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北京的哭牆—-西單民主牆(3)
1967年初春興盛的各派小報很快被取締了。最早倒下的是「 中學文革報」,第七期的小樣躺在天津印刷廠待印時, 戚本禹代表中央文革小組發話了,說:「’出身論’是大毒草。」 報紙自覺停印了。
附帶停印的還有牟志京同班同學吳景瑞等人辦的「只把春來報」, 「紅旗」雜誌有二個編輯找他們談話,說他們的方向錯了。
他們最著名的一篇文章「論出身」被眾人詬為:「為’出身論’ 小罵大幫忙。」
報紙停辦後,吳景瑞(昵稱毛子) 弄到去四川峨眉山的火車票帶領大家去旅遊,羅文要帶上素蓮, 素蓮瞞著家人與羅文出逃。
這裡有些人後來的遭遇很不尋常。素蓮1970年「一打三反」 蹲了拘留所兩年多,羅文前後蹲過大獄兩次共計五年多。 最慘的莫過於「只把春來報」那幾個同學, 毛子於1967年9月去了武鬥熱火朝天的東北,從此音訊皆無。 1968年張玉海、沈大偉偷渡到緬甸,參加緬共戰鬥, 不幸雙雙犧牲。
最慘烈的莫過於遇羅克, 他於1968年1月5日被北京市公安局逮捕, 1970年3月5日處以極刑。 目前確定知道他的眼角膜被活摘移植給一個姓徐的勞動模範。 這是一位知情的眼科醫生親口告訴遇羅克的妹妹遇羅錦的。 現在網上在追究遇羅克的心、肝、腎的去向。
1978年10月11日, 貴州詩人黃翔和幾個朋友提著漿糊桶在北京王府井大街人民日報社門 口貼詩歌「火神交響曲」。11月15日有人把查封的「中國青年」 文章抄成大字報貼在西單廣場二米高,200米長的一段牆上。 一下子引起成千上萬人圍觀。 飽受文化大革命之害的人民可找到了一個發泄、申訴、鳴冤叫屈、 哭泣、聲討、抒情、串聯、辯論、宣傳…… 的類似猶太人耶路撒冷的那面萬能的哭牆。
素蓮在銀行上班聽同時入行的女孩張枚說她知道一個「破鞋」 在那兒貼大字報,一下子就引起素蓮的興趣。 可是她沒時間到那麼遠去看。她除了上班還有看護不滿周歲的兒子。
邢泓遠從72年出獄後,跑到素蓮家找她。成了最接近她的朋友。 78年6月移民香港。10月份帶著「爭鳴」 總編溫暉先生回京採訪。夜裡帶著素蓮造訪民主牆。 素蓮看到到處是打倒共產黨,砸爛毛澤東的狗頭的小標語。
最吸引她的一篇大字報,是屬名遇羅錦遇羅勉答群眾問:「 感謝大家對遇羅克平反一事的關心,正在努力要求中。」
邢泓遠讓素蓮寫篇關於遇羅克的文章。她知道素蓮的初戀是遇羅文。 素蓮在著名民運人士劉青的幫助下,找到了失聯11年的遇家。
第十四章 保保今何在
保保是趙振開的弟弟,大名叫趙振先。 趙振開回來成了大名鼎鼎的詩人北島。保保還是保保。
素蓮第一次見到趙振開是1969年初在史寶嘉家。寶嘉是女附中初中生,人長得漂亮,又有才華, 愛看書,出口成章。和戎雪蘭、潘青萍、武家范、 梁思信幾個高級知識分子出身的女孩組成「紅色造反團」, 她們幾個的特點是顏值高,氣質好,熱愛琴棋書畫,有藝術細胞, 風頭很健。不僅在校園裡矚目,聲名遠播北京中學界。
素蓮到這間鑲著木質地板的樓房裡來找寶嘉的哥哥史康成, 他後來成為中國體壇的大領導。當時他是男四中高一的學生, 為他爸爸翻案被學校扣押審查,和他關押在一起的有初三的因寫「 哲學批」一書的趙京興,他放出來了。趙京興還在裡面。
素蓮來向他尋問趙京興的情況。
史康成個子高大帥氣, 他身邊有一個高高的瘦瘦的穿一身藍制服的文質彬彬長得像卡夫卡的 男生。趙振開後來向素蓮重複她那天說的話:「趙京興不反毛主席。 」
素蓮才知道那天在場的是他。他和寶嘉成為男女朋友。 並於1973年春節和寶嘉一起造訪冰雪覆蓋的白洋淀, 探望剛從大牢里放出不久的素蓮和趙京興。
他源源不斷向素蓮的邸庄輸送他的各類朋友。
素蓮就這樣認識了保保, 憨厚老實內向的保保與長袖善舞的北島大相徑庭。
1978年,保保到素蓮家,說振開在12條76號辦油印刊物「 今天」
邀請她一起去玩 。蹲過大牢的素蓮躊躇不決,保保見狀不解地問:「怎麼了,素蓮? 」
素蓮一咬牙一跺腳「走!」跟著他去了。
保保沉穩的性格讓他在這群弄潮兒里一直獨善其身。
2017年北島參加世界詩人節訪問澳洲悉尼最後聽到一次保保的消 息。不知道保保現在身在何處?祝他一切都好!
第十五章 密謀「星星畫展」大遊行
素蓮隨著保保即將踏進的12條76號大四合院兩間帶廊的青磚大瓦 房的東屋。 這將比斯大林的弟比利斯地下印刷所更富盛名的中國現代民運大本營 ,啟蒙的政治讀物「四論壇」,「探索」…… 自由浪漫不戴任何枷鎖的文學刊物「今天」…… 源源不斷地從這兒流向社會,以強大旺盛生命力向人們宣告, 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這兒孕育了中國的薩哈羅夫—-民運之父魏京生, 著名政治家徐文立,劉青,劉念春,路林,劉京生,……
詩人北島,芒克,多多……
藝術家馬德生,黃瑞,王克平……皆出於此。
他們在這別有洞天的兩間青磚大瓦房的東屋裡策划了許多轟動當代的 大事件。
素蓮親眼目睹的是在裡屋,晚上, 北島像個總舵主背靠牆兩條腿平放在床上,黑壓壓一屋子人, 北島用他低沉的磁性的聲音派活兒,「黃瑞,你演講吧!」命令? 請求?商量?
他溫和的目光透過近視眼鏡直視黃瑞。
素蓮在振開家見過黃瑞, 75年她還在白洋淀插隊回北京探親和趙京興一起去振開家玩兒, 芒克恰好也在。
那天19歲的黃瑞被介紹給大家。黃瑞橢圓型娃娃臉,小平頭, 戴眼鏡。嘴唇較厚,吐字渾厚。
大家觀賞了掛在裡屋北牆上黃瑞的一幅油畫, 花瓶里盛開著紫色的花。他後來的畫兒比這幅用色更歡快更明朗。 黃瑞的畫與他做人一樣一絲不苟。
黃瑞比幾年前少了稚氣,他不是很情願地說:「 讓我演講我就演講。」
素蓮旁邊是英俊的老好人鄂復明, 他勤勤懇懇主動負責刊物的後勤工作(他也是畢汝諧「九級浪」 原版的保存者)。素蓮低聲問他:「振開幹嘛不自己演講?」 鄂復明笑答:「老木頭多油啊。」原來振開除了給自己取名北島, 還有個「老木頭」的綽號。
而年輕熱情的徐文立則在張自忠路五號人民大學對過的海軍宿舍大院 一進門的一個獨立小院紅漆門窗明亮的趙楠的大北屋裡和密密麻麻一 屋子人策劃遊行路線。
最後,是拄雙拐的德高脫穎而出成為慷慨激昂的演講者。
第十六章 自由的吶喊此起彼伏
今日的素蓮已是一枚老媼。 她敢說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像她從頭到尾完整地見證了中國自文化大革 命以來的民間民主運動。
她終生追求愛情和作家夢。她毫不遺憾地說她都完美地實現了。
將近78年的人生,她找到了愛慕的男人,還有愛慕她的人, 夫復何求!
她對自己作品的要求是不欺世盜名,真與善為最高原則, 她最欣賞的風格是有趣幽默。她愛讀者,她知道, 在這個世界上有她不認識的愛她的讀者。 在她2019年被國內著名微信平台聘為駐號作家時看到讀者在她文 章下面的留言,至今是鼓舞她寫作最大的動力。
她寫作一不為名二不為錢,只想對得起讀者, 只想把她知道的事情留給人間, 只想把那些已經逝去的生命和她那代人可歌可泣的青春化為美麗的詩 篇。
她的朋友鼓勵她能留一篇是一篇。只要健康允許她就寫。
今天她想到遇家辦報的興衰, 想到趙京興和她繼承遇羅克探索的慘痛遭遇, 想到十二條76號從人聲鼎沸到門可羅雀。 想到天安門運動的如火如荼到六四坦克機關槍清場, 想到共匪現在的跨國鎮壓。
作為一個女孩,一個大詩人的後裔,為國民黨立下赫赫戰功將軍的內侄女,高級知識分子的女兒,她一生的孤軍奮戰山不愧天下不愧中國人民。
她無求於任何人,只求對得起她來了一趟的這個世界,為這個她不久會離去的世界留下杯弓蛇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