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四十一)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周六叔不说还明白,越说越糊涂,六婶儿说他打的,他死不承认,咬定是地主富农还有那个阶级打的,价值观不一样,事实也跟着扭曲,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俩人吵成一团。

母亲扎根串联,了解周六叔,知道他口齿不清,说话费劲,如今刚学阶级斗争理论,初学乍练,理论联系实际有困难,就替周六叔打圆场说:“六叔的意思不是说他没有打老婆,而是说受了封建地主阶级的毒害才打老婆的,这是站错了阶级立场,今后是要改正的。”
满屋人哄堂大笑,周六叔也笑,连连说:“对哩,对哩,就是这阶级意思哩!”他那猪肝样的脸膛也慢慢恢复人样。
母亲望着周六叔,特意叮嘱道:“六叔,打老婆是家庭暴力,新社会不允许,往后你改了吧!”
周六叔问:“你说啥,啥叫家庭暴力?”
母亲说:“在屋里打人就是家庭暴力,往后你要改哩!”
周六叔说:“改哩,改哩,往后不在屋里打了,去场院里打。”
母亲说:“胡说哩,在场院里打也不行,打人就不行!”
周六叔说:“这就纳闷了,斗争地主富农,不是天天打哩,说枪毙就枪毙哩,打人咋就不行了哩?”
母亲说:“打地主富农行,那是阶级斗争,打老婆就不行。”
周六叔还是不开窍,他觉得眼下的道理都拧巴着,就嘟嘟哝哝说:“反正都是打人,屋里打咋就暴力了哩……”

母亲住的周家庄在太行山脚下,周家庄不大,一百多户人家,村庄虽然不大,却是交通山里山外,通衢山西、河南、察哈尔三省的要道,庄里不但有印满车辙的石板路,石板路旁边还有一棵树龄五六百年的老槐树,母亲印象最深的不是老槐树,而是老槐树下每天都在弹唱的周瞎子,周瞎子五十多岁,有一把一人多高的大三弦,只要不刮风下雨,每天都坐在大槐树下弹唱,比后来的央视新闻联播还准时,周瞎子目瞢耳聪,是周家庄第一闻人,周家庄人获得外面世界的消息,大多转自周瞎子,他有固定的粉丝,只要三弦一响,必定有人把好酒好饭端到他的面前。

上次来母亲住在三槐家,这次来母亲依然住在三槐家。三槐的两个哥哥大槐二槐,黄河决口淹死了,三槐是赵家的独苗,前年十八,今年二十,前年还是一个大孩子,两年过去,三槐已经长成高高大大,结结实实的小伙子,铁板一样的腰身,处处显示着力气,圆润光亮的面皮,泛着黑红的阳光色,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一副憨厚诚实的样子,他爹不爱说话,他随他爹也不爱说话,他爹抽烟把牙齿熏得黄黄的,他不随他爹抽烟,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看到三槐洁白的牙齿,母亲心里咯噔一沉,她仿佛在哪里见过,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再细瞅三槐腮上还有俩酒窝,十分招人喜爱。上次是他赶东家的一挂骡车,把母亲接进村里,这回还是他赶着骡车,把母亲接进村里。

母亲住三槐家放心,三槐他爹他娘加三槐,一家三口人,没有土地,是周姓地主家的长工佃户。他家祖籍河南,一九三二年黄河决口,全家逃荒来到周家庄,房无一间,地无半垄,真正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贫雇农,周姓地主收留他们,给他家三间茅草房,他们全家给周姓地主家做长工,在周姓氏族聚居的村庄里,唯独他们一家是姓赵的外姓,无亲无故,连过心朋友都没有,三槐爹是个闷葫芦,除了抽烟,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母亲既不用担心血缘宗亲抹不开情面,也不用担心妇姑婆蹊走漏消息。

三槐爹的东家,周姓地主说来也奇葩,家有七八十亩土地,年收三十担粮,论说小日子相当富裕,但他心疼花钱,日子过得比三槐家还惨,满囤粮食舍不得吃春夏两季掺野菜,钱舍不得花一年就穿一套衣裳,夏天穿土布裤,斜对襟的土布衣,冬天续上棉花,土布裤就变成大裤裆,勉裤腰的老棉裤,上衣续上棉花就变成老棉袄,腰里扎根草绳,一冬就过去了。他年轻时出过家,唯有给庙里捐款不心疼,如今60多岁佝偻着腰,满脸沟壑神情呆滞,母亲印象最深是他的双手,皮肤皴裂粗糙,关节粗大变形,骨拐僵硬如同老树瘤,和三槐爹挺直的身板、光滑的面皮比,说他是三槐爹的佃户没人不信,母亲就闹出把他当三槐爹称呼的笑话,当然,这些感受在母亲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她已经习惯凡事讲立场,不论事实,对这双手背后的勤扒苦作她懒得探究,因为她所见到的地主,十有八九都有这样一双勤扒苦做的手,她不愿意表露一丁点对地主的怜悯之心。

前年,三槐爹把驴和土地还给东家以后,母亲问他:“这是土改的胜利果实,你为啥把驴和土地又退给地主?”
三槐爹的手掌和东家一样粗糙,问多了,他就把手掌搓的咔嚓咔嚓响,或者是吧唧吧唧的抽烟袋,低着头不吭声,母亲不依不饶,非逼着他说出一个道理来,逼急了,三槐爹道一句:“不能要,缺德哩!”
母亲说:“怎么还三从四德,你这是封建落后思想,地主家的土地是剥削来的,分给你是应该的!”

三槐爹不再吭声,只是咔嚓咔嚓的搓手掌,又摸出烟袋叼在嘴上,母亲瞅着他伸出三个指头,在烟荷包中把烟叶揉碎,捏一捏摁到烟袋锅中,再从烟荷包中取出火镰火石秫秸捻,火石秫秸捻组合排列捏在左手,右手用生铁火镰擦打火石,火石迸出的火星恰好落在秫秸捻上,三槐爹对着秫秸捻“噗”地吹一口气,秫秸捻就冒出火焰,三槐爹用秫秸捻点燃烟袋锅中的烟末,吧唧吧唧的抽烟袋,母亲不管他听不听,不住嘴地讲地主剥削农民的道理,讲多了,三槐爹又猛不丁来一句:“人家不剥削,俺们咋活哩?”
碰到如此不开窍的主儿,母亲心底的火苗子蹭蹭往头上窜,她压下一肚子火气,还是耐心说服:“谁养活谁,是地主养活农民,还是农民养活地主,劳动是财富之父,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一亩田收八斗,地主不劳动白得两斗地租,这两斗地租就是剥削,这就是农民养活地主的证据!”
三槐爹猛不丁又来一句:“有爹没娘咋生崽,人家不租地,俺咋劳动哩?”
母亲被一句话噎住,气的翻白眼,四一年,洛甫(张闻天)组织人在延安翻译俄文版的《资本论》,延安掀起学习《资本论》的高潮,母亲是熟读《资本论》的,于是她讲只有劳动创造价值,讲马克思剩余价值理论,讲的口干舌燥,却如同对牛弹琴。

虽然话不投机,这一家人待母亲是最好的,特别是三槐娘,对母亲就如对亲闺女一样,那是真正淳朴的,发自人性本能的亲热,母亲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要求下地劳动,三槐,还有三槐爹,说破大天也不同意,道理讲多了,三槐爹就带母亲到房后的菜园里除草,说是菜园,依着山坡歪歪斜斜巴掌大一块地,母亲用锄头像刀一样砍草,在一旁观模的三槐爹“嗯嗯”两声,欲说又休,三槐刹一刹腰带,从母亲手里接过锄头,说是示范,一锄头下去,锄拖得又长又深,下不了几锄头,地就锄了大半,三槐再把锄头递给母亲,让母亲把剩下的活儿干完,母亲照着三槐的样子下锄,果然又快又省力,三槐爹看着母亲锄草,直夸母亲营生学得快。母亲既得意,又不屑,就这三锄头两铁锨的本事,算不得什么技术,母亲望着一溜斜坡的地块说:“捡石头垒一条地堰,把高处的土倒下来整平,坡地变梯田,菜地扩大三倍,保肥保水,还好管理,将来可以用拖拉机耕田。”
三槐爹摇头道:“话好说,没见过这么做的哩。”他压根不想改变现状。
三槐娘生怕母亲累着,早早做好饭,又把两个鸡蛋卧在汤碗里,等着母亲干完活吃。母亲上次打道回府,三槐娘抱着母亲哭的泪人似的,千嘱咐万嘱咐母亲一定回来。

有一天,母亲照常给三槐爹讲道理,她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再愚顽的脑袋也是可以教化的,说到地主黑心肠,心肠不黑当不了地主,三槐习惯地刹一刹腰,插话说:“东家地主信佛,外号周善人,他的心肠不黑,只要穷人借钱,他没有不借,越穷借钱的利息越低,一时还不了,他也从来不催,每逢年节,他还给穷人家送米面猪肉……”

人不可貌相,没想到周姓地主猥琐吝啬的外貌之下,还有一颗仁善之心,母亲听三槐说话,心里咯噔一声从宣传理论跌回到现实,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是辛亥革命元老,即是革命家又是实业家,他早年留学欧洲,学贯中西,精通英法俄三国语言,回国后追随孙中山参加辛亥革命,还曾到苏俄考察,孙中山提出“耕者有其田”的政策后,他在浙江主持国民党的土地改革试点,土改受挫后他弃政从商,晚年归隐乡里,实践自己的新农村建设,每逢荒年,父亲舍粥,他总是亲自下厨房,看着下人熬粥,他把勺子插在熬粥的大锅里,勺子立着不倒,他才允许出锅,每逢春节,他还把若干银元包在纸包里,趁天黑悄悄出门,把银元放在穷人的窗台上,母亲小孩儿家不解其意,问他为什么,他说:“善欲为人知,不是真善。”他不允许过年磕头送红包,说这让孩子从灵魂里产生卑微和逢迎,他说:“圣诞老人的礼物,都是在孩子睡梦中送来的,真爱无形……”于是母亲耳边又响起周瞎子的歌谣:
高高的山上有清泉,
流来流去几千年,
人人都吃这泉中水,
愚的愚来贤的贤……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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