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正學會「打」字了嗎?

(圖:Adobe Stock)

文/清簫

 

漢語中有一個字,西人覺得很難學,許多華人也未深究。這個字堪稱萬能動詞,即我們常用的「打」字。有多麼萬能?舉一些常見的例子:

「打扮」、「打鐵」、「打更」、「打坐」、「打岔」、「打烊」、「打量」、「打發」、「打聽」、「打魚」、「打水」、「打針」、「打槍」、「打柴」、「打交道」、「打誑語」、「打油詩」、「打圓場」、「打草驚蛇」、「您打哪裡來」。

以上詞或短句,大家一定都很熟悉,但未必已掌握「打」字的用法,亦未必了解其歷史。「打」大抵有20種用法,從古至今,它有被濫用的趨勢;且其讀音的變化,亦令人費解。不單我們覺得困惑,早在北宋,歐陽修也曾感到疑惑。《歸田錄》卷二曰:

「今世俗言語之訛,而舉世君子小人皆同其繆者,惟『打』字爾。其義本謂『考擊』,故人相毆,以物相擊,皆謂之打;而工造金銀器,亦謂之打可矣,蓋有槌擊之義也。至於造舟車者曰『打船』、『打車』,網魚曰『打魚』,汲水曰『打水』,役夫餉飯曰『打飯』,兵士給衣糧曰『打衣糧』,從者執傘曰『打傘』,以糊黏紙曰『打黏』,以丈尺量地曰『打量』,舉手試眼之昏明曰『打試』。至於名儒碩學,語皆如此,觸事皆謂之『打』,而遍檢字書,了無此字。其義主『考擊』之『打』自音『謫耿』,以字學言之,『打』字從手從丁,『丁』又擊物之聲,故音『謫耿』為是。不知因何轉為『丁雅』也。」

「打」的本義是「考擊」,也就是敲擊,《說文解字》曰:「打:擊也。從手,丁聲。」歐陽修說,人相毆、物相擊,都可以稱為「打」。製造金銀器,用「打」字也說得通。各位試想,製造金屬器具的過程中,需要用槌或錘敲擊,對不對?可是,用網捕魚叫做「打魚」,取水叫做「打水」,執傘叫做「打傘」,丈量土地叫做「打量」,這些用法與「打」的本義相去甚遠。北宋時已出現這樣的現象:即使是名儒、博學之士,描述各種動作也都用「打」字。如此濫用,按理說是不夠嚴謹的,但當時舉國君子小人都已認同「打」的誤用。

至於「打」的讀音,我們現在都把它唸做「da」,在歐陽修那時,已經有人將其唸做「丁雅反」。但它的中古音並非如此,所謂中古音,就是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的讀音。北宋徐鉉據唐代孫愐《唐韻》,為《說文解字》加註反切,「打」字下方注曰「都挺切」,其讀音為「都挺」。查《集韻》,亦為都挺切。按元代《中原音韻》,「打」的韻部為「家麻」。按明初《洪武正韻》,「打」有都瓦切、都領切二音。

(圖:Adobe Stock)

為何到宋元時,「打」的讀音從「都挺」變成了「丁雅」?匪夷所思。章太炎也曾表示,該字「依音理不能變作『德下切』。」(〈白話與文言之關係〉)

或許,唸「都挺」的「打」,和口語中唸「丁雅」的「打」原本不是同一個字。例如「打量」的「打」,原先可能是「㛆」。「㛆」讀音為「丁果切」,意為「量」,《說文解字》曰:「量也。從女,朵聲。」章太炎〈白話與文言之關係〉云:「至於『打量』之『打』字,應作『㛆』,……轉為長音即曰『打』矣。」

另有一種情況,或許俗語借用「打」字代替「撻」字,久之,人們不再習慣於將「打」唸做「鼎」,用「打」的時候,其實說的是「撻」。「撻」和「打」的本義相近,「撻」的本義是用鞭、棍等打人,《說文解字》曰:「撻:鄉飲酒,罰不敬,撻其背。從手,達聲。」注曰:「他達切。」楊慎《升菴外集》曰:「撻打同字。」「其義皆訓『擊』也,義與『撻』同,故俗借用之。」

另有一字,亦可能被「打」取代,導致「打」衍生出「丁雅」的讀音,即「撾」字。按《集韻》,「撾」的讀音為「張瓜」,意思是擊,和「打」的本義相同。《說文解字》沒有收錄「撾」,但有一字和它音、義相同,今寫作上竹下朵,是「檛」的異體字。「檛」有擊、敲之義,如《後漢書》卷八十二曰:「津吏檛破從者頭。」這三個字都是舌上音,現在國語都唸做「zhua」,乍聽和「da」的區別很大。然而,現在國語聲母為d、t的字,和部分聲母為zh、ch的字,在先秦、兩漢時期聲母相同。章太炎曰:

「按『撾』字,……乃舌上音,古無舌上,唯有舌頭,故『撾』音變為『德下切』。」

聲母為知、徹、澄的,屬於舌上音,在現代國語中聲母讀zh、ch。聲母為端、透、定的,屬於舌頭音,在現代國語中聲母讀d或t。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卷五曰:

「古無舌頭、舌上之分。知、徹、澄三母,……求之古音,則與端、透、定無異。」

所以,「撾」、「檛」以及上竹下朵的那個「zhua」字,在上古時期的讀音,可能很像「da」。因為義相同,所以後人借用「打」的字形來表示「撾」。唸「da」的「撾」,本不該寫成「打」。

以上簡單探討了「打」的讀音,接下來追溯該字的源頭,並講述其釋義的演變與增加。

此字最早見於篆文。甲骨文中可能有此字,只是學術界目前尚未識出。它在小篆中的寫法,也是左手右丁,如下圖:

(圖:公有領域)

「打」是形聲字,「手」是它的義符,敲擊是手做出的動作;「丁」是它的聲符,表示讀音。

上文已述,「打」本義為擊。東漢王延壽〈夢賦〉曰:「捎魍魎,拂諸渠,撞縱目,打三顱。」

它延伸出進攻的意思,如唐代《梁書》曰:「我在北打賀拔勝。」

亦衍生出鬥毆之義,如南朝梁任昉《奏彈劉整》曰:「整聞聲,仍打逡。范喚問:『何意打我兒?』」

表示製造,亦合理,因製造往往有敲擊的動作。此義可能自中古時期方出現。唐代〈荊棺峽諺〉曰:「九子不葬父,一女打荊棺。」這裡「打」就是造的意思。又南宋《五燈會元》曰:「師叔若學得禪,某甲打鐵船下海去。」

「打」衍生出砍、割之義,亦與擊有關。清《儒林外史》曰:「只得左近人家傭工,替人家挑土,打柴。」打柴即砍柴。

可是,「打」如何生出捕捉之義?與其本義幾乎完全無關。有趣的是,「撾」也有抓的意思,如《西遊記》曰:「就於雲端裡伸下手來,馬上撾人。」在一些語境中,「打」其實就是「撾」。

「打」還有買的意思,清《廣陽雜記》曰:「買物曰打米,曰打肉。」

「打」還可以表示發出的動作,如今人說「打電話」。發出之義,在元代已有,《三國志平話》曰:「蠻王令人打出虎豹來。」

亦可表示去、往,如《水滸傳》曰:「你打華州,須從這條路去。」

亦表示印的動作,如《水滸傳》曰:「借過筆來,去年月下押個花字,打個手模。」

「打」還可以表示擔任、從事,例如「打工」、「打雜」,《紅樓夢》曰:「我才剛到後邊去叫打雜兒的添煤。」

亦可表示除去、消去,如我們生活中常說打消某個念頭,此處打即消除。

「打」還有使用的意思,如《西遊記》曰:「徒弟息怒。我們是出家人,休打誑語。」打誑語,就是使用謊言,即說謊。

以上都是「打」作為動詞的例子。它當介詞時,相當於自、從,如《紅樓夢》曰:「才打學房裡回來,吃了,要往學房裡去,先見見老太太。」

「打」還有其他釋義和用法,不勝枚舉。總之,先秦兩漢文獻中,該字極其罕見;但到了近代(宋元明清),「打」成為白話中的常用字,且字義已變得相當豐富。不過,我們造句,其實不必頻繁用「打」,若不寫「鞭打」、「打米」,而寫「鞭撾」、「市米」,也是可以的,如《三國志·張飛傳》曰:「又日鞭撾健兒。」《聊齋志異》云:「使姑質錢市米。」

深學漢語,是很有趣的,而且單一個字,就能研究很久。各位切莫小看生活中的常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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