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十九)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中将带走告全国同胞书,吴卫国激愤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他已经失眠三天,这一夜睡得格外深沉。天没亮,姚莎莎突然闯进他的房间,急吼吼把他叫醒,说:“储粮储菜,储粮储菜呀!”

白天累了,吴卫国本来睡得懵懵懂懂,被姚莎莎一吼,也猛然惊醒过来,睡眼惺忪地说:“对,得赶快储粮储菜。”

过去家里有保姆阿姨,粮菜三餐有阿姨打理,吴卫国从来不操心,如今为孩子保密,他已经辞退了保姆,一日三餐亲力亲为,别看十几个孩子,他们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饭个个像小老虎,食量比大人还夸张,满满一锅白米饭,竟然不够一顿吃,断水断电虽然可怕,断粮断菜更不敢设想。

吴卫国赶紧叫醒小Baby,开着面包车和她一起去全市最大的蔬菜批发市场采购,小Baby从来没见过如此抢购的人潮, 在熙熙攘攘的土豆摊前,他俩听到如下对话:
“卧槽,土豆昨天一斤10元,今天就40啦,卧槽……”
“昨儿卧槽是昨儿,今儿卧槽是今儿,卧槽不卧槽就这点儿卧槽了,不是我一家卧槽涨价,您从这家卧槽到那家卧槽转转,卧槽家家都在涨价,今儿过了卧槽这个村儿,明儿就没有卧槽这个店儿了,明儿您80元也买不到卧槽了!”
吴卫国不敢怠慢,赶紧挤上前说:“我要40斤卧槽!”

小Baby刚到中国时,行事慢慢腾腾,温文尔雅,总是礼让别人,表现出英国的淑女风度,过斑马线人多抢道,她让别人先走,自己后走,但没有人向她致谢,甚至对她的礼让视而不见,有时她还没起步,红灯却又亮了,她只能等下一轮绿灯,久而久之她也变了,她不但学会了抢道,也学会了抢地铁,抢公交,总之她学会了疯抢,如今她人小手快,不论土豆白菜,萝卜西红柿辣椒,猪肉牛肉羊肉,只管往袋子里装,三下五除二就装满了4个大袋子,足足有上百斤重。

抢菜战果累累,转身他俩又去超市抢购。超市尚未开门,但门前已经挤满了焦虑的人群,吴卫国年纪大,不敢正面拥挤,他领着小Baby顺墙根一点一点往超市门前蹭,这招很灵,不出一个小时,他俩竟然蹭到了超市门前,超市大门一开,又是一番人潮汹涌,他俩随着人群快速奔跑,先抢购物车,然后抢米,抢面,抢肉,抢鱼,抢罐头,抢香皂,抢洗衣粉洗衣液,抢牙膏,抢手电筒,抢电池,短缺经济和特色文化催生的抢夺风气,从摇篮到墓地无所不抢,货架抢空了,货架抢倒了,依然在抢,争吵声,叫嚷声,不绝于耳,好在吴卫国和小Baby各自都抢了满满一车物品,他们可以满载而归了。

赵大妈也在超市抢购,自从小脚侦缉队歇业,她就如霜打的茄子,整日蔫儿蔫儿的,一早听说抢购,她又来了精神,背锅侠绝非浪的虚名,冲进超市,看到别人围在米箱前,用塑料勺一勺一勺往袋子里装米,她挤上前去,一使劲儿把米箱扳倒,直接倒满自己的袋子,任凭别人吵嚷,她扛起米袋扬长而去,她够不着货架顶端的卫生纸,一使劲儿又把货架拉歪,让卫生纸直接落在自己的手推车里,她在超市横冲直撞,开心如入无人之境,不一会儿,她也战果累累,手推车推着,背包里背着,挎包里挎着,单手还抱着巨量的物品,一晃一晃从小Baby面前走过,然而不幸发生了,她脚下似乎踩到了狗屎,一屁股墩到地下,接着是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她身上的物品撒了一地,周边人一哄而上,地下的物品又被一抢而空,赵大妈显然摔的不轻,已经顾不得地下的物品,她十分艰难的扭身侧卧,脸上作出痛苦的表情,小Baby放下手推车,走上前去,用手托住她的头,问她伤在哪里,吴卫国认得她是赵海峰的奶奶,也放下手推车走过来,赵大妈痛苦万分地呻吟:“尾椎骨摔断了,尾椎骨摔断了……”吴卫国叫小Baby在一旁看护,自己找商场联系救人,他俩忙来忙去,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直到担架把赵大妈抬上救护车。回头他俩再找自己的手推车,却不见了踪影,俩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两手空空站在那里。

毛二的潘多拉盒子密令下达了。
几天来,马书记一直坐镇应急指挥中心,从大屏幕上监控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一百万人抬着棺材游行,他从来没有见到如此汹涌的民情,也从来没有见到如此任性,没有弹性空间,不讲进退策略,一味硬碰硬的“亲自指挥,亲自部署”,他把危情密报给中央,开始还能得到具体指示,后来具体指示没有了,只告诉他毛二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如此大棋,他自然是看不懂,然而请示却没有了下文。封城戒严,城市与外界隔断了联系,城市中闹事厉害的小区,又被重点戒严,人员流动已经被分片控制,潘多拉盒子一旦打开,那将是几十、几百万人的死亡,过去因天灾人祸灭门的村庄,叫哑巴村,如今,整座城市将被从地图上抹掉,将会变为无人区,哑巴市,结局太惊悚,然而毛二却只当作下棋,千百万市民只是他手中的棋子儿,这样冷血的动物,令人不寒而栗。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边民众汹涌如同火山爆发,毛二竟然甩手去西藏了,说是调研,一路却铺着红地毯,藏民们载歌载舞,又献哈达,又扎西德勒,变着花样满足他的虚荣心……乡里有丧事,四邻皆举哀,这是人伦常理,然而,毛二这种文革塑造出来的灵魂,心里根本没有人伦常理,无知无耻无能无底线,严重德不配位,脑袋却又一根筋,十里山路不换肩,听不进任何逆耳忠言,什么事讨人嫌他干什么事,“你把万权揽在身,又对万事不负责,天下少有这样无知无畏,颟顸任性的政治巨婴!”马书记骂人了。

马书记清楚,几十年的独裁专制,毛二已经听惯了阿谀奉承,见惯了部下诚惶诚恐的模样,过去党内还维持斗而不破,表面团结的形象,自从定于一尊,好勇斗狠成为他维持统治的唯一手段,谁不听话谁就倒台,以至于肉体消灭,党已经变的如同黑帮,毛二如同黑帮老大,没人敢对他稍有不恭,这座城市几度令他难堪,特别是满街挂猪头,极大损伤了他的自尊心,一天死七个孩子报到中央以后,毛二曾情绪失控,大叫大嚷:“死七个孩子算什么?死七百七千七万我也不在乎,我不问死了几个孩子,也不问还要死几个孩子,我只问植芯任务完成了没有!”

读着一封又一封毛二亲自部署亲自指挥的加急电报,马书记的头皮就一阵一阵的发麻,毛二与全世界做对,他背负着释放病毒的反人类罪,美国制裁,欧洲制裁,五眼联盟加日本制裁,拿了钱的非洲黑兄弟也变白眼狼制裁,中国驻联合国代表台前幕后花几百亿美元,也没有挡住联合国制裁,如今植芯又冲上热搜,尽管外交部战狼四处狂吠,联合国还是通过决议,反对中国植芯,毛二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自信有200万解放军,66万武警,200万公安干警,但这种自信就是脑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有爆料革命揭露真相,有世界各国的追责,历史注定不会重演,抢夺孩子尸体时,武警已经表演过躺平,枪支弹药如果大量发放到军人手里,谁敢保证这不是军队倒戈起义之时,毛二不会像戈尔巴乔夫软着路,那不可能,他释放病毒荼毒世界,各国追责饶不了他;他首开党内杀戒,贪官污吏也饶不了他,他打开潘多拉盒子祸害老百姓,做恶太多,老百姓也饶不了他,他只会像墨索里尼被吊死,齐奥塞斯库被枪毙,萨达姆被绞刑,或者像希特勒自杀,甚或是被万军丛中取了首级,一个个独裁者死法不同,但结局都是一样的……

马书记诅咒这个专制体制,这个为英雄人物量身定做的集权体制,出产的却都是狗熊,造福老百姓很难,祸害老百姓很容易,没有监督,没有制约,只有油门,没有刹车,他收到的每一封电报,字里行间都透漏着毛二对这座城市的厌恶,集权体制就是这样,独裁者任性妄为,没有人能够使他改变,可是再厌恶也不能对自己的人民释放病毒,那是恶魔的暴行,毛二真是作恶多端……

想到作恶多端,他被自己的思绪震惊了,他自己也是作恶多端,为人民服务只是学生时代的单纯,自从加入这个集权体制,他没少祸害老百姓,作为人他早就异化了,作为集权体制的齿轮和螺丝钉,独裁者做的坏事,他都有份儿,他也是作恶者,这是无可避讳的,他不希望这个体制倒台,然而毛二这样神经病似的瞎折腾,不倒台都难,释放病毒不是好玩的,那悲惨的场景不堪设想,家家在死亡中挣扎,城市被病毒摧毁变为地狱,到处积尸成山,比当年的武汉还可怕,那将是怎样恐怖的结局,毛二赶着他上架,用心一目了然,他注定被抛出来做替罪羊,注定背千古骂名……如果违抗毛二的命令呢,下场也是注定的,他必死无疑……他有家庭,有儿子,儿子与他三观不同,虽然与儿子吵架,儿子的话却句句如刀扎在他的心上,想到此,他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家庭的温馨,他知道这一切都要离他而去了,他舍不得离去,然而只有离去才是对儿子,对家庭最大的爱,他的心里充满了矛盾、憎恨和恐惧……

秘书敲门进来告诉他:“中央督查队到了。”
马书记面无表情地听着,转头望着墙上的曼陀罗画,画面枝繁叶茂,花朵洁白妖冶,盛开的恣肆而张扬,有一种毒辣的诱惑,他转回身,平静地对秘书说:“你先去接待,我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秘书走出他的办公室,门锁发出“啪嗒”的扣合声。
马书记拉开办公台的抽屉,又望一眼墙上的曼陀罗花,然后从抽屉一角拿出两颗从西藏带来的糌粑丸,这是用曼陀罗花炮制的药丸,有剧毒,当年十世班禅喇嘛就是被糌粑丸毒死的,如今轮到他了。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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