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叔不說還明白,越說越糊塗,六嬸兒說他打的,他死不承認,咬定是地主富農還有那個階級打的,價值觀不一樣,事實也跟著扭曲,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倆人吵成一團。
母親紮根串聯,了解周六叔,知道他口齒不清,說話費勁,如今剛學階級鬥爭理論,初學乍練,理論聯繫實際有困難,就替周六叔打圓場說:「六叔的意思不是說他沒有打老婆,而是說受了封建地主階級的毒害才打老婆的,這是站錯了階級立場,今後是要改正的。」
滿屋人哄堂大笑,周六叔也笑,連連說:「對哩,對哩,就是這階級意思哩!」他那豬肝樣的臉膛也慢慢恢復人樣。
母親望著周六叔,特意叮囑道:「六叔,打老婆是家庭暴力,新社會不允許,往後你改了吧!」
周六叔問:「你說啥,啥叫家庭暴力?」
母親說:「在屋裡打人就是家庭暴力,往後你要改哩!」
周六叔說:「改哩,改哩,往後不在屋裡打了,去場院里打。」
母親說:「胡說哩,在場院里打也不行,打人就不行!」
周六叔說:「這就納悶了,鬥爭地主富農,不是天天打哩,說槍斃就槍斃哩,打人咋就不行了哩?」
母親說:「打地主富農行,那是階級鬥爭,打老婆就不行。」
周六叔還是不開竅,他覺得眼下的道理都擰巴著,就嘟嘟噥噥說:「反正都是打人,屋裡打咋就暴力了哩……」
母親住的周家莊在太行山腳下,周家莊不大,一百多戶人家,村莊雖然不大,卻是交通山裡山外,通衢山西、河南、察哈爾三省的要道,莊裡不但有印滿車轍的石板路,石板路旁邊還有一棵樹齡五六百年的老槐樹,母親印象最深的不是老槐樹,而是老槐樹下每天都在彈唱的周瞎子,周瞎子五十多歲,有一把一人多高的大三弦,只要不颳風下雨,每天都坐在大槐樹下彈唱,比後來的央視新聞聯播還準時,周瞎子目瞢耳聰,是周家莊第一聞人,周家莊人獲得外面世界的消息,大多轉自周瞎子,他有固定的粉絲,只要三弦一響,必定有人把好酒好飯端到他的面前。
上次來母親住在三槐家,這次來母親依然住在三槐家。三槐的兩個哥哥大槐二槐,黃河決口淹死了,三槐是趙家的獨苗,前年十八,今年二十,前年還是一個大孩子,兩年過去,三槐已經長成高高大大,結結實實的小夥子,鐵板一樣的腰身,處處顯示著力氣,圓潤光亮的麵皮,泛著黑紅的陽光色,濃眉大眼,鼻直口方,一副憨厚誠實的樣子,他爹不愛說話,他隨他爹也不愛說話,他爹抽煙把牙齒熏得黃黃的,他不隨他爹抽煙,一笑露出兩排白牙,看到三槐潔白的牙齒,母親心裡咯噔一沉,她彷彿在哪裡見過,卻一時又想不起來,再細瞅三槐腮上還有倆酒窩,十分招人喜愛。上次是他趕東家的一掛騾車,把母親接進村裡,這回還是他趕著騾車,把母親接進村裡。
母親住三槐家放心,三槐他爹他娘加三槐,一家三口人,沒有土地,是周姓地主家的長工佃戶。他家祖籍河南,一九三二年黃河決口,全家逃荒來到周家莊,房無一間,地無半壟,真正是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的貧僱農,周姓地主收留他們,給他家三間茅草房,他們全家給周姓地主家做長工,在周姓氏族聚居的村莊里,唯獨他們一家是姓趙的外姓,無親無故,連過心朋友都沒有,三槐爹是個悶葫蘆,除了抽煙,一天說不了幾句話,母親既不用擔心血緣宗親抹不開情面,也不用擔心婦姑婆蹊走漏消息。
三槐爹的東家,周姓地主說來也奇葩,家有七八十畝土地,年收三十擔糧,論說小日子相當富裕,但他心疼花錢,日子過得比三槐家還慘,滿囤糧食捨不得吃春夏兩季摻野菜,錢捨不得花一年就穿一套衣裳,夏天穿土布褲,斜對襟的土布衣,冬天續上棉花,土布褲就變成大褲襠,勉褲腰的老棉褲,上衣續上棉花就變成老棉襖,腰裡紮根草繩,一冬就過去了。他年輕時出過家,唯有給廟裡捐款不心疼,如今60多歲佝僂著腰,滿臉溝壑神情獃滯,母親印象最深是他的雙手,皮膚皴裂粗糙,關節粗大變形,骨拐僵硬如同老樹瘤,和三槐爹挺直的身板、光滑的麵皮比,說他是三槐爹的佃戶沒人不信,母親就鬧出把他當三槐爹稱呼的笑話,當然,這些感受在母親腦海里只是一閃而過,她已經習慣凡事講立場,不論事實,對這雙手背後的勤扒苦作她懶得探究,因為她所見到的地主,十有八九都有這樣一雙勤扒苦做的手,她不願意表露一丁點對地主的憐憫之心。
前年,三槐爹把驢和土地還給東家以後,母親問他:「這是土改的勝利果實,你為啥把驢和土地又退給地主?」
三槐爹的手掌和東家一樣粗糙,問多了,他就把手掌搓的咔嚓咔嚓響,或者是吧唧吧唧的抽煙袋,低著頭不吭聲,母親不依不饒,非逼著他說出一個道理來,逼急了,三槐爹道一句:「不能要,缺德哩!」
母親說:「怎麼還三從四德,你這是封建落後思想,地主家的土地是剝削來的,分給你是應該的!」
三槐爹不再吭聲,只是咔嚓咔嚓的搓手掌,又摸出煙袋叼在嘴上,母親瞅著他伸出三個指頭,在煙荷包中把煙葉揉碎,捏一捏摁到煙袋鍋中,再從煙荷包中取出火鐮火石秫秸捻,火石秫秸捻組合排列捏在左手,右手用生鐵火鐮擦打火石,火石迸出的火星恰好落在秫秸捻上,三槐爹對著秫秸捻「噗」地吹一口氣,秫秸捻就冒出火焰,三槐爹用秫秸捻點燃煙袋鍋中的煙末,吧唧吧唧的抽煙袋,母親不管他聽不聽,不住嘴地講地主剝削農民的道理,講多了,三槐爹又猛不丁來一句:「人家不剝削,俺們咋活哩?」
碰到如此不開竅的主兒,母親心底的火苗子蹭蹭往頭上竄,她壓下一肚子火氣,還是耐心說服:「誰養活誰,是地主養活農民,還是農民養活地主,勞動是財富之父,勞動是價值的唯一源泉,一畝田收八斗,地主不勞動白得兩斗地租,這兩斗地租就是剝削,這就是農民養活地主的證據!」
三槐爹猛不丁又來一句:「有爹沒娘咋生崽,人家不租地,俺咋勞動哩?」
母親被一句話噎住,氣的翻白眼,四一年,洛甫(張聞天)組織人在延安翻譯俄文版的《資本論》,延安掀起學習《資本論》的高潮,母親是熟讀《資本論》的,於是她講只有勞動創造價值,講馬克思剩餘價值理論,講的口乾舌燥,卻如同對牛彈琴。
雖然話不投機,這一家人待母親是最好的,特別是三槐娘,對母親就如對親閨女一樣,那是真正淳樸的,發自人性本能的親熱,母親三同:「同吃、同住、同勞動」,要求下地勞動,三槐,還有三槐爹,說破大天也不同意,道理講多了,三槐爹就帶母親到房後的菜園裡除草,說是菜園,依著山坡歪歪斜斜巴掌大一塊地,母親用鋤頭像刀一樣砍草,在一旁觀模的三槐爹「嗯嗯」兩聲,欲說又休,三槐剎一剎腰帶,從母親手裡接過鋤頭,說是示範,一鋤頭下去,鋤拖得又長又深,下不了幾鋤頭,地就鋤了大半,三槐再把鋤頭遞給母親,讓母親把剩下的活兒幹完,母親照著三槐的樣子下鋤,果然又快又省力,三槐爹看著母親鋤草,直誇母親營生學得快。母親既得意,又不屑,就這三鋤頭兩鐵杴的本事,算不得什麼技術,母親望著一溜斜坡的地塊說:「撿石頭壘一條地堰,把高處的土倒下來整平,坡地變梯田,菜地擴大三倍,保肥保水,還好管理,將來可以用拖拉機耕田。」
三槐爹搖頭道:「話好說,沒見過這麼做的哩。」他壓根不想改變現狀。
三槐娘生怕母親累著,早早做好飯,又把兩個雞蛋卧在湯碗里,等著母親幹完活吃。母親上次打道回府,三槐娘抱著母親哭的淚人似的,千囑咐萬囑咐母親一定回來。
有一天,母親照常給三槐爹講道理,她相信功夫不負有心人,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再愚頑的腦袋也是可以教化的,說到地主黑心腸,心腸不黑當不了地主,三槐習慣地剎一剎腰,插話說:「東家地主信佛,外號周善人,他的心腸不黑,只要窮人借錢,他沒有不借,越窮借錢的利息越低,一時還不了,他也從來不催,每逢年節,他還給窮人家送米面豬肉……」
人不可貌相,沒想到周姓地主猥瑣吝嗇的外貌之下,還有一顆仁善之心,母親聽三槐說話,心裡咯噔一聲從宣傳理論跌回到現實,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父親是辛亥革命元老,即是革命家又是實業家,他早年留學歐洲,學貫中西,精通英法俄三國語言,回國後追隨孫中山參加辛亥革命,還曾到蘇俄考察,孫中山提出「耕者有其田」的政策後,他在浙江主持國民黨的土地改革試點,土改受挫後他棄政從商,晚年歸隱鄉里,實踐自己的新農村建設,每逢荒年,父親舍粥,他總是親自下廚房,看著下人熬粥,他把勺子插在熬粥的大鍋里,勺子立著不倒,他才允許出鍋,每逢春節,他還把若干銀元包在紙包里,趁天黑悄悄出門,把銀元放在窮人的窗台上,母親小孩兒家不解其意,問他為什麼,他說:「善欲為人知,不是真善。」他不允許過年磕頭送紅包,說這讓孩子從靈魂里產生卑微和逢迎,他說:「聖誕老人的禮物,都是在孩子睡夢中送來的,真愛無形……」於是母親耳邊又響起周瞎子的歌謠:
高高的山上有清泉,
流來流去幾千年,
人人都吃這泉中水,
愚的愚來賢的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