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挑戰用文言文翻譯或概述西方名著嗎？清簫為您節選了100年前的優質範文，誠邀您一同來研讀晚清名家的譯著。讓我們先從林紓（1852-1924）與魏易（1880-1930）合譯的《吟邊燕語》開啟這趟閱讀之旅吧！

 

首先介紹此書及譯者。《吟邊燕語》譯自英國散文家瑪麗·蘭姆（Mary Lamb）和查爾斯·蘭姆（Charles Lamb）姐弟的《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Tales from Shakespeare），以文言敘述〈肉券〉（威尼斯商人）、〈鬼詔〉（哈姆雷特）、〈鑄情〉（羅密歐與茱麗葉）等莎士比亞經典戲劇。此書內容並非直接譯自戲劇原文，且蘭姆姐弟已對莎翁原著改寫並縮減，所以譯文很簡短，可視為對莎翁戲劇故事的概述。

 

譯者林紓，字琴南，是清末民初著名文學家、翻譯家，曾在北京大學任教。他翻譯過大量外國文學作品，所譯小說多達246種，以英國著作居多，「旁及法、俄、美、日等十多國之作」（黃肇基《鑒奧與圓照：方苞林紓的左傳評點》）。魏易學貫中西，曾任京師大學堂英文教習。

 

今天我們先來欣賞1906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吟邊燕語》中〈鑄情〉的部分段落，一起重溫家喻戶曉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故事，向晚清文豪林紓學習古文寫作。同時我也從莎士比亞《羅密歐與茱麗葉》及蘭姆《Tales from Shakespeare》中摘選部分英文，與林紓的譯文對照，探討將英語譯為漢語文言的思路。

 

先向各位簡介《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背景：微魯納（Verona）城中有兩大家族——加波勒（Capulet）和孟太格（Montague），兩家有累世夙仇，至今仍相互劍拔弩張。開場詩寫道：

Two households, both alike in dignity

(In fair Verona, where we lay our scene),

From ancient grudge break to new mutiny,

Where civil blood makes civil hands unclean.

 

第一幕的第一場描述兩家僕人見面水火不容，拔劍相鬥。若要刪繁就簡，此類情節一筆概括即可。林紓譯文開頭是這樣寫的：

 

「微魯納城中有兩巨家，一曰加波勒，一曰孟太格。二家有夙仇，累世莫釋，甚而臧獲相見，亦必憤爭，至於出刃格鬭。」

 

翻得淺顯易懂，只在此解釋「臧獲」，它指奴僕，《方言》曰：「臧，奴婢賤稱也。」

 

孟太格的兒子名叫羅密歐（Romeo），加波勒的千金名叫茱麗葉（Juliet），偏偏兩仇家的子女相愛了。以下選取經典的月夜樓臺會橋段著重講解。

 

蘭姆《Tales from Shakespeare》寫道：

It being midnight, Romeo with his companions departed; but they soon missed him, for, unable to stay away from the house where he had left his heart, he leaped the wall of an orchard which was at the back of Juliet』s house. Here he had not been long, ruminating on his new love, when Juliet appeared above at a window, through which her exceeding beauty seemed to break like the light of the sun in the east.

 

白話譯文：午夜時分，羅密歐和夥伴們一同離開了；然而不久後，他們便發現羅密歐不見了，因為他無法遠離那座留下其真心的宅邸。他翻過茱麗葉家後方果園的圍牆，潛入園中。他正沉浸於對茱麗葉的思念裡，忽然看見她出現在樓上的窗前。透過那扇窗，她非凡的美麗好似東方初升的太陽，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劇本原文中，羅密歐有這樣一段台詞：

See! how she leans her cheek upon her hand.

O! that I were a glove upon that hand,

That I might touch that cheek!

（瞧！她用手托臉的姿態多麼美麗！啊，但願我是戴在她手上的手套，那樣我就能觸碰到她的臉頰了！）

 

用文言文呈現這段，大抵有兩點需注意，一是應當有詩情畫意，要渲染出茱麗葉在羅密歐心中如太陽般的形象；二是中國審美主含蓄，不宜太直白。林紓的翻譯不算貼近原文，但有中式古風之美，可謂別有一番風味，如下：

 

「夜中筵罷，羅密歐出，迨二友既去，遂越過短垣，入加氏園中。月光爛如白晝，紅窗忽闢，周立葉盈盈已在月中。月光射面，皎白如玉，以手承腮，似有所念。此時羅密歐自念能幻身為手套者，尚足以親薌澤。」

他沒有寫「周立葉（即茱麗葉）如旭日」之類的話，而是藉助月光照在佳人面龐，「皎白如玉」來表現茱麗葉的光芒，也是有道理的。中國古典文學很少有將女子比作太陽的，但皎月和美玉常與佳人聯繫到一起，多形容女子美如玉，如《詩經·召南·野有死麕》曰：「白茅純束，有女如玉。」《古詩十九首》〈東城高且長〉曰：「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曹植〈洛神賦〉曰：「轉眄流精，光潤玉顏。」若在月光下，如玉的佳人就更美了，如賀鑄〈浣溪沙〉曰：「玉人和月摘梅花。」

 

而且月有思念、孤獨與愁緒的意象，中國古詩文中常見月下懷人。試想一位閨中女子，深夜難眠，獨倚窗邊，思念著遠方的某位男子，此時月光灑在閣樓上，亦灑在她翹首期盼的玉容上，是不是很有意境？茱麗葉想念著羅密歐，她打開窗，手托著臉，「盈盈已在月中」，彷彿她的身軀與月光融為一體。這與《古詩十九首》中「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可謂異曲同工。林紓的這段「月光爛如白晝，紅窗忽闢，周立葉盈盈已在月中。月光射面，皎白如玉，以手承腮，似有所念」，巧妙融入了中式美學。儘管英語原文沒說月光灑在茱麗葉面龐上，但它在合理的推斷範疇內，也是可以的。

 

林先生將「touch that cheek」譯為「親薌澤」，薌澤即芳澤。倘若譯為「觸其頰」，雖也正確，但此處宜含蓄一些。

 

再往下看英文，此時茱麗葉嘆息道：

O Romeo, Romeo!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

Deny thy father and refuse thy name,

Or, if thou wilt not, be but sworn my love,

And I』ll no longer be a Capulet.

（羅密歐啊，羅密歐！你為何偏偏是羅密歐呢？否認你的父親，放棄你的姓氏吧；或者，如果你不願如此，只要你發誓做我的戀人，我便不再姓加波勒。）

 

應注意，wherefore意思是「為什麼」，而不是「哪裡」。art相當於are。thou是第二人稱單數的主格形式，相當於「你」。莎士比亞戲劇中亦常出現thee，它也是「你」，但是賓格形式，往往用在動詞後。thy即「你的」，相當於your。

 

在翻譯「wherefore art thou Romeo」時，為方便讀者理解，可以不直譯，茱麗葉的意思其實是「羅密歐，你為什麼偏偏是我仇家孟太格家的人」。「I』ll no longer be a Capulet」意即「我願意脫離我的家族，跟你私奔」。

 

《Tales from Shakespeare》中是這樣敘述的：

She all this while thinking herself alone, fetched a deep sigh, and exclaimed: 『Ah me!』 Romeo, enraptured to hear her speak……『O Romeo, Romeo!』 said she,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 Deny thy father, and refuse thy name, for my sake; or if thou wilt not, be but my sworn love, and I no longer will be a Capulet.』

 

蘭姆稍解釋了一下：茱麗葉一直以為自己獨自一人，無人聽見，於是深深嘆氣，吐露心聲。羅密歐聽見她開口說話，頓時欣喜若狂，仔細偷聽，然後發現茱麗葉也喜歡他。

 

綜合以上材料，您會怎樣以文言敘述呢？來看林紓的譯文：

 

「周立葉對月久之，忽生微喟。羅密歐隅伏聽之，周立葉歎曰：『羅密歐乎，汝何事為孟太格家人也。汝脫嚮我者，則當自脫其族姓，否則我亦屏加波勒氏而別為恆人者，庶近汝乎！』」

 

喟，即嘆息。若以古文表示「啊」，可用「哉」、「乎」，而「哉」若用在此則不合適，用「乎」更好些。「乎」不僅表疑問，也可以表感歎，如《論語·子罕》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羅密歐乎」大致相當於「唉，羅密歐啊」。

 

表示「為什麼」，有很多詞，可以用一個單字「何」，也可以說「何事」，「何事」也有「因何」的意思。「汝何事為孟太格家人也」，林先生採用的是意譯，這樣比「汝何事為羅密歐」更清楚些。

 

「汝脫嚮我者，則當自脫其族姓」也是意譯，意即「如果你愛我，就應當拋棄你的族姓」，對應「Deny thy father and refuse thy name」。「脫嚮我」的「脫」不是動詞，「脫」還可以表示假設，相當於「倘若」，如《太平廣記》曰：「脫獲回耗，雖死必謝。」

 

「否則我亦屏加波勒氏而別為恆人者，庶近汝乎」意即「若你不願意（改姓），我也甘願放棄加波勒的姓氏，當一個普通人，或許就能接近你了吧」，林紓補充說明了「no longer be a Capulet」的後果和目的。「屏」有摒棄的意思，如《論語·堯曰》曰：「尊五美，屏四惡」。「恆人」指普通人，如《後漢書·袁紹劉表列傳》曰：「譚被髮驅馳，追者意非恆人，趨奔之。」「庶」有或許的意思，例如《左傳·桓公六年》云：「庶免於難。」它還可以表示盼望，《玉篇》曰：「庶，幸也、冀也。」

 

之後，羅密歐忍不住想插話，於是對茱麗葉說：

Call me but love, and I』ll be new baptiz』d. Henceforth I never will be Romeo.（你只要稱我為你的戀人，我便有了新名字。從今以後，我不再叫羅密歐了。）

 

林紓譯文：「羅密歐此時忍俊不禁，仰而答曰：『君若不令吾稱羅密歐者，則但呼為意中人，不其可乎？』」

 

茱麗葉驚訝地問道：

What man art thou that thus bescreen』d in night, so stumblest on my counsel? （你是誰，躲在黑夜中偷聽我講話？）

 

但她很快就想起，此前在假面舞會上聽過這個聲音，他就是羅密歐呀！於是說：

And the place death, considering who thou art, if any of my kinsmen find thee here. （如果我家的人看到你在這，他們一定會殺了你。）

 

林紓譯文：「周立葉初聞人聲，不審其為誰，然當筵間握手時，聲響已識，忽悟其為羅密歐聲也，因曰：『君斗為人所矚，安得生者！』」

 

羅密歐說：

Alack, there lies more peril in thine eye

Than twenty of their swords. Look thou but sweet,

And I am proof against their enmity.

（唉，你的眼睛比他們二十把利劍更危險。只要你溫柔地看著我，他們的仇恨就傷不了我。）

 

假如茱麗葉的目光突然不溫柔了，轉頭舉報羅密歐，那麼加波勒家的人將一齊揮劍圍攻羅密歐，甚至比這更慘。

 

林紓譯文：「羅密歐曰：『君一翻眼，吾禍烈於加氏百刃之叢我，此時吾性命託君矣。』」

 

「叢」字用得很好！「叢」不僅是名詞，還可以作動詞，意為「聚集」，例如《資治通鑑》卷240曰：「臣如烈火燒心，眾鏑叢體。」「叢」可凸顯集中攻擊的猛烈。「百刃之叢我」畫面感很強，馬上就能想到幾十把劍攻向羅密歐的場面，若換作「刺我」，效果就沒這麼強。

 

茱麗葉當然不想傷害羅密歐。她意識到剛才自言自語的表白都被羅密歐聽見了，希望羅密歐不要以為她是個輕浮的女子。蘭姆版寫道：

She would fain have recalled her words, but that was impossible: fain would she have stood upon form, and have kept her lover at a distance, as the custom of discreet ladies is, to frown and be perverse, and give their suitors harsh denials at first; to stand off, and affect a coyness or indifference, where they most love, that their lovers may not think them too lightly or too easily won.

（她很想收回自己說過的話，但那已經不可能了；她也希望能夠遵循禮節，像謹慎端莊的女子慣常所做的那樣，與心上人保持距離；先皺起眉頭，故意違逆對方的心意，起初就嚴詞拒絕追求者；刻意疏遠對方，裝出矜持或冷淡的模樣，即使面對最愛的人也如此，好讓愛慕者不致認為自己過於輕率，或太容易被追求成功。）

 

莎劇中，茱麗葉說：

In truth, fair Montague, I am too fond,

And therefore thou mayst think my havior light.

（俊秀的孟太格啊，我對你實在太傾心，因此你或許認為我的舉止過於輕率。）

 

But trust me, gentleman, I』ll prove more true

Than those that have more cunning to be strange.

（但請相信我，先生，我比那些故作矜持的女子真誠。）

 

I should have been more strange, I must confess,

But that thou over-heard』st, ere I was ware,

My true love』s passion. Therefore pardon me,

And not impute this yielding to light love,

Which the dark night hath so discovered.

（我承認，我本應該更矜持一些，只是你在我察覺之前便已聽見我真摯的告白。因此請原諒我，不要把我的允諾視為輕浮，是黑夜洩露了它。）

 

ere意為「在……之前」。ware即「意識到的」。impute即「歸因於」。yielding有順從的意思，朱生豪先生將其譯為「允諾」。

 

林紓譯文：「周立葉自審所言已入羅密歐之耳，趣追之不復能返。然閨秀性格，惡能咄嗟之間，竟以終身許人。顧心跡呈露，則亦無術自掩，因下顧羅密歐密語曰：『孟太格君賢者，當不鄙夷吾言，吾言發之至誠，慎勿以浮華浪蕊見待。』」

 

簡潔明瞭。我想只需稍解釋一下「咄嗟之間」和「浮華浪蕊」。咄嗟意為片刻，左思〈詠史詩〉曰：「俛仰生榮華，咄嗟復彫枯。」浮華浪蕊指行為輕浮的男女。

 

限於篇幅，本期就先講到這，歡迎繼續追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