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孤高之人王友琴
友琴二次中風後,已經聯繫不上, 羅文專門為我轉展找到友琴妹妹的電話,介紹了我和友琴的關係, 想知道友琴的情況。妹妹回答說:「能說話,康復得很好。 讓她靜養吧!」
友琴說她的書日本翻譯家八十多歲的大學教授說她是個「 孤高之人」。我理解是無人能企及她的高度。 她對一切都持判批的態度。 她稱讚過的人只有索爾仁尼琴和阿赫瑪托娃。
她對蘇聯流亡海外的持不同政見者們極為欣賞,覺得他們團結, 他們一塊兒搜集資料,整理出書,在幾十集的「紅輪」 里甚至有當時的離婚證。她告訴我她買了中國已出版的十幾集, 寄給了蘇曉康,蘇先生給她的書寫過前言,有一面之緣。她告訴我, 「紅輪」賺了幾千萬美元,他們首先用來蓋了小教堂。
而她自己的「文革受難者」在香港金鐘幫她出,一分錢沒拿到。 她的英文版翻譯是她自己出了兩萬美金, 右派基金勞改會的吳宏達先生主動寄給她兩萬美金。
她告訴我有位女讀者在網上一個星期為她籌得一萬一千美金, 自做獎狀,為她發了個讀者獎。
一個中國老太太向方政先生捐了五千塊美金轉交給她, 方政基金會又添了五千,發給她一萬元獎金和獎狀, 獎勵她在文革研究的貢獻。
讀者知道友琴是孤身一人,且做的是像研究南京大屠殺般的工作, 怕她自殺(友琴原話)。爭先恐後報名每個月給她寄禮物, 共有十二個人得到這份殊榮,有人寄絲綢圍巾,有人寄吃的, 友琴深感欣慰。
友琴也對89.64流亡海外的同學極度關心。 她北大同班同學一個叫老木的詩人流落在法國巴黎十四年,得了病, 居無定所。 她和班裡同學找到老木湊錢讓弟弟妹妹來巴黎把老木接回家。 老木回家後四年去世。友琴說不然老木客死它鄉無人知曉。
幾十年前,友琴預言我寫的書會像愛倫堡的「人 歲月 生活」。
但願我不辜負這位天才的預言。
第四十四章 友琴的點點滴滴
王友琴的父母都是大學年輕的教師,父親教工程學,母親教生物。 父親因為反對文化大革命,被抓進監獄, 坐了差兩個星期整整九年大牢才放出來。平反後榮任政協委員。
友琴家住北京遠郊,高中考入師大女附中,她因聰慧過人, 小學初中連跳過三級,她比同班同學年紀小三歲。
文革開始停了課,大家坐在班裡學毛選, 友琴有不懂的問旁邊的同學楊團,楊團耐心地給她解釋。 事後有同學碰她的胳膊肘,低聲說:「 你沒看見全班人都不理楊團嗎?」 原來楊團的媽媽是韋君宜已經被揪出來了。友琴感慨地對我說:「 我第一次知道了女附中同學的勢力!」她還是小,知道得太晚了。
女附中的勢力一直到現在都如是, 選納粹法西斯紅衛兵頭目宋彬彬為傑出校友, 而不是得到國際認可的文革史專家王友琴!
就在去年,友琴高興地告訴我, 一個地址設在法國巴黎的文化中心開了一輛白色的麵包車來到她家樓 下。友琴的家在芝加哥大學附近的一棟大樓里, 她的單元樓是三居室, 她調查文革受難者的300多本筆記圍著牆壁下面一圈兒。
從麵包車上下來五個扛著攝像機的白人,給她連著拍了七個小時。 採訪兼攝影。
他們走後,累得她摔了個跟頭,把左手腕摔壞了,很久才好。
我一直在期待這部影片的面世,一定會非常火爆。
友琴的人生不僅僅是做到了完美,而是做到了極致。 她給世界與人類提供了一個榜樣。 在最恐怖最慘無人道最黑暗的長夜裡, 仍然有一個大無畏的孤獨的智勇過人女孩子以一己之力拽住這段歷史 ,用她的如椽大筆記錄下一切,為冤屈的亡靈們討回公道。 讓兇手無處藏身。
第四十五章 友琴的力量
友琴有一次談話里暗示我嫉妒她。這真的太抬高我了。 我對她只有一點恐懼,就是電話通話中,我一句話都插不上, 她可以連續說兩個多小時,其中某些內容是不斷地重複, 讓人感到有些疲勞。
我對她五體投地,跟她不是一個檔次。她是我終生學習的棒樣。
是她在某些方面改變了我的內在結構, 我生下來就是一個討好型的人格。
我爸爸說我從會說話起就順著別人的話說,從不會說「不!」 越長大越會討人喜歡。遇羅文在「我家」 這本書對我這點特地做過描述。
友琴是個毫不妥協的人,和來自四面八方的圍攻漫罵誣陷作戰, 耗盡元神。
還要對我進行「教育」。 她成功地把林永生和關雅琴兩個被紅衛兵打死的花季少女根植在我的 心中,讓我時刻與她們一起活著。為她們活著。不是只為自己活著。
林永生是天安門附近二十七中初中16歲女生, 無緣無故被紅衛兵打死,紅衛兵為了檢查她死沒死, 用碎玻璃碴子揉她的眼睛……
關雅琴是食堂小服務員,18歲。 與男朋友走在師大女附中所在的二龍路街上。 師大女附中紅衛兵看見這對小情侶。說他們是「流氓」, 把二人綁在師大女附中化學教室的柱子上活活打死。 師大女附中紅衛兵至今不說兇手的名字。 關雅琴的五個哥哥曾到女附中來討說法。讓人家以後怎麼活下去?
友琴對我說:「那時候你也18歲,關雅琴也18歲, 她就這樣死了,你活下來了。」
言下之意,你該做什麼,你看著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