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譯唐詩選講:陳子昂〈白帝城懷古〉

(圖源:Adobe Stock)

今天講陳子昂的詩〈白帝城懷古〉及其英語譯文。首先介紹他的詩文成就、風格以及在文學史上的地位。

陳子昂是初唐詩文革新的先驅,《新唐書》卷107記載:「唐興,文章承徐、庾餘風,天下祖尚,子昂始變雅正。」劉克莊《後村詩話》稱讚陳子昂「首唱高雅沖淡之音,一掃六朝之纖弱」。他反對華而不實,倡導漢魏風骨,其詩復古雄奇,直承建安風骨。葛遵禮、謝濬《中國文學史》謂:「四傑之詩,尚未脫六朝艷冶之習氣。其間一掃時習,而直接建安之體者,實以陳子昂為倡首。」更高度讚揚道:「唐詩之盛,實陳子昂與張九齡、李太白三人之力也。」

很多華人都讀過他的代表作〈登幽州臺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蒼勁雄放,慷慨激越,最能體現其風格。他另一首懷古詩〈白帝城懷古〉亦寫得極好,全詩如下:

 

日落滄江晚,停橈問土風。

城臨巴子國,臺沒漢王宮。

荒服仍周甸,深山尚禹功。

岩懸青壁斷,地險碧流通。

古木生雲際,歸帆出霧中。

川途去無限,客思坐何窮。

陳子昂(圖源:公有領域)

此詩作於調露元年(679年)作者初次出蜀途中。白話意思是:「夕陽西下,照在滾滾江水上,天色已晚,我停船問當地的風土人情。白帝城面臨古時的巴國,昔日漢王的宮殿高臺如今已湮沒。這偏遠荒僻的地區曾經是周朝疆域的一部分,深山裡至今還留有大禹治水功績的遺跡。山岩高懸在陡峭的青色絕壁上,地勢險峻,碧綠的江水在峽谷間穿流奔騰。古老的大樹直長到雲間,一葉歸舟緩緩從濃霧中駛出。江水流向無窮無盡的遠方;而我的思鄉之情,也隨著江流綿延不絕,無窮無盡。」

 

註:

白帝城:位於今重慶市奉節縣。西漢末年,公孫述佔據蜀地,在山上築城,城中一井常冒白氣,狀如白龍,故自號白帝,為此城取名為白帝城。

橈:船槳。

漢王宮:即永安宮,三國時劉備曾殂於此。

荒服:離京師二千到二千五百里的地方,泛指邊遠地區。

甸:郊外。按《春秋左傳註疏》卷34,杜預曰:「郭外曰郊,郊外曰甸。」

禹功:大禹曾在巴蜀治水,將岷江之水導入長江。《尚書·禹貢》曰:「岷山導江,東別為沱,又東至於澧,過九江,至於東陵,東迤北會於匯,東為中江,入於海。」岷山在今四川省北部。又《水經注》曰:「江水又東逕廣溪峽,斯乃三峽之首也。……其峽蓋自昔禹鑿以通江,郭景純所謂巴東之峽,夏後疏鑿者。」大禹曾疏鑿巴東三峽,其中廣溪峽位於四川省奉節縣東的白帝城至巫山縣的黛溪鎮。

接下來請欣賞這首詩的英譯,摘自英國漢學家弗萊徹(W. J. B. Fletcher)的《英譯唐詩選續集》:

PO TI

The sun is sinking.    Evening draws across the boiling stream.

So now we anchor to inquire what customs here belong.

This town is near to where of old the Pa-Tze kingdom lay.

Their Tower is fallen; swallowed up the palace of Han Wang.

This rustic garb yet pointeth to the confines of the Chou.

These endless hills may still appear the task of Yu the Strong.

Yon crags are hung on walls of green sheer up into the sky.

The limpid current blindly raves those deadly rocks among.

Those ancient trees would seem to be born high amid the clouds.

The skiff returning merges forth whence misty fog banks throng.

The river’s course goes ever down, and far beyond our ken.

And aye as far my thoughts of home are swiftly borne along.

 

註:

Po Ti:即白帝城。

anchor:船拋錨,下錨,使船固定。

custom:習俗。

Pa-Tze kingdom:巴子國。

swallow:吞沒。

rustic:鄉村的。

garb:服裝。

pointeth:古時point的第三人稱單數一般現在式,相當於現代英文的points。

confine:界限。

Yu the Strong:大禹。

yon:那邊。

crag:岩石,危岩。

sheer:陡峭的。

limpid:清澈的。

rave:咆哮。

skiff:小船,輕舟。

whence:從何處,由此。

throng:聚集。

ken:視野範圍,知識範圍。

aye:始終,永遠。

borne:bear的過去分詞,意為承載、攜帶。

 

賞析:

原作首句「日落滄江晚」寫景很簡短,且只有「落」是動詞,但它其實是很豐富的、不斷在動的畫面,而英譯補充描繪了原詩沒有直接展現的景象:「Evening draws across the boiling stream」,夜色正在緩緩覆蓋波濤起伏的江面。draw不僅有畫的意思,它還可以表示移動,夜晚如巨大的帷幕,正徐徐蓋過江面。滄江也是動態的,正在boiling,急流翻湧。

「問土風」三字,領起下文對歷史的追憶。

「臺沒漢王宮」、「Their Tower is fallen; swallowed up the palace of Han Wang」句中,「沒」和「swallow」都用得很妙。在漫長的歲月面前,人的那點志向、成敗太過渺小,終究會被時間的長河吞沒。劉備曾在永安宮崩殂,臨終時託孤於諸葛亮。當年蜀漢與魏、吳三足鼎立,他們有過輝煌,有過戰敗,有過興復漢室、北定中原的宏願,然而經歷數百年滄桑後,此時仍餘下什麼呢?

這裡的山川曾見證大禹治水,以及不同王朝的興亡,他們陸續退出了歷史舞台,而今峭壁依然高聳,碧水依舊奔騰,詩人的思緒從久遠的過去回到眼前景物。

「古木生雲際,歸帆出霧中」二句,尤為雅健精工。胡應麟《詩藪》對此評論道:「子昂『古木生雲際,歸帆出霧中』,即玄暉『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也。……四語並極精工。」其中「出」字用得妙,表明先見霧而後見帆,側面表現霧之濃厚,營造迷離之境,更易使人感到孤獨渺小。

(圖源:Adobe Stock)

雲霧瀰漫,致使遠景顯得更加遙遠,彷彿無邊無際,由此自然銜接到下句:「川途去無限,客思坐何窮。」江水流向無窮無盡的遠方,詩人的思鄉之情亦無窮無盡。英譯更將思念具象化:「And aye as far my thoughts of home are swiftly borne along」,思鄉之情被江流帶向遠方。換言之,江水流得多遠,鄉愁便延伸到多遠。

方回曾如是評價陳子昂的這首〈白帝城懷古〉:「天下皆知其能為古詩,一掃南北綺靡,殊不知律詩極精。此一篇置之老杜集中,亦恐難別,乃唐人律詩之祖。」(《瀛奎律髓》)也就是說,天下人都知道陳子昂擅長寫古體詩,掃除了南北朝以來華麗柔靡的詩風,卻很少有人知道他寫的律詩也非常精妙。如這首〈白帝城懷古〉,即使把它放進杜甫的詩集裡,也很難分辨出不是杜甫所作,此詩可謂是唐代律詩之祖。其水準、對仗、煉字、氣韻,足以與杜甫的律詩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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