痛苦越深重,現實中一點也看不到出路,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共產黨宣言,布爾什維克,蘇維埃,消滅私有制,沒有人壓迫人,沒有人剝削人,人人平等,各盡所能,按需分配,沒有階級,沒有貧窮,多麼理想的未來世界,徘徊於歐洲上空的幽靈,一經十月革命的大炮輸入,立馬就俘獲了東方青年們的心,他們比普羅大眾更加堅定地選擇共產黨,奔赴延安就是奔赴理想,奔赴自由民主,這是母親一代的人生觀……然而現實不但在國統區與理想格格不入,在延安也與理想格格不入,面對如此屈辱的現實,她能如何回答,即便回答,對方能聽得懂嗎,滿滿的淚水在母親的眼眶裡打轉,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見母親只是流淚無言以對,審訊員得意地說:「戧白毛子風了,額又沒穴斗你,哭啥哩,哭啥哩?額就知道你回答不出來,把這個重大嫌疑記錄下來!」他命令一旁記錄的書記員記錄,接著他又乘勝追擊:「你說你是坐火車到武漢,又從武漢坐火車到西安,是不?」
母親:「是。」
審訊員:「額問你,國民黨不給你開介紹信,你咋能坐火車?」
母親:「買票就能坐火車,不需要開介紹信。」
審訊員:「啥叫票——你叫票也中——額們就叫介紹信。」
母親:「火車票就是火車票,不是介紹信。」
審訊員:「額問你,是日本人,還是國民黨給你開的票?」
母親:「都不是,在火車站買的票。」
審訊員:「火車站著賣票吶,火車趴著不賣票哈?額不問火車趴著還是站著,額問是日本人,還是國民黨給你賣的票?」
母親:「儂阿拉咿呀悠悠#$%@^&*@#$%^&*……」
審訊員:「額說你咋個#$%@^&*@#$%^&*額……」
由於語言不通,母親聽不太懂審訊員土腔土調的綏德話,審訊員也弄不懂母親「開轎子車玩兒」,「火車站著」一類稀奇古怪的回答,這一天的審訊基本屬於雞鴨對話。
第一輪沒有把母親拿下,換人再戰,內部人士透露,這回用的是車輪戰,就是派人輪流來談心、談話,反覆規勸母親脫褲子、割尾巴,洗心革面,坦白交代,有順口溜為證:「早上勸,下午勸,月上柳梢還在勸,今天勸,明天勸,後天加人繼續勸,勸你三天又三夜,深更半夜加勁兒勸,勸你五天又五夜,勸不死你往死勸。」你可不要小看這沒有暴力恐怖,沒有皮肉之苦,只憑三寸不爛之舌規勸的車輪戰,這是有現代心理學和生理學依據的,據說康生在蘇聯專門研究過這個戰法,一般人三天三夜不睡覺,必定精神恍惚,心理崩潰,往往要什麼給什麼,心理素質好的,也難熬過五天,即使熬到第五天,也生不如死,開始懷疑人生,如果熬到第八天,人基本就瘋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