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乡发现地主阶级总头子,挖出两万亩土地大地主的消息不胫而走,土改工作局面初步打开,局面虽然打开,整风照样进行。
有延安整风做比照,整风中母亲既照顾面上的学习教育,又突出重点解决问题,运动搞得有声有色。延安整风抓典型,母亲也抓典型,基督乡土改工作队长被树为“右倾”典型,安排整风骨干对他展开斗争,“不怕共产党进攻,就怕共产党整风”,连国民党都怕,可见党内整风的威力有多大。母亲在整风会上发言说:“基督乡的同志认识模糊,存在温情主义,看不清地主真面目。”
延安整风人整她,土改整风她整人,她虽批评严厉,言语还是客气的,安排好的骨干可没那么客气,小张打头炮,说:“团长给你留着面子,我认为这不仅是认识问题,你又当巫婆又装鬼两头讨好,这是立场问题!”
老李跟着说:“让你当队长是组织信任,看你尖嘴猴腮,嘴上没毛的样子,没想到你是屎壳郎落油缸又圆又滑,好好检讨立场问题,别想蒙混过关!”
跟着小王揭发说:“于家村富农嫁闺女,请队长去吃喜酒,他不拒绝,违反纪律去吃喜酒。”
紧跟着老赵就批判:“粪坑里种八角你香臭不分,这不但是阶级立场问题,还违反组织纪律,够党纪处分了!”
基督乡工作队长赶紧分辨说:“不能说是立场问题,最多是温情主义,扎根串联时在老乡家住过,抬头不见低头见,叫去吃酒抹不开面子,违反纪律我检讨。”
跟着小张又批判:“前一段时间传言,说你扎根扎到破鞋家,串联串上二流子,看来是真的呀,你裹脚布做口罩香臭不分,怎么能说不是立场问题?”
基督乡工作队长再次分辨说:“你们不能说过头话,人家虽说是富农家的闺女,人家嫁的可是贫农,我吃酒去的是贫农家。”
跟着小王又揭发:“周寡妇送给你一双绣着鸳鸯的鞋垫,你还拿老乡的红枣花生吃,这些你还没向组织交代呢!”
跟着老李又批判:“大白天撞阎王真是活见鬼,违反纪律吃酒你好意思说,这不是吊死鬼卖X死不要脸吗?富农闺女就是富农闺女,嫁给贫农她的成分也是富农,你说她不是富农,坟头上烧纸钱骗鬼呢?”
基督乡队长被批急了,脸红脖子粗的争辩:“刘汝仁家七妹子和三槐恋爱谁不知道?地主家闺女都兴恋爱自由,人家富农家结婚怎么就犯法了?”
“你屎壳郎说书满嘴喷粪,三槐和七妹子是……是……”老李话说一半儿,突然不说了,他下意识拿眼角瞟一瞟母亲,屋子里出现了刹那间的沉默,面对一脸严肃的母亲,人们不再说话。
母亲要强,最是自律,老李说话来的突然,她猝不及防,霎时涨红了脸,她知道老李是在说她,原先,她只想年轻人恋爱自由,没有想三槐和七妹子阶级不同,猛不丁提出,她顿时陷入尴尬。
屋子里烟雾弥漫,只有吧唧吧唧抽旱烟的响声,母亲干咳一声,匀一下呼吸,努力平静语调说:“说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意见提嘛。”
刘家河村的队长脑袋转来转去,望望周边的人,鼓起勇气说:“团长,你工作认真,各项工作都抓的细致,这是大伙都看得见的……”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说:“看得见,看得见……”
刘家河村的队长接着说:“但是,但是……你袒护三槐,有点那个,我说有点那个……他俩毕竟阶级不同嘛,不说立场,起码也有点温情主义……”
众人又纷纷点头应和说:“对,对,有点温情主义……”
母亲的脸更红了,她意识到大家对处理三槐有意见,她的处理可能是错误的,意识到错误,她的内心反而坦然了,她努力压制住扑通扑通急跳的心脏,咽一口口水,尽力做出平静的样子说:“大家把话讲出来,是对我的信任,我感谢大家,我承认对三槐和七妹子处理不当,这不是温情主义,是阶级立场问题,是资产阶级世界观作怪,我诚恳检讨……”母亲内心是自卑的,像许多老延安一样,潜意识始终存在着整风的阴影。
母亲没有狡辩,坦率承认错误,并上纲上线自我批评,众人也就松一口气,老李话锋一转,又严厉地对基督乡工作队长说:“瞧瞧咱们团长,敢于自我批评,敢于担当,不愧是好领导,”他转身指着基督乡工作队长:“再瞧瞧你,偷鸡摸狗,醉死不认酒钱,哪像一个工作队长的样子。”
土改整风会决议:基督乡原队长撤职,小张被任命为新的队长。
整风会之后,紧跟着诉苦反霸斗争大会。母亲在整风会上检讨,被巡视组写入土改简报,虽然是表扬她勇于担当,但她仍感到被无形的鞭子抽着,生怕再出纰漏,工作更加认真仔细。
诉苦大会是土改的重头戏,不诉苦只分田地,是翻身不翻心,只有诉苦改变观念,才能做到既翻身又翻心,母亲被批评后愈加谨慎,生怕被戴右倾帽子,因此十分重视土改诉苦,她创造了“点苦、引苦、劝苦、比苦”的四苦工作法,并登土改简报在全省推广。
周婶子有小偷小摸的习惯,年轻时曾被人打,寻着这一条线索,工作队找到周婶子。年轻时丢人的事儿周婶子不愿意提,矢口否认。工作队就“点苦”,告诉她某年某月某日在哪里,谁打的她,周婶子见工作队全知道,只得承认说:“偷了人家麦穗,人家打是应该的……”
于是工作队点苦:“你为什么去剪地主家麦穗?”
周婶子脸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工作队引苦说:“你肯定是饿嘛,没饭吃嘛,你是种田的,为什么没饭吃?”
周婶子说:“男人痴呆,俩孩子都是残疾,家里没有劳动力,种不好地。”
工作队马上劝苦:“这就是旧社会地主的压迫剥削,诉苦大会上你要讲一讲。”
周婶子说:“讲不得,讲不得,偷人家麦穗,丢人事儿……”
工作队继续劝苦说:“讲得,讲得,穷不丢人,越穷越光荣,我们就是要把几千年的老理儿翻过来,你不要说‘偷’,你说‘剪’,你就讲饿的活不成了,用剪刀剪几颗麦穗儿,剪不是偷……”
母亲也用这四招动员三槐爹诉苦,她点苦说:“你不赌钱,不喝酒,一年到头只知道干活,为什么受穷?”
三槐爹吧唧半天烟袋说:“山地,缺水,苗出不全,粮食打的少。”
母亲引苦,接着问:“这就是贫穷的原因,就该受穷吗?”
三槐爹又吧唧半天烟袋说:“咱命苦,有啥法子哩!”
于是母亲比苦说:“你看你东家,有几十亩土地,十几间房子,要吃有吃,要穿有穿,同样都是人,为什么你家是佃户呢?”
三槐爹说:“人家命好,祖上有阴功,积德积福哩……”
母亲见三槐爹不开窍,就直点三槐爹的心窝子,说:“大槐、二槐怎么死的?”
“点苦”点到痛处,三槐爹用粗糙的手掌去擦眼泪,低声叹道:“唉,发水淹死哩……”
母亲又引苦说:“为什么发水?地主官僚只知道剥削,收了税却不修河堤,黄河发水能不淹死人吗?这笔账要算到地主和国民党政府头上!”
三槐爹点点头,又抹一把脸上的泪水说:“对哩,修堤税收了,黄河照样决口。”
母亲于是劝苦,把仇恨引导到地主头上:“死了两个儿子,你心里不痛苦吗?这事儿诉苦会上一定要讲一讲!”
工作队又帮猎户算账:周汝仁家三小子收山货,收一张野兔皮10文钱,收一张山羊皮40文钱,收一张狐狸皮50文钱,收一张鹿皮一块银元,收一张豹子皮一块银元,收中药黄芪,党参,菊花,枸杞不论品种,一斤统统都是两文钱,人送外号“周二文”,可是他拿到县城铺子里卖,兔子皮50文,山羊皮狐狸皮一吊钱,鹿皮豹子皮竟然卖到8块银元,中药在山里收论斤,到城里卖论两,两文钱一两,一进一出这剥削得有多大!
二皮也来找母亲报名诉苦。
母亲问:“你说说你要诉什么苦?”
二皮说:“前年冬天,朋友掏了一窝野兔子,煮一锅兔子肉,找俺喝酒,酒是地瓜酒,喝了上头,那天喝多了,他娘的头疼,往回走的时候掉到石崖下,摔的吐血,好不容易走到前郑庄的地主家,想在他家草堆里睡一会儿,他害怕俺伤重死在他家,不但不给俺治伤,还说俺弄脏了他的院子,他带着他的几个儿子,凶巴巴像打手一样,连推带搡把俺撵出门去,撵出门去还不行,还一直撵,一直把俺撵出前郑庄,把俺撵到山梁上,实在走不动了,倒在山梁上睡一宿,虽说没叫野兽吃了,一只耳朵冻掉了,你说这是不是阶级压迫,是不是恶霸行为,俺能不能诉诉苦?”
母亲说:“你能诉苦,这就是阶级压迫。”母亲瞅一瞅二皮残缺不全的半拉耳朵,寻思一会儿引导说:“你诉苦,不要说喝酒的事儿了,前面打兔子不要说了,从中间开始讲,就说你走路掉到石头崖下摔伤了,从这里开始讲,讲他们狠心,打你,把你赶出家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