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良:命中貴人

命中貴人(圖片來源:unsplash)

我十三歲來到柬埔寨,很不習慣,又沒上六年級,偷渡期間又輟學一年,父親卻認為我在中國是高材生,就讓我在金邊民生學校念初中一。民生學校的老師和課本都來自中國,教學搬來中國那一套。

由於我的柬文柬語完全陌生,同時算術和音樂不及格,留級了。只好回到家在六十公里外的河良渡口、在父母經營的藥材店幫忙。留級,對原來從事教書的父母來說十分丟臉。

正當少年沒上學也難
以向親友鄰居交待,加上我帶著激進的毛澤東思想,對地主的外祖父母十分仇視,造成母親失望、痛恨,經常受她毆打(原來母親不是親生的,她是我的大姨母)。家裡容不下我,我自卑、悲觀、孤單、彷惶到極點。母親便安排我到金邊一間小手工業工廠打工,那年我十五歲。那是位於接近皇宮的「王家田」對面的麥加環街、門牌十五號的「和平工藝社」,是全國唯一的鏡子、梳子裝配手工業作坊。年青的老闆黃岳平夫婦待我很好,離開了只會打罵的母親,我心情好,工作勤快。

老闆夫婦大概也認為我這個唐山來的小孩老實可愛。我純正的潮語很得岳平嬸的喜歡,十多個工人大多不會說潮語。小工地每天忙忙碌碌,卻沉悶壓抑。岳平嬸常開唱機潮劇「陳三五娘」、「蘇六娘「或」「告親夫」給大家聽。工人們聽不懂,又好奇,岳平嬸就說:這些曲詞只有阿槐聽懂(「阿槐」是我的小名)。岳平嬸知道我每天清晨常到皇宮前的河邊游泳,卻沒有游泳褲,便把岳平叔已不用的游泳褲送給我。老闆的兒女都很小,有些家務事就叫我做,我也很樂意。老闆一家人要去看電影,就叫我一起去。

少年失學,我心有不甘,每天清晨未到五點就悄悄起身,在走廊下拉下晚間照明的小燈,再用多片鏡子互相照映取光,拿出舊書本自學。這舉動可能感動了他們,有一次岳平叔回國探親;晚上,岳平嬸要走路到近處親友家聊天,就叫我陪她去,送她回。金邊治安好,但晚上出門有個小孩作伴更放心。晚上,我有時和一位工友對奕象棋,岳平叔的父親在一旁為我加油。

有一天,一位名叫「良才」的工友、要回到位於磅占省的「上不失」的家鄉辦婚禮,他給岳平叔夫婦送請帖,岳平嬸要管理小工廠不能去,岳平叔就叫我陪他去。岳平叔一路跟我談高棉的習俗,說高棉是個魚米之鄉,洞裡薩湖的淡水魚足可供應全國,還能出口。農民每季只種植一季,便去捕魚
,生活無憂無慮等等。「上不失」是個窮鄉下,主人沒有像樣的屋子,我和岳平叔晚上同睡在掛上大蚊帳的草席地板上。有一天,我為了給潮州的養母寄送照片,就到一家照相館拍了多張照片。岳平嬸一看我的照片,大加贊賞:「很美啊!送給我兩張好嗎?」我送給她兩張,她如獲至寶。

我們每周工作六天半,每天九小時,我的月薪三百瑞爾。我很高興,覺得虧欠老闆太多了。我可以把工資節約下來寄給潮州的養母。農曆春節到了,工藝社放假多天,工人全都回家過年。只有我留下來,這很反常,岳平叔夫婦也不詢問。有一天,父親的一位友人突然來到,說:「你爸爸在外面等你。你出去一下。」原來新學期快到了,父親問我要不要再上學?我說,要啊!但我是留級生,學校不會讓我升學的。父親說,可以通過關係向學校說情,但你沒有食宿。如果岳平夫婦待你好,你嘗試向他們詢問可否讓你住下,並免費供你三餐?你有時間就幫忙他們做工。如果他們不答應,就不要怪做父母不讓你上學。

岳平叔夫婦爽快答應,還給我一架自行車供我往返學校之用。我每個周六下午和周日要做功課,幫他們做工實是很少。晚上,我幫他們三個小兒女補習功課,沒想到岳平夫婦每個月還發給我三百瑞爾。學年結束,我又留級了,我在父母責罵下承認自己「朽木不可雕」、「一文不值」。我繼續在「和平工藝社」打工。一年後,我經朋友介紹在金邊「生活午報」當派報員,每天在烈日下騎單車或奔跑,晚上還要做全報社的清潔工作,十分勞累,但工資高。「和平工藝社」也遇到競爭對手而走下坡,最後結束經營,岳平叔在新街市附近與友人合作經營「華商商店」,也搬了家。

命中貴人(圖片來源:unsplash)

我在報社期間,有時間就到「華商商店「探望岳平叔,或到他們的新家和岳平嬸聊天。他們很感動,說:「十多個工人,就只有你掛念著我們。」奇怪!他們待我幾乎像待自己的兒子,我回來探望是很正常的啊!

一九七九年初,紅色高棉敗亡,我一家三口從遙遠的山林、幾經磨難來到金邊外圍的「六支牌」鎮,像乞丐那樣流浪。

一天,我遇到岳平叔和他的小兒子「阿鵬」踏單車路過,我太興奮了,詢問他,在大屠殺時期怎麼過?大家都平安嗎?他急於趕路,只略說他年老的父親死在被驅趕出城的路上,大兒子「阿斌」失蹤。岳平嬸和大女兒「阿鳳」暫居在高棉人的屋子。一九八一年,我一家從泰國難民營來到美國。歲月悠悠,忘不了岳平叔夫婦。他們也出國了嗎?日子過得怎樣?

一九九一年,我從美國首次回到柬埔寨,我在金邊「柬華理事會」門前、貼著密密麻麻的尋人啟事板上,貼上」尋找黃岳平先生「的紙條。一個多月後,我在美國突然收到一封來自澳洲雪梨的信,是岳平叔的親筆信,信中還有一張他們的全家福照片。信中說,是朋友從「柬華理事會」看到我的尋人啟事、轉告他才知道的。他立刻就寫信給我,他也詢問我的情況。從此,我和岳平叔夫婦經常有書信來往,節日也互相問候、祝賀。

一九九八年,我首次到雪梨旅行,他們住在我堂弟的家不遠。我們拜訪了岳平叔一家。全家人都很高興,請我們夫婦到酒樓吃飯,談別後的滄桑,人生的變化。他們的兒女全都成家立業、生活好。大兒子「阿斌」也找到了,全家團圓。他們兩人每天早晨都健走運動,每次都經過我堂弟的家來見我們,再聊上一陣。

原來,岳平叔年青時在中國家鄉是左派教師,國共內戰時,為逃避國民黨逮捕,帶上父親過洋來到柬埔寨。他從工具書裡研究、學會了玻璃化學鍍銀法,又自學了塑料製造梳子的技術,成為供應全國鏡子和梳子的民生小工業。
他是雪梨潮州同鄉會秘書長,主理會務,代表該會親自到外國與各兄弟會聯誼。他對僑居國和華社都有貢獻,是個有理想、有文化、有知識、有抱負的長者。

岳平嬸是出生高棉磅占省「地裡木」農村的潮州人。她高棉語、潮語流利,熟悉高棉習俗。她沒學過中文,但很熱愛中文。多年後,岳平叔很少來信。

一天,我從美國給他們致電,電話響了很久,接電話是岳平嬸,她的聲音極其虛弱:「多謝你有心掛念我們。我現在體力很弱,有病在身」她需要休息,我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就放下電話。我後來從費城岳平叔的老鄉口中獲悉岳平叔夫婦已先後去世。

少年的我,在柬埔寨沒有家庭溫暖,失學當童工,環境生疏,沒有朋友,因為留級,不敢見同學,貧窮如洗。在那種情況下,得到非親非故的岳平叔嬸多方照顧,視如親人,怎不令我感動、感恩?對岳平叔夫婦來說,我既然來自中國,家中經營藥材,卻為何小小年紀不上學而到此打工?甚至連過年也不回家?但他們數十年來對此全不詢問,可知都是善良又非常明理之人。

遺憾的是,我們只見過一次面,言猶未盡,意猶未足。彼此經過滄桑變化,生命大轉折,我的身世也明了,歷史已成過去,我與父母的關係錯綜復雜,那是中國歷史、社會和家庭遺留問題。歷史可借鏡、恩怨可反思,人性應拷問。但我錯過了與他們交流意見的機會,這也是對他們最大信任和一種報答的方式吧!

二零二五年七月十五日撰於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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