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圾時代》上卷 (節選四十四)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基督鄉發現地主階級總頭子,挖出兩萬畝土地大地主的消息不脛而走,土改工作局面初步打開,局面雖然打開,整風照樣進行。

有延安整風做比照,整風中母親既照顧面上的學習教育,又突出重點解決問題,運動搞得有聲有色。延安整風抓典型,母親也抓典型,基督鄉土改工作隊長被樹為「右傾」典型,安排整風骨幹對他展開鬥爭,「不怕共產党進攻,就怕共產黨整風」,連國民黨都怕,可見黨內整風的威力有多大。母親在整風會上發言說:「基督鄉的同志認識模糊,存在溫情主義,看不清地主真面目。」
延安整風人整她,土改整風她整人,她雖批評嚴厲,言語還是客氣的,安排好的骨幹可沒那麼客氣,小張打頭炮,說:「團長給你留著面子,我認為這不僅是認識問題,你又當巫婆又裝鬼兩頭討好,這是立場問題!」
老李跟著說:「讓你當隊長是組織信任,看你尖嘴猴腮,嘴上沒毛的樣子,沒想到你是屎殼郎落油缸又圓又滑,好好檢討立場問題,別想矇混過關!」
跟著小王揭發說:「於家村富農嫁閨女,請隊長去吃喜酒,他不拒絕,違反紀律去吃喜酒。」
緊跟著老趙就批判:「糞坑裡種八角你香臭不分,這不但是階級立場問題,還違反組織紀律,夠黨紀處分了!」
基督鄉工作隊長趕緊分辨說:「不能說是立場問題,最多是溫情主義,紮根串聯時在老鄉家住過,抬頭不見低頭見,叫去吃酒抹不開面子,違反紀律我檢討。」
跟著小張又批判:「前一段時間傳言,說你紮根扎到破鞋家,串聯串上二流子,看來是真的呀,你裹腳布做口罩香臭不分,怎麼能說不是立場問題?」
基督鄉工作隊長再次分辨說:「你們不能說過頭話,人家雖說是富農家的閨女,人家嫁的可是貧農,我吃酒去的是貧農家。」
跟著小王又揭發:「周寡婦送給你一雙綉著鴛鴦的鞋墊,你還拿老鄉的紅棗花生吃,這些你還沒向組織交代呢!」
跟著老李又批判:「大白天撞閻王真是活見鬼,違反紀律吃酒你好意思說,這不是弔死鬼賣X死不要臉嗎?富農閨女就是富農閨女,嫁給貧農她的成分也是富農,你說她不是富農,墳頭上燒紙錢騙鬼呢?」
基督鄉隊長被批急了,臉紅脖子粗的爭辯:「劉汝仁家七妹子和三槐戀愛誰不知道?地主家閨女都興戀愛自由,人家富農家結婚怎麼就犯法了?」
「你屎殼郎說書滿嘴噴糞,三槐和七妹子是……是……」老李話說一半兒,突然不說了,他下意識拿眼角瞟一瞟母親,屋子裡出現了剎那間的沉默,面對一臉嚴肅的母親,人們不再說話。

母親要強,最是自律,老李說話來的突然,她猝不及防,霎時漲紅了臉,她知道老李是在說她,原先,她只想年輕人戀愛自由,沒有想三槐和七妹子階級不同,猛不丁提出,她頓時陷入尷尬。

屋子裡煙霧瀰漫,只有吧唧吧唧抽旱煙的響聲,母親乾咳一聲,勻一下呼吸,努力平靜語調說:「說嘛,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意見提嘛。」
劉家河村的隊長腦袋轉來轉去,望望周邊的人,鼓起勇氣說:「團長,你工作認真,各項工作都抓的細緻,這是大夥都看得見的……」
眾人紛紛點頭應和說:「看得見,看得見……」
劉家河村的隊長接著說:「但是,但是……你袒護三槐,有點那個,我說有點那個……他倆畢竟階級不同嘛,不說立場,起碼也有點溫情主義……」
眾人又紛紛點頭應和說:「對,對,有點溫情主義……」

母親的臉更紅了,她意識到大家對處理三槐有意見,她的處理可能是錯誤的,意識到錯誤,她的內心反而坦然了,她努力壓制住撲通撲通急跳的心臟,咽一口口水,儘力做出平靜的樣子說:「大家把話講出來,是對我的信任,我感謝大家,我承認對三槐和七妹子處理不當,這不是溫情主義,是階級立場問題,是資產階級世界觀作怪,我誠懇檢討……」母親內心是自卑的,像許多老延安一樣,潛意識始終存在著整風的陰影。
母親沒有狡辯,坦率承認錯誤,並上綱上線自我批評,眾人也就鬆一口氣,老李話鋒一轉,又嚴厲地對基督鄉工作隊長說:「瞧瞧咱們團長,敢於自我批評,敢於擔當,不愧是好領導,」他轉身指著基督鄉工作隊長:「再瞧瞧你,偷雞摸狗,醉死不認酒錢,哪像一個工作隊長的樣子。」
土改整風會決議:基督鄉原隊長撤職,小張被任命為新的隊長。

整風會之後,緊跟著訴苦反霸鬥爭大會。母親在整風會上檢討,被巡視組寫入土改簡報,雖然是表揚她勇於擔當,但她仍感到被無形的鞭子抽著,生怕再出紕漏,工作更加認真仔細。

訴苦大會是土改的重頭戲,不訴苦只分田地,是翻身不翻心,只有訴苦改變觀念,才能做到既翻身又翻心,母親被批評後愈加謹慎,生怕被戴右傾帽子,因此十分重視土改訴苦,她創造了「點苦、引苦、勸苦、比苦」的四苦工作法,並登土改簡報在全省推廣。

周嬸子有小偷小摸的習慣,年輕時曾被人打,尋著這一條線索,工作隊找到周嬸子。年輕時丟人的事兒周嬸子不願意提,矢口否認。工作隊就「點苦」,告訴她某年某月某日在哪裡,誰打的她,周嬸子見工作隊全知道,只得承認說:「偷了人家麥穗,人家打是應該的……」
於是工作隊點苦:「你為什麼去剪地主家麥穗?」
周嬸子臉紅了,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工作隊引苦說:「你肯定是餓嘛,沒飯吃嘛,你是種田的,為什麼沒飯吃?」
周嬸子說:「男人痴呆,倆孩子都是殘疾,家裡沒有勞動力,種不好地。」
工作隊馬上勸苦:「這就是舊社會地主的壓迫剝削,訴苦大會上你要講一講。」
周嬸子說:「講不得,講不得,偷人家麥穗,丟人事兒……」
工作隊繼續勸苦說:「講得,講得,窮不丟人,越窮越光榮,我們就是要把幾千年的老理兒翻過來,你不要說『偷』,你說『剪』,你就講餓的活不成了,用剪刀剪幾顆麥穗兒,剪不是偷……」
母親也用這四招動員三槐爹訴苦,她點苦說:「你不賭錢,不喝酒,一年到頭只知道幹活,為什麼受窮?」
三槐爹吧唧半天煙袋說:「山地,缺水,苗出不全,糧食打的少。」
母親引苦,接著問:「這就是貧窮的原因,就該受窮嗎?」
三槐爹又吧唧半天煙袋說:「咱命苦,有啥法子哩!」
於是母親比苦說:「你看你東家,有幾十畝土地,十幾間房子,要吃有吃,要穿有穿,同樣都是人,為什麼你家是佃戶呢?」
三槐爹說:「人家命好,祖上有陰功,積德積福哩……」
母親見三槐爹不開竅,就直點三槐爹的心窩子,說:「大槐、二槐怎麼死的?」
「點苦」點到痛處,三槐爹用粗糙的手掌去擦眼淚,低聲嘆道:「唉,發水淹死哩……」
母親又引苦說:「為什麼發水?地主官僚只知道剝削,收了稅卻不修河堤,黃河發水能不淹死人嗎?這筆賬要算到地主和國民黨政府頭上!」
三槐爹點點頭,又抹一把臉上的淚水說:「對哩,修堤稅收了,黃河照樣決口。」
母親於是勸苦,把仇恨引導到地主頭上:「死了兩個兒子,你心裡不痛苦嗎?這事兒訴苦會上一定要講一講!」
工作隊又幫獵戶算賬:周汝仁家三小子收山貨,收一張野兔皮10文錢,收一張山羊皮40文錢,收一張狐狸皮50文錢,收一張鹿皮一塊銀元,收一張豹子皮一塊銀元,收中藥黃芪,党參,菊花,枸杞不論品種,一斤統統都是兩文錢,人送外號「周二文」,可是他拿到縣城鋪子里賣,兔子皮50文,山羊皮狐狸皮一吊錢,鹿皮豹子皮竟然賣到8塊銀元,中藥在山裡收論斤,到城裡賣論兩,兩文錢一兩,一進一出這剝削得有多大!

二皮也來找母親報名訴苦。
母親問:「你說說你要訴什麼苦?」
二皮說:「前年冬天,朋友掏了一窩野兔子,煮一鍋兔子肉,找俺喝酒,酒是地瓜酒,喝了上頭,那天喝多了,他娘的頭疼,往回走的時候掉到石崖下,摔的吐血,好不容易走到前鄭庄的地主家,想在他家草堆里睡一會兒,他害怕俺傷重死在他家,不但不給俺治傷,還說俺弄髒了他的院子,他帶著他的幾個兒子,兇巴巴像打手一樣,連推帶搡把俺攆出門去,攆出門去還不行,還一直攆,一直把俺攆出前鄭庄,把俺攆到山樑上,實在走不動了,倒在山樑上睡一宿,雖說沒叫野獸吃了,一隻耳朵凍掉了,你說這是不是階級壓迫,是不是惡霸行為,俺能不能訴訴苦?」
母親說:「你能訴苦,這就是階級壓迫。」母親瞅一瞅二皮殘缺不全的半拉耳朵,尋思一會兒引導說:「你訴苦,不要說喝酒的事兒了,前面打兔子不要說了,從中間開始講,就說你走路掉到石頭崖下摔傷了,從這裡開始講,講他們狠心,打你,把你趕出家門去。」

(續集:長篇小說《垃圾時代》上卷(節選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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