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將帶走告全國同胞書,吳衛國激憤的心情慢慢平復下來,他已經失眠三天,這一夜睡得格外深沉。天沒亮,姚莎莎突然闖進他的房間,急吼吼把他叫醒,說:「儲糧儲菜,儲糧儲菜呀!」
白天累了,吳衛國本來睡得懵懵懂懂,被姚莎莎一吼,也猛然驚醒過來,睡眼惺忪地說:「對,得趕快儲糧儲菜。」
過去家裡有保姆阿姨,糧菜三餐有阿姨打理,吳衛國從來不操心,如今為孩子保密,他已經辭退了保姆,一日三餐親力親為,別看十幾個孩子,他們都是長身體的時候,吃飯個個像小老虎,食量比大人還誇張,滿滿一鍋白米飯,竟然不夠一頓吃,斷水斷電雖然可怕,斷糧斷菜更不敢設想。
吳衛國趕緊叫醒小Baby,開著麵包車和她一起去全市最大的蔬菜批發市場採購,小Baby從來沒見過如此搶購的人潮, 在熙熙攘攘的土豆攤前,他倆聽到如下對話:
「卧槽,土豆昨天一斤10元,今天就40啦,卧槽……」
「昨兒卧槽是昨兒,今兒卧槽是今兒,卧槽不卧槽就這點兒卧槽了,不是我一家卧槽漲價,您從這家卧槽到那家卧槽轉轉,卧槽家家都在漲價,今兒過了卧槽這個村兒,明兒就沒有卧槽這個店兒了,明兒您80元也買不到卧槽了!」
吳衛國不敢怠慢,趕緊擠上前說:「我要40斤卧槽!」
小Baby剛到中國時,行事慢慢騰騰,溫文爾雅,總是禮讓別人,表現出英國的淑女風度,過斑馬線人多搶道,她讓別人先走,自己後走,但沒有人向她致謝,甚至對她的禮讓視而不見,有時她還沒起步,紅燈卻又亮了,她只能等下一輪綠燈,久而久之她也變了,她不但學會了搶道,也學會了搶地鐵,搶公交,總之她學會了瘋搶,如今她人小手快,不論土豆白菜,蘿蔔西紅柿辣椒,豬肉牛肉羊肉,只管往袋子里裝,三下五除二就裝滿了4個大袋子,足足有上百斤重。
搶菜戰果累累,轉身他倆又去超市搶購。超市尚未開門,但門前已經擠滿了焦慮的人群,吳衛國年紀大,不敢正面擁擠,他領著小Baby順牆根一點一點往超市門前蹭,這招很靈,不出一個小時,他倆竟然蹭到了超市門前,超市大門一開,又是一番人潮洶湧,他倆隨著人群快速奔跑,先搶購物車,然後搶米,搶面,搶肉,搶魚,搶罐頭,搶香皂,搶洗衣粉洗衣液,搶牙膏,搶手電筒,搶電池,短缺經濟和特色文化催生的搶奪風氣,從搖籃到墓地無所不搶,貨架搶空了,貨架搶倒了,依然在搶,爭吵聲,叫嚷聲,不絕於耳,好在吳衛國和小Baby各自都搶了滿滿一車物品,他們可以滿載而歸了。
趙大媽也在超市搶購,自從小腳偵緝隊歇業,她就如霜打的茄子,整日蔫兒蔫兒的,一早聽說搶購,她又來了精神,背鍋俠絕非浪的虛名,衝進超市,看到別人圍在米箱前,用塑料勺一勺一勺往袋子里裝米,她擠上前去,一使勁兒把米箱扳倒,直接倒滿自己的袋子,任憑別人吵嚷,她扛起米袋揚長而去,她夠不著貨架頂端的衛生紙,一使勁兒又把貨架拉歪,讓衛生紙直接落在自己的手推車裡,她在超市橫衝直撞,開心如入無人之境,不一會兒,她也戰果累累,手推車推著,背包里背著,挎包里挎著,單手還抱著巨量的物品,一晃一晃從小Baby面前走過,然而不幸發生了,她腳下似乎踩到了狗屎,一屁股墩到地下,接著是稀里嘩啦一陣亂響,她身上的物品撒了一地,周邊人一哄而上,地下的物品又被一搶而空,趙大媽顯然摔的不輕,已經顧不得地下的物品,她十分艱難的扭身側卧,臉上作出痛苦的表情,小Baby放下手推車,走上前去,用手托住她的頭,問她傷在哪裡,吳衛國認得她是趙海峰的奶奶,也放下手推車走過來,趙大媽痛苦萬分地呻吟:「尾椎骨摔斷了,尾椎骨摔斷了……」吳衛國叫小Baby在一旁看護,自己找商場聯繫救人,他倆忙來忙去,不知不覺一個多小時過去,直到擔架把趙大媽抬上救護車。回頭他倆再找自己的手推車,卻不見了蹤影,倆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兩手空空站在那裡。
毛二的潘多拉盒子密令下達了。
幾天來,馬書記一直坐鎮應急指揮中心,從大屏幕上監控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一百萬人抬著棺材遊行,他從來沒有見到如此洶湧的民情,也從來沒有見到如此任性,沒有彈性空間,不講進退策略,一味硬碰硬的「親自指揮,親自部署」,他把危情密報給中央,開始還能得到具體指示,後來具體指示沒有了,只告訴他毛二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如此大棋,他自然是看不懂,然而請示卻沒有了下文。封城戒嚴,城市與外界隔斷了聯繫,城市中鬧事厲害的小區,又被重點戒嚴,人員流動已經被分片控制,潘多拉盒子一旦打開,那將是幾十、幾百萬人的死亡,過去因天災人禍滅門的村莊,叫啞巴村,如今,整座城市將被從地圖上抹掉,將會變為無人區,啞巴市,結局太驚悚,然而毛二卻只當作下棋,千百萬市民只是他手中的棋子兒,這樣冷血的動物,令人不寒而慄。
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邊民眾洶湧如同火山爆發,毛二竟然甩手去西藏了,說是調研,一路卻鋪著紅地毯,藏民們載歌載舞,又獻哈達,又扎西德勒,變著花樣滿足他的虛榮心……鄉里有喪事,四鄰皆舉哀,這是人倫常理,然而,毛二這種文革塑造出來的靈魂,心裡根本沒有人倫常理,無知無恥無能無底線,嚴重德不配位,腦袋卻又一根筋,十里山路不換肩,聽不進任何逆耳忠言,什麼事討人嫌他幹什麼事,「你把萬權攬在身,又對萬事不負責,天下少有這樣無知無畏,顢頇任性的政治巨嬰!」馬書記罵人了。
馬書記清楚,幾十年的獨裁專制,毛二已經聽慣了阿諛奉承,見慣了部下誠惶誠恐的模樣,過去黨內還維持斗而不破,表面團結的形象,自從定於一尊,好勇鬥狠成為他維持統治的唯一手段,誰不聽話誰就倒台,以至於肉體消滅,黨已經變的如同黑幫,毛二如同黑幫老大,沒人敢對他稍有不恭,這座城市幾度令他難堪,特別是滿街掛豬頭,極大損傷了他的自尊心,一天死七個孩子報到中央以後,毛二曾情緒失控,大叫大嚷:「死七個孩子算什麼?死七百七千七萬我也不在乎,我不問死了幾個孩子,也不問還要死幾個孩子,我只問植芯任務完成了沒有!」
讀著一封又一封毛二親自部署親自指揮的加急電報,馬書記的頭皮就一陣一陣的發麻,毛二與全世界做對,他背負著釋放病毒的反人類罪,美國制裁,歐洲制裁,五眼聯盟加日本制裁,拿了錢的非洲黑兄弟也變白眼狼制裁,中國駐聯合國代表台前幕後花幾百億美元,也沒有擋住聯合國制裁,如今植芯又衝上熱搜,儘管外交部戰狼四處狂吠,聯合國還是通過決議,反對中國植芯,毛二如同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自信有200萬解放軍,66萬武警,200萬公安幹警,但這種自信就是腦殘,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有爆料革命揭露真相,有世界各國的追責,歷史註定不會重演,搶奪孩子屍體時,武警已經表演過躺平,槍支彈藥如果大量發放到軍人手裡,誰敢保證這不是軍隊倒戈起義之時,毛二不會像戈爾巴喬夫軟著路,那不可能,他釋放病毒荼毒世界,各國追責饒不了他;他首開黨內殺戒,貪官污吏也饒不了他,他打開潘多拉盒子禍害老百姓,做惡太多,老百姓也饒不了他,他只會像墨索里尼被弔死,齊奧塞斯庫被槍斃,薩達姆被絞刑,或者像希特勒自殺,甚或是被萬軍叢中取了首級,一個個獨裁者死法不同,但結局都是一樣的……
馬書記詛咒這個專制體制,這個為英雄人物量身定做的集權體制,出產的卻都是狗熊,造福老百姓很難,禍害老百姓很容易,沒有監督,沒有制約,只有油門,沒有剎車,他收到的每一封電報,字裡行間都透漏著毛二對這座城市的厭惡,集權體制就是這樣,獨裁者任性妄為,沒有人能夠使他改變,可是再厭惡也不能對自己的人民釋放病毒,那是惡魔的暴行,毛二真是作惡多端……
想到作惡多端,他被自己的思緒震驚了,他自己也是作惡多端,為人民服務只是學生時代的單純,自從加入這個集權體制,他沒少禍害老百姓,作為人他早就異化了,作為集權體制的齒輪和螺絲釘,獨裁者做的壞事,他都有份兒,他也是作惡者,這是無可避諱的,他不希望這個體制倒台,然而毛二這樣神經病似的瞎折騰,不倒台都難,釋放病毒不是好玩的,那悲慘的場景不堪設想,家家在死亡中掙扎,城市被病毒摧毀變為地獄,到處積屍成山,比當年的武漢還可怕,那將是怎樣恐怖的結局,毛二趕著他上架,用心一目了然,他註定被拋出來做替罪羊,註定背千古罵名……如果違抗毛二的命令呢,下場也是註定的,他必死無疑……他有家庭,有兒子,兒子與他三觀不同,雖然與兒子吵架,兒子的話卻句句如刀扎在他的心上,想到此,他突然感到從未有過的家庭的溫馨,他知道這一切都要離他而去了,他捨不得離去,然而只有離去才是對兒子,對家庭最大的愛,他的心裡充滿了矛盾、憎恨和恐懼……
秘書敲門進來告訴他:「中央督查隊到了。」
馬書記面無表情地聽著,轉頭望著牆上的曼陀羅畫,畫面枝繁葉茂,花朵潔白妖冶,盛開的恣肆而張揚,有一種毒辣的誘惑,他轉回身,平靜地對秘書說:「你先去接待,我要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秘書走出他的辦公室,門鎖發出「啪嗒」的扣合聲。
馬書記拉開辦公檯的抽屜,又望一眼牆上的曼陀羅花,然後從抽屜一角拿出兩顆從西藏帶來的糌粑丸,這是用曼陀羅花炮製的藥丸,有劇毒,當年十世班禪喇嘛就是被糌粑丸毒死的,如今輪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