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簫
歷代經學家對《尚書》中的〈顧命〉及〈康王之誥〉投入許多研究,解釋其中疑義亦觀點不一。筆者茲選取部份詞句,與諸君一同研析。
〈顧命〉主要記載周成王臨終時將嗣子釗託付給群臣的過程與遺囑。從中我們可以看到成王的治國經驗與成康之治的成因,如「敬迓天威」的態度,恭敬地迎接上天的威命;「嗣守文武大訓,無敢昏逾」,繼承堅守周文王與武王的教導,不敢昏亂逾越。
接下來請先讀選段原文,底本係《重刊宋本十三經註疏附校勘記》嘉慶二十年南昌府學刊本。
「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懌。甲子,王乃洮頮水,相被冕服,憑玉幾。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師氏、虎臣、百尹、御事。」
此段講述周成王四月身體不適,因而不悅,於甲子日洗頭洗臉,戴上王冠,穿上朝服,憑靠玉幾,召見群臣。天子在發布重大命令、見群臣前,必須齋戒沐浴,但此時成王生病,所以不能沐浴,只洗了臉和頭髮。孔穎達疏曰:「凡有敬事,皆當潔清。王將發大命,臨群臣,必齋戒沐浴。今以病疾之故,不能沐浴,故但洮頮而已。」(《尚書註疏》卷十八)以下解析疑難字詞。
哉生魄
關於「四月哉生魄」的解釋,諸儒說法不一。首先可以確定的是,「哉」在這裡意思是「始」、「初」,《爾雅·釋詁》曰:「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權輿,始也。」「哉生魄」即「始生魄」,也就是月魄始生的時間。那麼「哉生魄」是在哪一天?按《尚書註疏·康誥》,馬融曰:「朏也,謂月三日始生兆。朏名曰魄。」孔安國傳曰:「周公攝政七年,三月始生魄。月十六日,明消而魄生。」〈顧命〉篇中,孔傳曰:「成王崩年之四月,始生魄,月十六日,王有疾,故不悅懌。」按馬融之說,魄即是朏,是每月初三的月光。而按孔傳,「哉生魄」是在十六日。
需要從其他古籍中尋找證據。《漢書》卷九十九有一段對始生魄時間的記載:「公以八月載生魄庚子奉使,朝用書臨賦營築。」顏師古曰:「載,始也。」此處「載生魄」就是「始生魄」。王國維〈生霸死霸考〉曰:「據《太初術》,是年八月己亥朔,二日得庚子,則以二日為載生魄。」此年八月庚子日是載生魄,當天是八月二日,所以初二可以稱為「載生魄」。王國維又舉證說:「《法言·五百篇》:『月未望,則載魄於西;既望,則終魄於東。』」「《白虎通·日月篇》:『三日成魄。』」且《說文解字》曰:「霸,月始生霸然也。承大月二日,承小月三日。」此處「霸」同「魄」。可知「哉生魄」應在十五日之前,初二或初三。故「四月哉生魄」當指四月初,而非十六日。
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
下面繼續看〈顧命〉原文:「王曰:『嗚呼!疾大漸,惟幾,病日臻。既彌留,恐不獲誓言嗣,茲予審訓命汝。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用克達殷集大命。在後之侗,敬迓天威,嗣守文武大訓,無敢昏逾。今天降疾,殆弗興弗悟。爾尚明時朕言,用敬保元子釗,弘濟於艱難,柔遠能邇,安勸小大庶邦。思夫人自亂於威儀,爾無以釗冒貢於非幾。』」
此段是成王病危時對群臣說的話。他擔心來不及說出約束兒子的遺言,所以召見群臣,回顧文王、武王的聖德,他們辛勤且不違正道,因此能取代商朝,成就周朝;並稱自己繼守其大訓,慎重而不妄為。後囑咐群臣輔佐太子釗度過艱難,善待遠近臣民,勸小大眾國也施善政。最後表示希望群臣能監督太子,使他不做惡事、危事。大意如此,有些字句的解釋仍待商榷。
其中,「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用克達殷集大命」,不僅斷句有爭議,訓字亦有爭議。兩個「肄」如何解釋?是否應連在一起?為何重複?章太炎說,在清代江聲以前,從來都沒能解出這兩個「肄」的用意(《國學概論》)。以下分析。
「肄」的字義有學習、勤勞,如《左傳》曰:「莫知我肄。」杜預註:「肄,勞也。」《禮記》:「君命大夫與士肄。」鄭玄註:「肄,習也。」
如果主語是文王、武王,那麼訓「肄」為「學習」是不通的,訓為「勤勞」更合理。孔安國傳曰:「言昔先君文武,布其重光累聖之德,定天命,施陳教,則勤勞。」孔穎達疏曰:「昔先君文王武王,布其重光累聖之德,安定天命,施陳教誨,則勤勞矣。」(《尚書註疏》卷十八)既然主語是文王、武王,那麼後面的「不違」應解為不違背天道、正道,如孔穎達疏曰:「不違於道,用能通殷為周,成其大命,代殷為主。」
不過,如果主語是民且省略,那麼訓「肄」為「習」是通的,如江聲《尚書集注音疏》曰:「肄,習也。……敷陳政教,則民服習之而不韋。」也就是說,百姓都熟悉上面頒布的政令與教誨。宋儒、清儒大多認為應訓「肄」為「習」。
孫星衍《尚書今古文註疏》將「肄」解為「習兵」,疏曰:「陳教則肄者,言布陳教民習兵,即所謂布戎厲六師也。」「肄者,《說文》雲『習也』。……師古曰:『謂總閱試習武備也。』……言文武既有日月重光之瑞,定律曆之數,列陳以教民習武伐商,習之者不違教令,前歌後舞,用能至商以就大命也。」將「肄」解為周武王伐商前的軍事準備。
孫氏這樣解也有理有據,「肄」確實還有檢閱、練習的意思。他認為「陳教則肄」即「布戎厲六師」,這是引用了《國語》的記載。按《國語解》,「王以黃鍾之下宮,布戎於牧之野,故謂之厲,所以厲六師也。」「布戎,陳兵也,謂夜陳之晨旦,甲子昧爽,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也。」江氏《尚書集注音疏》亦引用《國語》「以大蔟之下宮,布令於商。」此句對應《尚書》裡的「用克達殷集大命」,也就是「用能通政教於殷,而集我周之大命」(《尚書集注音疏》)。
周武王討伐商國時,天地神人是協同的,具備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優勢。古人很看重人與神的相合,這需要數字對應,而且音聲也要和諧,這就是《國語》所謂「鬼神人以數合之,以聲昭之,數合聲和,然後可同也。」周武王伐商時,歲星在鶉火,月亮在天駟,太陽在析木之津,辰星在天黿,《國語》曰:「自鶉及駟,七列也;南北之揆,七同也。」「故以七同其數而以律和其聲,於是乎有七律。」人間的七律與天上的七列、七同相合。《尚書今古文註疏》曰:「是以日月星定七律之數也,故云『奠麗』。」孫氏認為「奠麗」即是「定七律之數」,他引《詩傳》「麗,數也」,訓「麗」為「數」。古時分十二音律,上文提及的黃鐘、大蔟就在其中。
先秦時,音樂在戰爭中是很重要的,吹律管辨聽軍將的呼喊聲,能夠判斷戰事的吉凶,如《周禮》曰:「大師,執同律以聽軍聲,而詔吉凶。」鄭玄曰:「王者行師出軍之日,授將弓矢,士卒振旅,將張弓大呼,大師吹律合音。商則戰勝,軍士強;角則軍擾多變,失士心;宮則軍和,士卒同心;徵則將急數怒,軍士勞;羽則兵弱,少威明。」宮、商、角、徵、羽是五音,若為宮聲,說明軍士同心,是好兆頭。
再看《國語》,周武王排陣布兵,「未畢而雨,以夷則之上宮畢之」,《國語解》曰:「雨,天地神人葉同之應也。」在牧野陳兵,是「黃鐘之下宮」,黃鐘能宣養六氣九德,是六陽律的第一律。後來擊敗商軍,進入商國都城,「以大蔟之下宮,布令於商,昭顯文德」。大蔟能贊陽出滯,助長陽氣,《尚書集注音疏》曰:「正月之律,所以贊陽出滯,故吹之以布令焉。」由此可見音樂與武王伐紂之間的關係。參照《國語》解釋「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用克達殷集大命」,雖未必完全準確,卻也是一條路徑。
下面分析為何有兩個「肄」字。無論是訓為「習」還是訓為「勤勞」,都不必連寫兩個「肄」,寫成「奠麗陳教則肄不違」就足夠了,為何《尚書》多寫一個「肄」?江聲說:「重言之者,病甚氣喘,而語吃也。」(《尚書集注音疏》)意思是,周成王當時病重,氣喘吁吁,呼吸急促,容易口吃。大抵史官在記載時,保留了成王當時說話的狀態,成王多講了一個「肄」字,史官真實地記了下來,之後也不再修飾或刪去,使後世讀者仍能感受到成王生命垂危。章太炎謂《尚書》中的詔誥皆是當時的白話(《國學概論》),由此看來,兩「肄」可能就是直寫。
史書記言直寫說話者口吃的狀態,〈顧命〉並非孤例,如《漢書》卷四十二記載:「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心)〔期期〕知其(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顏師古曰:「吃,言之難也。」「以口吃,故每重言期期。」周昌口吃,加之著急憤怒,於是說成了「期期」。史書後來保留了他說話結巴的狀態。
曾運乾《尚書正讀》則將「肄肄」解為「惕惕」。若從此說,則「肄肄」是連在一起的一個詞。惕惕有擔憂、害怕的意思,如《詩經·陳風·防有鵲巢》曰:「心焉惕惕。」在〈顧命〉「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句中,解「肄肄」為「惕惕」是否通呢?首先,成王的意思不會是百姓因恐懼而不違反政教令。其次,若說武王在「奠麗陳教」後憂心忡忡,常警戒自己,懷畏懼之心而不敢違背天道,大致是說得通的。
綜上,對「肄」的解釋主要為:「勤勞」、「服習」、「習兵」、「惕惕」。迄今未決,猶待後儒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