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生:歲月深處的回憶(第十九集)

歲月深處的回憶。(AI繪圖)

作者筆名:肅生

第十九集

慶「九大」

文革開始後,縣裡組織的在體育場召開的萬人群眾大會過不多天就會來那麼一下,有慶祝大會、表彰大會、學習動員大會、批判大會、公審大會等種種名目。印象比較深刻的有打倒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的批判大會,學習胡業桃的表彰動員大會,槍決石仁祥、張老好的公審大會和某某某的追悼大會。比起這幾次大會來,規模最大,場面最熱烈的是「九大」閉幕的慶祝大會。

那是一九六九年春天裡的一天。頭天晚上,橫江街道在例行的居民群眾學習會上就嚴肅傳達了鎮上的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在縣體育場召開全縣人民慶祝黨的九大勝利閉幕的大會。要求各家各戶的革命群眾除了卧病在床的都必須要參加大會,各街道要先在歷陽鎮政府前的空地上集中,八點前提前進場。同時要求鑼鼓、彩旗隊先把東西檢查整理好放在居委會的會場里,旗子有掉色、破損的要趕緊換掉。各人都要手捧某主席的像,要背上紅寶書(那時,《某主席語錄》都是裝在專門縫製的帶搭蓋的小黃布書包里,有的還在正面縫上紅布剪成的五角星,斜挎在肩上,是參加群眾性活動的標配),七點鐘在街道門口集合。因病不能參加大會的人要在家聽縣廣播站的轉播。

第二天早上,我們按照這樣的安排進了會場。走在路上的時候,看到了四鄉八鎮的農民也派了人來參加,城南、城北和十里公社的人是步行進城的,遠些的公社有坐卡車的、有坐拖拉機的。整個體育場里彩旗密布,鑼鼓聲讓對面說話的人都互相聽不見。各個隊伍走在路上時還不斷喊口號,這時也不再喊了,因為實在是聽不到領喊人的聲音了。偌大的體育場站滿了人,據說,很多隊伍進不了場都站在了馬路上。

在我們歷陽鎮的隊伍朝東門體育場走的時候,突然看見有一支幾十人的隊伍正從我們身邊走過,前面有幾個身穿制服的公安幹事在開路,左右兩側和後方也都有公安幹事護衛著,不時高聲喊著讓近處的人讓開。他們中間是好幾組人,每兩個人抬著一個稻籮,稻籮里立著一根大紅紙裹著的小水桶粗的大炮仗,信子口用兩塊紅磚蓋著,應該是防止火星子落在信子上面引發炮仗爆炸。這些抬稻籮的人後面還跟著十幾個人,大概是被安排替換著抬的。這些人都是西門土街生產隊的,土街是和縣炮竹的主要生產地,他們也都是擀炮竹的。因為土街就在城邊,和橫江街的一些人都熟悉。在走到我們身邊時就有人問他們,這麼大的是炮仗啊?其中有人答道,六十斤一個啊,裝了十幾斤葯,只有一個老師傅敢擀,過一下子也只有他敢放,是在主席台後面的土山包上放。大會開始後,到了鳴炮奏樂的時候,我是站在離主席台最近的前幾排的,好奇心就把注意力全都聚在那個土山包上了。

突然,鞭炮和炮仗聲全都靜止了,猛地,一陣悶雷聲在會場上滾過,地似乎抖了一下,心臟也被震了一下,怦怦地。接著一大團煙霧從土包上升起,很快就瀰漫在人群中,睜開眼只看到烏黑中帶黃的煙,不少人嗆的大咳起來。停了約莫兩分鐘,又是這樣來了一次,我數了一下,總共是六聲。最後,除了四周的幾個人,其餘的一切都看不到了,一切都淹沒在濃煙當中。這麼大的炮仗我就見過這一次,大概是主席台上的那些人忠心的大大表示吧!

大會後,是遍布城鄉的各種慶祝活動。各個大一點的單位都組織了宣傳隊,白天晚上城中心的小市口都有人在舞台上唱歌跳舞,就連橫江街上的縣麵粉廠大門前空地上,也有幾個晚上演出不斷。當時專門譜寫的《滿懷激情迎九大》那「長江滾滾向東方, 葵花朵朵向太陽, 滿懷激情迎九大, 我們放聲來歌唱,我們放聲來歌唱」的歌聲幾乎成天到晚都不斷,要麼是高音喇叭在播放,要麼是宣傳隊在合唱,要麼是青少年在路上、家中亮嗓子。這樣喧鬧了好幾天之後,慶祝的聲音就漸漸地淡了,遠去了。

命途多舛的上學路

我是1960年春天讀的一年級,那時是四歲半。四年級上半學期,也就是64年上半年,因為嚴重的慢性支氣管炎,咳嗽咳痰非常厲害,父母經常帶著我去醫院,還去過南京兒童醫院,不知道吃了多少土霉素、四環素之類的葯,還有一些糖漿。也看過中醫,親戚鄰居笑話我是藥罐子。為了給我看病,父母把他們在經歷大饑荒時賣剩的衣物又賣了個差不多罄凈。因為身體的原因,這時我不得不休學了。暑期過後,正逢改新學年為秋季,於是我復學還是讀四年級。67年夏季小學畢業,那時正是文革方興未艾之時。

從66年下半年開始,小學生們也都停課鬧革命了,我們的六年級基本上是在混亂中度過的,似乎就沒上過什麼課。66屆小學畢業的剛在中學上了不到兩個月的課,也都回家了。直到68年夏天,中學開始「複課鬧革命」。此前,老三屆的初中、高中生都下放了,複課的就是新錄取的66、67兩屆小學畢業生,這兩屆畢業的小學生合併為一個年級。衛東中學作為當時和城唯一的中學,按照革命化要求對學生實行軍事編製,這個年級就叫做一連。約莫在68年7月底8月初的樣子,橫江小學67屆的畢業生陸續回學校拿到了衛東中學的錄取通知書。

通知書是蠟紙印表機列印的統一樣式,上面留下幾個空白處填上學生姓名和所分配的連、排,也就是年級和班級。我去了橫江小學兩次,老師們都說沒有見到我的錄取通知書。也就是隔兩天的事,我忽然收到一份信封下款上留著「和縣教育局革命委員會」字樣的信,拆開一看,是一段我至今仍然清晰地留在腦海中文字,包括它的字體和格式。信紙是印好的一種信箋,整個信是毛筆寫的。

第一行是用紅色墨水端端正正居中寫得大一些的「最高指示」四個字,第二行是「工農及其子女有享受教育的優先權。」空了一行後是信的正文,抬頭寫著我的姓名,連同學兩個字都沒有帶。正文全文是:「蒯文錚:(轉行)經研究,你未被錄取。希望你在三大革命鬥爭中好好改造自己,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落款)和縣教育局革命委員會   一九六八年某月某日  (蓋印)」

看到這封信,我心中無喜無悲,漠然地交給母親、姐姐看過後,就把它放進了家裡一張架子床的抽屜里。我們對這種結果似乎是在預料之中,因為就在前些日子,老牌「歷史反革命」的父親又被加上「潛伏特務」的罪名,從城南公社五花大綁地關進了「和縣群眾專政指揮部」。從此,「歷史反革命」的家庭成分決定了我上學之路的重重挫折。

這封信我放在那個抽屜里有十年之久,七八年高考入學離家後有一次想起,回家後翻箱倒櫃怎麼找也沒找到,可能是父母拾掇家中雜物時沒在意就丟棄了。後來,我和同學朋友們講到這件事時,有人大笑著說,這封信如果留下來今後大概能放在文革歷史博物館裡展覽了,我自己也這麼認為。

一九六九年夏天,我忽然接到了橫江小學轉來的一份衛東中學的錄取通知書,上面寫著我被錄取,分派在二連六排。那一年錄取的中學生是和城各小學的68屆、69屆畢業生,68屆的被編為二連,69屆的被編為三連,每個連都有六個排,每連都有三百多學生。名義上是叫二連、三連,實際上是同一個年級,教學和考試內容、各種活動都是一樣的,也都同時畢業。就在接到通知書後不久,家裡得知了這次突然被錄取上中學的個中緣由。

69年實行了普及初中教育,我的小學班主任也是語文老師的馬仁君先生,因為我的學習成績在班級數一數二故對我非常重視,對我的遭遇非常同情。借這次機會,找到了歷陽鎮的教育委員,對他說,把這個小孩子放在他的反革命父親身邊,將來說不好會被培養成一個小反革命,不如讓他上中學接受共產黨思想教育,以後就不會走上歧途。這一番說辭在當時政治氣候下站位正確,明面上表現出一種革命立場,實際上為幫助我上學找到一種合適的理由。這樣,歷陽鎮才把我的名字報到教育局批准,才有了我重新讀書的機會。

二十餘年後,他評中學高級職稱,苦於沒有什麼發表的文章而且因在小學呆過幾年以至中學教齡不夠,縣裡雖然念他是老資格把名字和相關材料報到了地區,但能評上實在是沒希望,無奈之下到巢湖找到我說了這件事。我立即為他找了一些關係,說了當年他對我的幫助。熟人們都很感動,紛紛表示竭力促成。正好省有關廳里派來主持巢湖地區中學教師職稱評定工作的人是我的學生,上下齊力,馬老師終得如願以償。

七二年元月,初中即將畢業。這屆畢業的學生在去向上定為「四個面向」,即面向工廠、面向軍墾、面向高中、面向農村。前面兩個「面向」是參加工作,是最好的分配,排里只有兩個招工、一個上軍墾農場的名額,條件要求上首先是根正苗紅,這名額對我來說是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事。而面向高中的限定條件是1955年7月1日以後出生,我是10月,自然是符合條件的。那時還搞了一個班級同學集體舉手推薦的形式,我當時每次期中、期末考試總成績在班級幾乎穩居榜首,各門單科成績也是多科多次位列第一,所以推薦名單輪到我的時候,全班同學差不多都舉手同意我上高中。

不曾想,這次推薦後,輔導員(即班主任)卻私下找了一批表現積極的同學談話,明確告訴他們要站穩階級立場,不要糊塗,甚至還許諾一些學生他可以幫他們推薦到工廠、軍墾。一兩天後,在他的主持下搞了第二次班級推薦,這次我得的票不到半數,上高中就與我無緣了。這個班主任這麼做原因大致有二,一是表現自己的積極,二是把我弄下來好空出名額讓一個超齡的人上高中。後來,我的一些授課老師見到我都低罵他不是東西。班上那些沒進工廠、軍墾單位,也沒上高中的同學都很是鄙視他,那些得到空口許諾的同學更是對他深為痛恨。這裡姑且隱去他的惡名!拿畢業證的那天,我走出校門後轉身面對學校,心中默念:別了,學校之路!

1977年冬,恢復高考,我初選了,體檢了,政審了,最終未被錄取,迄今我不知道那次考試自己的分數。2005年,我主持對全校幹部教師檔案中「三齡」(出生年月、參加工作時間、入黨時間)的大檢查。一天,我對參加具體檢查的同事們說:這麼多年,我雖然可以隨時查看各人的檔案,但我從未用自己的權力查看自己的檔案,這是做人的規矩。今天,趁你們都在,我想當你們的面看一下我77年的高考成績,這是我多年來的心中的一個疑問,就想弄個明白。同事們把我的檔案盒從裡間的柜子里找出來翻看,沒找到分數單,只找到當年和縣歷陽飲食業出具的一份一頁紙的政審材料,上面一大段文字寫了我父親的歷史情況,對於我本身的評價只是寥寥數語,基本都是正面的。但材料的結尾卻是一句「建議不予錄取」。第一次高考,我就這樣被拒之於高校門外。78年3、4月份,搞了一次擴招補錄,招生學校主要是各地區辦的師範專科,我同樣未能錄取。

1978年7月7、8、9號三天,我再一次參加了高考。這次,高考分數條直接發給了考生本人,我還是報文科,總分考了340.5分,那年文科初選分數線是300分,理科是320分。這一年安徽的錄取政策上規定1955年7月1號以前出生的,也就是超過23歲的錄取分數提高二十分,這樣做大概是為了降低學生年齡,因為老三屆的人多數在77年就考上了。體檢政審後,我一直在等著錄取通知書,但文科考了三百一二十分、理科考了三百二十多分的人都接到了通知書,也都是本科。

一直到了八月下旬,我終於也接到了錄取通知書,是「安徽師範大學巢湖專科班」。巢湖專科班那時剛組建不久,沒有校舍、極缺教師,學生分別在三所中師讀書,文科的中文、英語在巢縣的黃麓師範,理科的數學、物理在無為師範,體育、美術在廬江師範。因黃麓師範一時不具備教學、生活條件,直至12月12日我才去報到。入學後不久,我聽說了這樣一件事:當時黃麓師範搞招生的人到了錄取點後,考生已被各校錄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分數很低的。為了面子,他就請求一些學校調劑一點分數較高的。條件好些的,人家學校自然不願放,於是他就挑了一些分數比較高,但政審上有些問題的考生檔案帶了回來。

據說,我原被取在安師大阜陽分校(本科學校,阜陽師範大學前身),但不幸被他挑中了。1981年,我到安徽師範大學進修,正好在78級中文幾個班聽古典文學課。時間長了,和班上的學生熟悉了,我就問了幾個年齡在23歲以下的學生他們的高考成績,基本上都在三百二十來分。可想,我當時的檔案在搞錄取的那些人手中是一直被朝後丟的,儘管曾被阜陽分校留下,最終還是被黃麓師範去的人抓了回來。只所以這樣,無他,是我身上烙著的家庭成分的「賤民」烙印!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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