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黃花英雄淚

(圖:Adobe Stock)

文/清簫

 

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成仁取義,重於泰山,是以古今豪傑,不乏甘死如飴之輩。苟以一死立懦夫,振嚚聵,救天下,壯士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然則救國大業,往往千難萬險,一死不足以成之。故謂捨生取義難,而前仆後繼、屢敗屢戰尤難。反清革命之艱,亦在於此。

昔明社遭家不造,建虜篡國,吞噬神州二百餘年。雖鑄康乾盛世,而閉關鎖國,屢構文獄。道咸以降,歐艦陵犯,天朝迷夢,憬然以覺。識者如林則徐、魏源、曾國藩,倡師夷長技;其後康南海、梁任公諸賢,力主變法。迨維新夭折,國人愈覺清廷朽木難雕,遂加速反清革命之進程。

興中會、同盟會廣結華僑、會黨、新軍,發動起義。辛亥革命前,各團體之舉義約近三十次。如一九零零年十月惠州起義;一九零六年十二月萍鄉、瀏陽、醴陵起義;一九零七年潮州黃岡、惠州七女湖、安慶、欽州、廉州、防城、鎮南關起義;一九零八年四月雲南河口起義;一九一零年二月廣州新軍起義。而一九一一年四月之黃花崗起義,犧牲尤烈。〈中國同盟會本部宣言〉曰:

「或刊報紙,以揚漢風;或遣偏師,以塞虜膽。而惠州之役、萍鄉之役、鎮南之役、廣州之役,良材駿雄,前仆後繼,斷頭決腸,維繫牢獄,輾轉人間,漂淪絕域者,何可指數!以死者愈繁,益用自勵,日居月諸,走無停足。誠欲於頹波橫流之中,拯同胞於沉溺;鐵騎金槍之下,返大漢之山河。此物此志,寧有他哉!」

孫中山(圖:Adobe Stock)

革命黨武力遠遜清軍,仍前仆後繼,視死如歸,或馬革裹屍,或身陷囹圄,或流亡海外。百折不撓,但為拯救同胞、光復中華、推行共和。其風節承宋明之義烈,其宗旨則異於古昔之義師,〈中國同盟會宣言〉云:

「我等今日與前代殊,於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之外,國體民生,尚當變更,雖經緯萬端,要其一貫之精神,則為自由、平等、博愛。故前代為英雄革命,今日為國民革命。所謂國民革命者,一國之人,皆有自由、平等、博愛之精神,即皆負革命之責任,軍政府特為其機關而已。」

又〈中國同盟會為團結同志宣言〉云:

「吾黨之責任,蓋不卒於民族主義,而實卒於民權、民生主義。前者為之始端,後者其究竟也。」

為民權、自由、平等、博愛之崇高理想而捐軀,其死可謂重於泰山矣。縱屢戰屢敗,損失慘重,猶能震動四海,水滴石穿,如辛亥廣州之役,轟轟烈烈,直為武漢舉義鋪墊,敲響滿清之喪鐘。

孫中山(圖:Adobe Stock)

碧血黃花

一九一一年四月二十七日(黃曆三月二十九日),黃興親率百餘人,直攻廣州兩廣總督署,與清軍激戰。自同盟會成立後,各地起義犧牲之巨,未有過於此役者。林覺民等七十二青年捐軀,其遺骸合葬於黃花岡,立碑紀念。後人以「碧血黃花」頌黃花岡七十二烈士之精神。以下概述是役之始末與催淚家書。

黃興先組織敢死隊,擬破壞行政機關,奪取子彈;並揀選死士八百人,分為十隊。暗號皆以白毛巾為標識;借研究所或宿舍,以為掩護,佈置甚密。

俟佈置就緒,三月二十四日,在港義士大半進省。各機關原定二十八日起義,以一批軍械二十九日方能運達分配;而廣州新軍或於四月初旬退伍,故決定於三月二十九日舉義。

有奸細向粵督張鳴岐密告,後清軍於二十六日急調防勇二營來省戒備,且擬收繳新軍武器。是故胡毅生主延期,而黃興堅持不可,理由有三:苟稍存畏懼,何以謀事?軍火已入城,經濟部若謂吾輩欺詐,必致斷餉;既奉命令,不戰而退,乃失威信於後來。黃興又謂,願以一死與敵拚殺,以謝同胞,而維黨人信用。

黃興(圖:公有領域)

二十九日下午五時三十分,黃興率百餘義士,風起雲湧,途遇警察,輒槍殺之,疾入督署,猛攻衛隊。攻入二門後,義士開槍傷一清兵,其餘守衛棄槍投降。入署搜索,張鳴岐已遁去。

然敵眾我寡,起義軍無接應。珠光里一部義士,先後遣散,前後無援而敗,致清水師先鋒隊得以援救督署,與義士遇於東轅門外。忽一彈飛來,擊斷黃興右手扳機之中食二指第一節,興即以指之第二節扳機,繼續射擊。清軍四面合圍,興令革命軍分三路衝出。敵彈如雨,義士且戰且退。

翌晨,清軍集者愈多,革命軍遂闖入米店,疊米袋作壘,拋擲炸彈。清兵不敢近,乃縱火燒街,店內義士越後垣而遁。是役遂敗。戰後,同盟會會員潘達微得烈士遺骸七十二具。一九三二年,查死難者共八十六人。

是役被俘者皆從容就義。有林覺民,僅二十五歲,起義前三日揮淚作絕筆書,留與愛妻,感天動地,最為後世傳頌。其〈與妻書〉曰:

「汝憶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嘗語曰:『與使吾先死也,無寧汝先吾而死。』汝初聞言而怒;後經吾婉解,雖不謂吾言為是,而亦無辭相答。吾之意,蓋謂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與汝,吾心不忍,故寧請汝先死,吾擔悲也。嗟夫!誰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蓋四五年前,覺民已知己之處境,岌岌可危,以彼時已立志投身革命,恐終有為清廷逮捕之日。(按:覺民一九零七年留學日本,後參加同盟會。)彼既擇斯道,固不畏死,但念至愛,畏其難禁喪偶之痛。願妻先死之語,看似無情,實則情深。蓋出此言之前,心中憂慮已久。

林覺民(圖:公有領域)

噫!苟非生於多事之秋,孰忍捨至愛而死?覺民之語,道出千百義士之心聲:

「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雲,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彀?司馬青衫,吾不能學太上之忘情也。語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汝其勿悲!……吾誠願與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勢觀之,天災可以死,盜賊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輩處今日之中國,國中無地無時不可以死。到那時使吾眼睜睜看汝死,或使汝眼睜睜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離散不相見,徒使兩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試問古來幾曾見破鏡能重圓?則較死為苦也。將奈之何!今日吾與汝幸雙健,天下人之不當死而死,與不願離而離者,不可數計;鍾情如我輩者,能忍之乎?…… 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卒不忍獨善其身。」

晚清內外交困,朝政腐敗,割地賠款;盜賊、貪污、外患,皆可使人亡。苟不圖巨變,則黎民何日幸福?古人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仁者以愛家人之愛,愛天下萬民。惜乎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不忍獨善其身,而卒忍痛捨家。覺民及眾革命義士,甘捨一家之福而為舉國萬民謀永福,榮幸歟?其不幸歟?

林覺民之妻示意圖(圖:Adobe Stock)

余每讀至「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則思及當今中國,反共志士慘遭迫害,或流亡海外,望眼欲穿,而不得與家人團聚;或深幽囹圄,受虐致死,天人永隔。苟非鹿豕當政,獨裁專制,欲使舉國蒸黎,鉗口結舌,括囊共默,何庸奔走呼號,振聾發聵,冒被赭貫木之險,忍妻離子散之痛?以共匪不去,國難未已也。相隔百年,清季革命之大業,與義士之艱苦、無私,庶乎重演。

黃花岡諸烈士中,有方聲洞,起義前一日,亦作絕命書與父母、愛妻,感人肺腑。其〈與父書〉曰:

「滿政府一日不去,中國一日不免於危亡。……邇者海內外諸同志共謀起義,以撲滿政府,以救祖國。祖國之存亡,在此一舉。事敗則中國不免於亡,四萬萬人皆死,不特兒一人;如事成,則四萬萬人皆生,兒雖死亦樂也。只以大人愛兒切,故臨死不敢不為稟告。但望大人以國事為心,勿傷兒之死,則幸甚矣。夫男兒在世,不能建功立業,以強祖國,使同胞享幸福,雖奮鬥而死,亦大樂也。且為祖國而死,亦義所應爾也。兒刻已念有六歲矣,對於家庭,本有應盡之責任,只以國家不能保,則身家亦不能保,即為身家計,亦不能不於死中求生也。兒今日極力驅滿,盡國家之責任者,亦即所謂保身家也。他日革命成功,我家之人,皆為中華新國民,而子孫萬世,亦可以長保無虞,則兒雖死,亦瞑目地下矣。惟從此以往,一切家事,均不能為大人分憂,甚為抱憾。幸有濤兄及諸孫在,則兒或可稍安於地下也。惟祈大人得信後,切不可過於傷心,以礙福體,則兒罪更大矣。幸諒之。」

自古忠孝難兩全,既忠於反清革命、民主大業,則難為父母分憂。然救國亦即保家,使舉家為中華新國民,亦可謂福矣。

覺民、聲洞等未睹中華民國之建立,而其壯舉,卒鼓舞武昌起義,乃辛亥革命之先聲。如孫中山〈黃花岡烈士事略序〉曰:

「吾黨菁華,付之一炬,其損失可謂大矣。然是役也,碧血橫飛,浩氣四塞,草木為之含悲,風雲因而變色,全國久蟄之人心,乃大興奮,怨憤所積,如怒濤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載而武昌之大革命以成,則斯役之價值,直可驚天地,泣鬼神,與武昌革命之役並壽。」

否終則泰,故萬事莫輕言無望。今之反共大業,道阻且長,然人心思漢,民怨盈塗,朔風雖寒,春已不遠。望柳暗花明,近在崇朝,但盡人事,持之以恆。若廣州之役,雖敗而有排山倒海之效。「百二秦關終屬楚」,「三千越甲可吞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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