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簫
近日,台灣大罷免引發全球關注,雖遭挫敗,卻也讓華人更加意識到反共保台的重要性與緊急性。總結其受挫的原因,其中包括中共對台灣的滲透與認知戰,部份媒體刻意淡化中共對中華民國的威脅,渲染大罷免「破壞穩定」,將焦點轉移並簡化為藍綠對立。此外,台灣部份選民懼怕戰爭的心理也是原因之一,擔憂大罷免會導致兩岸關係更緊張。
有些人至今尚未明白,你所謂「維持穩定」,換來的卻是中共更猖獗的氣焰。今天歲月靜好,向對岸示弱,難道中共就會因此改變吞併台灣的野心?你們現在面對的不只是政黨對立,更是亡國危機,是因為要守護中華民國及其價值觀,所以要徹底反共,無論你屬於或支持哪個政黨。昨日之大陸,今日之香港,明日之台灣,七十多年的歷史還不足以使某些人清醒嗎?清醒的大陸人想方設法移民海外,活在自由世界的人卻要向牆內靠攏。偏安一隅已可謂恥,猶能理解,而現在有人不啻在賣國,還不重視,這真是奇恥大辱。台灣人,請不要讓南宋與南明的結局重演!縱不能預測未來,至少現在先守住氣節。
本文旨在講詞,而以時政開場,是因為時事堪憂。幾百年前的詞和今天的國際大事有何關聯?表面上沒有,但先賢的事蹟與氣節迄今猶能激勵讀者,令人潸然淚下。我非時政評論家,但講解昔賢作品,乃力所能及。一直想彙集並講評宋明清高風亮節之士的詩詞,尤其是宋之抗金、抗元英雄,及明之抗清志士、晚清憂國之士,亦包含孤臣遺民,如李綱、辛棄疾、文天祥、蔣捷、陳子龍、夏完淳、張煌言、王夫之、譚嗣同等,不勝枚舉。他們的作品、故事與風節值得吾儕代代傳遞。
今天講南明抗清英雄張煌言的詞。您或許從未聽過他的名字,但您一定知道鄭成功。1659年四月,張、鄭合作北伐,是南明史上最值得濃墨書寫的大事件。以下先簡述張煌言可歌可泣的一生,有助理解他的詞。

伴隨張煌言一生的,是大明風雨飄搖的國運。崇禎八年(1635年),煌言十六歲,考中秀才。彼時國危,朝廷遂要求文試之後試射。煌言文武雙全,「執弓抽矢,三發連三中。」(黃宗羲〈明兵部左侍郎蒼水張公墓誌銘〉)
二十五歲那年,北京淪陷,福王在南京即位。1645年,清軍佔據南都,煌言與里人錢肅樂等舉兵,奉魯王。此後便踏上了坎坷的救亡之路。
世人以張煌言與文天祥相提並論,他們的氣節、丹心均可與日月爭光,而論困難程度,張煌言比文天祥更不易。〈墓誌銘〉曰:
「文山鎮江遁後,馳驅不過三載;公丙戌航海、甲辰就執,三度閩關、四入長江,兩遭覆沒,首尾十有九年。文山經營者,不過閩、廣一隅;公提孤軍,虛喝中原而下之。是公之所處為益難矣。」
自1645年舉兵,至1664年被執,十九年間,與張煌言並肩作戰的志士越來越少,臨終時,他可謂明朝最後的忠臣之一。

張煌言的軍事才略不亞於鄭成功,他向鄭提過不少建議,頗有見地,如鎮江乃長江門戶,應先攻克之;為收復鎮江,應當「速整水師,直搗蕪湖,一則牽殺虜船,二則聲取南都,以分其勢,使不敢來援。」(《從征實錄》)
且他不畏艱險,一心只為復國,《北徵得失紀略》云:
「時虜於金、焦間以鐵索橫江,夾岸置西洋大砲數百位,欲遏我舟師。延平屬余領袖水軍,先陸師入。余念國事,敢愛軀命,遂揚帆逆流而上。次砲口,風急流迅,舟不得前。諸艘鱗次且進且卻,兩岸砲聲如雷、彈如雨,諸艘或折檣、或裂帆,水軍之傷矢石者,且骨飛而肉舞也。余叱舟人鼓棹,逆入金山;同䑸數百艘得入者,僅十七舟,而本轄則十三。」
張煌言、鄭成功的北伐一度勢如破竹,收復瓜洲、鎮江,可惜敗於最關鍵的南京之役。但張煌言治軍甚嚴,深得民心,一度使百姓看到復明的希望。
1661年,鄭成功誓師,決定征台灣。張煌言反對,認為軍力應當都用在抗清上,不要耗在與紅夷作戰,征台灣將遠離初衷,本末倒置。〈上延平王書〉曰:
「夫思明者,根柢也;台灣者,枝葉也。無思明,是無根柢矣,能有枝葉乎?……古人云:『寧進一寸死,毋退一尺生』。使殿下奄有台灣,亦不免為退步,孰若早返思明,別圖所以進步哉!」
鄭成功沒有採納他的意見,不久後,二人分途。失去鄭的幫助後,張煌言窮困潦倒。雪上加霜的是,1661年十二月,永曆帝被清軍俘虜;次年四月,這位南明最後的皇帝被殺。又聞魯王殂,張煌言更加悲痛,哀嘆道:「孤臣棲棲海上,與部曲相依不去者,以吾主尚存也。今更何望?」(《清史稿》)

1664年,張煌言遣散孤軍,隱居在荒無人煙的懸澳。七月,其住處遭洩露,清兵夜半攀嶺襲擊,將其逮捕。趙廷臣勸他:「公若肯降,富貴功名可致。」張煌言正色道:「此等事講他恁的,在小弟惟求速死而已!」(《明季南略》)
九月,張煌言從容赴死。刑前,他遙望吳山,感嘆道:「好山色!」(《清史稿》)錦繡山河依舊,卻被胡虜佔去,此時腳下哪一寸土地,依然是他的國家?短短三字,多少心酸。
他的詩詞,催人淚下。現在我們一起來讀他的詞〈柳梢青〉:
錦樣江山,何人壞了,雨瘴煙巒。故苑鶯花,舊家燕子,一例闌珊。
此身付與天頑,休更問、秦關漢關。白髮鏡中,青萍匣裏,和淚相看。

該詞大抵作於煌言散軍之後,抒發亡國之痛,並表達忠貞不渝的決心。
詞的起法,有以問句起者,尤能表現沉痛。「錦樣江山,何人壞了」,不須明言,也知是滿清鐵蹄踐踏了錦繡山河。韃虜篡奪大明江山,就像煙雨籠罩於山河之上。
「故苑鶯花,舊家燕子,一例闌珊。」故苑、舊家指故國。「鶯花」不僅是春景,亦寄託對故國的懷念。丘遲〈與陳伯之書〉曰:「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平生於疇日,撫弦登陴,豈不愴悢。」讀到「舊家燕子」,想必諸位都能聯想到劉禹錫〈烏衣巷〉:「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經歷改朝換代,昔日的繁華一去不返。一例意為一概;闌珊,猶蕭瑟、將盡。
上片寓情於景,下片言志。煌言云:「此身付與天頑,休更問、秦關漢關」,此心堅決不變,不要再問現在是何朝代,詞人只忠於大明,不承認滿清政權。讀到「秦關漢關」,諸君大概也已聯想到王昌齡〈出塞〉:「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徵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明社垂危之際,飛將李廣安在?煌言也希望李廣再世,驅逐滿虜,惜乎現實不堪看。

胸懷報國壯志的豪傑,會情不自禁地看劍,多想回到沙場奮勇殺敵,如辛棄疾「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然而中原未復,壯志未酬,「可憐白髮生」。陸游〈訴衷情〉曰:「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張煌言的心情也是如此,「白髮鏡中,青萍匣裏,和淚相看」。青萍,是傳說中的寶劍,《抱朴子》曰:「青萍、豪曹,剡鋒之精絕也。」煌言凝視匣中利劍時,比稼軒多一分亡國之哀,稼軒髮雖白,國未滅;而煌言復國無望,要向何處揮劍?
然成事在天,煌言終究是盡力了,既無魯陽,但需一死。其絕命詩曰:
我年適五九,復逢九月七。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
死是一閉眼的事,而他生前的不易,有幾人能承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