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法:讀書雜感(之十四)

《讀書雜感》。作者:王亞法。(AI繪圖)

讀書雜感之十四

讀書雜感之十四,本來是我在讀完胡頌平先生之《胡適先生晚年談話錄》後的最終一篇雜感,內容是我對胡適先生,在生命最後,於中央研究院院士會議上,作「自由中國的言論自由和思想自由」談話後,發的感慨。那次會議開得很隆重,中央研究院在海外的四位專家都參加了,其中有著名的留美華人科學家吳健雄和袁家騮夫婦……可惜儲存那篇文章的U盤壞了,由此請我一位深圳的中表去修。中表說修不好,我說深圳修不好,我花大錢去美國或台灣修。中表回應,修不好我已經把U盤丟了,嗚呼,U盤裡有我十年的文章和照片,無辜仍了,具毀矣。但中表雖混蛋,卻比我年長,他母親是我長輩,我不可罵娘,只好捏住鼻子,自嘆奈何奈何。

吐完苦水,只能桃代李僵,另選題材了。

季羨林先生的葬禮,是一九四九年以後,中國知識分子最隆重的一次,如果郭沫若冥間有知,一定會妒忌。不管季老生前也講過一些糊塗話,但他在晚年的《牛棚雜憶》中還是做了深刻的反思。在我和啟功先生的一次談話中,啟老說:「季老勸我也寫回憶錄,我說我們一輩人在世上受的苦夠多了,如果寫回憶錄,就像放電影一樣,過去的事,在腦子了再過一遍,實在太痛苦了。季老了不起,他有歷史責任感。」啟老沒有留下回憶錄,但他在許多詩詞和閒聊中,還是留下許多耐人尋味的咀嚼。

其實在季老同時代,有許多學識和人品與他相近的學術界前輩,相互之間的待遇是不同的,譬如和他既是同鄉,又是同日逝世的任繼愈先生,死後哀容的指數就沒有季老高。因為季老有溫總理當粉絲,而任繼愈先生則沒有,所以可以同日死,不可以有同等榮耀,

剛才翻閱《傳記文學》,讀到有篇叫《名士風流 豈止詩酒——楊憲益的百年流水》的文章,寫的是翻譯界前輩楊憲益先生和夫人戴乃迭的故事。中國近代文壇上,有三對才子才女夫婦,錢仲書和楊絳是一對:黃苗子和郁風是一對:楊憲益和戴乃迭也是一對,他們是珠聯璧合,昆亂不檔的好匹配,是千百對鳳鸞錯配夫妻羨慕的對象。

中國著名翻譯家楊憲益。(百度百科)

黃苗子形容楊憲益是「現代劉伶」般的風流名士。他杯中之物常不幹,酒後往往口無遮攔,還娶了英國才女戴乃迭為妻。可以想像,在歷次政治運動中,他厄運連連,黑牌是免不了要戴著遊街的;「噴氣式」是少不掉要憤怒抬舉的;秦城監獄是少不了要光顧安頓的,英國特務嫌疑是少不了要內定監視的……他和千百萬中國善良的知識分子一樣,在這些年月裡,遭受的縲紲之苦可以想像的,筆者毋需贅述。但有一事卻頗為發噱,可以補入《儒林內史》,或記入《某政黨曠古無恥大全》一書中,供世人解頤。現抄襲原文如下:

大躍進的烏雲剛剛過去,一縷陽光突然涉到楊憲益的頭上,一位神秘的來客為他提供東城八寶坑一座帶庭院的獨立的居所。來客說:「我們知道你在解放前為地下黨做過工作,黨組織覺得你的工作卓有成效,組織想讓你重新和那些人恢復接觸,通過類似的渠道為黨收集消息和意見。」楊憲益考慮到現在情況比重變了,便和妻子商量後同意「試試」。「重操舊業」三年後,楊憲益業績不佳,「他們對我的匯報似乎不感興趣」。於一九六零年某日暴風雨驟至。那是一次豪華的宴請,那維和他聯繫的「主人」在縱論歷史人物曹操時,詢問楊憲益對曹操的看法。楊憲益表示欣賞曹操的天賦,多才多藝,愛詩酒和女人。主人突然說,他早就料到楊憲益喜歡曹操,因為他是「老奸巨猾,詭計多端」。又說:「我想你的性格與他有類似之處」。接著問:「你很喜歡一句成語叫『狡兔三窟』,有這回事兒吧?」楊憲益承認他說過類似的話。那是解放前因生活艱難,兼幾份工作。主人打斷他的話,「不過這話還有別的含義吧?不是嗎?『三窟』可以是指國民黨、外國帝國主義和中國共產黨。你是不是同時在為三方面工作呢?」面對單刀直入,楊憲益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原來他們一直懷疑我是一個雙重間諜!」楊憲益受到了莫大侮辱,拂袖而去。第二天他們送來了一大疊書寫紙,要他寫交代材料。楊憲益只在第一頁上寫了十個字,把紙退了回去。那十個字是:「疾風知勁草,日久知人心。」

一個星期以後,楊憲益又被「請」回外文出版社宿舍,遷出那小院。他成了「監控」對象。

讀完這段史實,令人感到啼笑皆非,在這個「人民當家作主」的國度裡,國家的財產可以被這群人隨意支配,你若肯做「小耳目」,就請你搬進「帶庭院的獨立居所」,你若「耳不聰,目不明」,就下令叫你搬回原舊址。

一九八五年,楊憲益仕途一路升遷,還參加了光榮的中國共產黨,嗣後,和夫人戴乃迭頻頻出訪,榮耀一時,不過到了上世紀八九年的敏感時刻,楊憲益在一個錯誤的時間、錯誤地點,說了一個中共黨員不該說的「錯話」,最後,經過正常組織程序,被請出了光榮的中國共產黨。」

楊憲益十分坦蕩,他對自己的「走紅運」有一個清醒的認識。它在自傳中寫道:「在當代中國,有一個十分有趣的社會現象:評價一個中國的知識分子,不是根據他(她)的學術水準或藝術造詣,而是根據他(她)的政治或社會地位。如果他政治上受到迫害,他就成了一個社會棄兒,成了一無是處的人;可他一旦免去了罪人之身,恢復了名譽,他就會被冠以各種各樣的榮譽後人頭銜,他就被認為是完美無缺的人。我的榮辱升降就證實了這一點。」

楊憲益總算覺悟了,他準確地認識到:今日之中國,是一個以政治信仰來分配社會資源,以政治立場來判別敵我親疏的荒唐社會。

初稿與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七日;二○二六年十月四日修改於食薇齋

後 記

自九月十六日開始至今,整理了十四篇《讀書雜感》,共兩萬三千餘字左右。這些舊文雖在我《半空堂雜譚》裡出版過,但原作存放在上文提到的,被中表丟棄的U盤裡,無法輸入電腦中使用,只得從「文學城」的博客中下載。不料「文學城」,最近因統一使用簡體字,將我原來的繁體字文章全部轉換成簡體字,弄得面目全非,斷簡殘篇,慘不能睹。黏貼後,我又不會使用新版Microsoft Word的簡繁轉換功能,因此只得用繁體字逐段修補,成了目下這簡繁同體的百衲版面,特此說明。

近來自感衰老墜崖,我已請大風堂再傳弟子殷仲灝兄,刻了一方圓形閒章,印文「卸妝」,寓意在人生舞台上蹦躂了一輩子,該圓滿卸妝謝幕了。我還計劃到八十歲生辰

那天,寫一篇告別書,與多年來閱覽我文章的看官,以及給我指出舛誤的「一字師」們謝別。

鐘擺在動,沙漏在流,時間過得極快,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初稿未記日期,二○二六年十月四日修改於於食薇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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