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筆名：肅生

第十一集

小孩子們的遊戲（上）

六十年代一開始的時候，還正在大饑荒中，苟延殘喘的小孩子們哪還有力氣游什麼戲，一個個沒事就呆坐著等著下一頓「吃飯」的時候。到了六一六二年的樣子，一個個小孩子就恢復了天性，有了活力，沒事就聚在一起玩遊戲了。那時的小學生放學回到家是沒有作業的，作業都是在課堂上做的，現做現交。到了家除非家長喊著幹什麼事，不然就書包一丟就竄出了門找小夥伴玩了。

那時可沒什麼遊樂場，誰也沒聽說過，也沒想像過。一小塊平地就會成為小孩子們遊戲的場子，三個一叢、五個一夥，地面、小石子、泥巴是大家隨手的玩具。

跳格子是小一點的孩子玩得多的。找一小塊地，由一兩個人在地上撿起一塊小磚頭或小石塊、小木棍，不管什麼只要是能在地面劃得動的都行。先在地上劃一個長方形的大格子，然後在裡面再划出平行的若干小方格。參加的人就輪流在格子里跳，跳的時候有一些規則，現在記不清了。有單腳跳、雙腳蹦，還在格子里丟上小石子，跳著用單腳腳尖踢到下一格，踢過了就要蹦過去，不論跳還是蹦都不能踩到劃的線，犯了規就只能停下來站一邊看別人跳。

「淘灰淘」是兩三個人玩的，小女孩子玩得多。「淘」字是不是這個字，沒人說得清，這裡也只是借這個音。淘灰淘要用小布包做玩具，布包差不多都是小女孩們自己縫的，一寸見方，裡面裝上沙子，也有膽子大的會從家裡偷一小撮麥粒或米裝進去。遊戲的時候，幾個人在地上一坐，也可以在桌邊一站。各人在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布包，其中有人拿出一隻麻將牌，麻將牌的一個側面直立或橫立著放在地上或桌面上。

玩的人一隻手，通常是右手，抓著布包向上拋去，也只拋個兩三尺高，然後極快地把麻將牌的側面轉換一個邊，要依然立著，再用手掌握住落下的布包。再拋、再換邊、再接，這樣不間斷地持續下去，一旦沒接住布包，或者麻將牌倒了，這個人的遊戲就結束了，由下一個人來玩。這遊戲比的就是眼疾手快，堅持的時間長。

搭泥炮是小男孩們喜歡的，有時候小女孩也會插上一手。顧名思義，泥炮當然是泥巴做的。先找一點土用水和成厚巴巴的泥團，然後在石板、硬地上反覆的摜，摜得熟粘性就大。從摜熟了的泥團上掰下一塊，團成一個圓巴巴，在手上小心地捏成碗形，泥炮就做好了。把這個泥炮底部擱在手心，口朝上，手掌猛地翻轉揮臂朝地上扣去，啪的一聲，就放了個泥炮。幾個小孩子在一起，比的就是誰搭出來的更響些。勝出者像是做了件了不得的大工程，走路那身子都扭來扭去，滿滿的得意勁。有的為了取勝還在泥炮底部吐上一口吐沫，把它揉得薄一些，有的不惜跑老遠找了黃泥巴來做。

下老窩男女都玩，是兩個人玩的。用粉筆頭、小磚塊什麼的在地上劃一個長方桌大小的大方格，裡面再劃成兩排若干小方格。兩人對面蹲著，各從口袋裡掏一把小石子或螺螄殼，在自己面前這排的每個格里放上幾粒，好像都是五粒，然後猜寶猜（就是現在的剪刀石頭布）確定先抓子的人。先抓子的順手從一個格子里抓起全部子子，然後從下一格開始每格丟一粒直到丟完。對家也如此這般丟一遍。接著先抓子的再從剛才丟完子的下一格抓起子子繼續一格格丟下去，兩人這麼輪流著丟，誰的手中子丟完正好下一格是空的格子，這一格的子就是他得了。如此連續下去，直到空格多到無法玩下去為止，一輪遊戲也就結束了。

「打鬼子」是一種帶懲罰的遊戲。在一塊不大的平地上，每個玩遊戲的人都要找來一塊磚，間隔著直立起來排成一排，還要找一塊半截的磚拿在手上。然後有人從這排磚開始向前邁出幾個大步在地上劃一條線，大家輪流用手中的斷磚拋向對面選定的一塊磚，砸倒了，這塊磚是誰的，這個人就要站到一旁不能再參加遊戲，有時候還要跪著等。被砸倒的磚還要扶起來再立著，等有人出手救。救的方法就是再把這塊磚砸倒，被砸倒了，就救出來了，可以重新參加遊戲，跪著的自然也就能站起來了。有報復心的，就在輪到自己時，就把剛才砸自己的磚讓自己受罰的人的磚砸倒。有的小孩子人緣不好，甚至到遊戲結束了也沒人去救他。

男孩子們還喜歡互相打水槍，水槍實際上是一個竹製的吸筒，與槍形沒啥聯繫。水槍由兩部分組成，一個是用一節竹子，一頭保留竹節，在竹節的中心點鑽一個小孔；一個是用一根筷子，上端小半截用舊布一層層裹緊，再用線繞著一圈圈的捆死，粗細和竹子的內徑一樣大。把這個布棒插進竹子里，水槍就做成了。抓住筷子的後端把布棒頂到頭，伸到水裡朝後一拉，水就從小孔里吸了進去，筷子朝前用力一推，小孔就哧哧地噴出一股水流，小孩子們就這樣對射取樂。到了夏天的時候，小孩子們都聚到河碼頭邊嬉水，還互相比著誰噴的更遠。

打氣槍也是大家常玩的。這氣槍和槍形也是沒半毛錢關係，不過原理和真正的氣槍卻是一樣的，也是用壓縮空氣的辦法來射出物體。做一個氣槍很簡單，先找一根鵝毛，是翅膀上的翎毛，把根部的管子剪下來，再把根梢剪掉，成一根細細的圓管，這是第一步。再拿一根竹筷，前一截削成細一點的圓棍，長度比鵝毛管子略短一點。把鵝毛管子的一頭插進山芋里，輕輕掰斷了再拔出來，管子頭就留下了短短的一截山芋丁子，另一頭也如此這般一番。這時用筷子削的圓棍頂住一頭的山芋丁向前推，推上一截，管子頂端的山芋丁就啪地一聲飛了出去，這時在後端再插進山芋，再推頂，存在鵝毛管里的山芋丁也被打了出去。

如此連續操作，就可以不斷地打。山芋子彈可以打出去一兩丈遠，小孩子們要麼就找個火柴盒立起來作為靶子打，要麼跑出去對著別的小孩子頭上、胳膊上打。被打中了有一點點痛，但不凶。有時候，幾個小孩子聚在一起對打，但大家都不朝臉上打，害怕打到對方眼睛上，這是大人反覆交代的。

我們自製的玩具還有竹蜻蜓。一種是手搓著飛的。找一根竹片，找不到合適的就自己削。竹片一般長五六寸，寬兩到三公分，中間一寸多削得窄一些，正中間鑽一個小孔，兩頭的竹片再把一邊削薄，一頭削朝里的一邊，一頭削朝外的一邊。做好了竹片，再用一根竹筷斬斷，留下四五寸長做把子，前端削一下，在竹片上的小孔里緊緊地固定住。這樣，一根手搓的竹蜻蜓就做成了。

把竹片朝向上方，用兩隻手掌快速地搓幾下把子，一隻手掌朝前猛地一搓並鬆開合著的手掌，竹蜻蜓就極快地旋轉著嗡嗡地飛了起來，做得好的能飛一丈多高，還能在空中懸停一陣子。一種是竹片的邊不削薄，有的甚至中間也不削細，就是一根竹片，把子同樣是筷子做的。找一節竹子，要比把子的長度略短一點點，留下一頭的竹節做底，在竹管的靠上一點的地方鑽個小孔，在下面兩三寸和上面那個孔相對的地方也鑽個孔。找一根很細的麻繩伸向竹管里，從上面的孔里穿出去，前端在竹管上紮緊再打上死結。繩尾在管子裡面從下方的孔中穿出來，留下一定的長度，末尾綁上一根寸把長的小圓棍做拉柄。

玩的時候就把把子插到竹管里，用手指推著竹片的一端轉上幾圈，這時管子里的繩子就在把子上繞了若干圈，然後拉動繩頭的小圓棍，竹蜻蜓就在管子口旋轉起來，拉繩一松，竹蜻蜓就會反向的轉回去。一拉一松，竹蜻蜓就不停地轉著了。不管誰做了一個竹蜻蜓，都會帶到學校里或跑到孩子堆里去炫耀一番。

小孩子們的遊戲（中）

打牌子、打銅錢、打彈子是大家最喜歡的，尤其是男孩子，因為都是能贏到對方手中小玩具的賭勝行為。會有紛爭乃至於打架，學校有段時間還禁止過。文革開始，就被革命革掉了，被認為是賭博，是很壞的行為。

打牌子又叫搭牌子，是按照動作的形態來叫的。牌子有兩種，一種是小攤子或貨郎擔子上賣的印著水滸、三國、封神榜、瓦崗寨等故事中人物的小卡片，每張比火柴盒要小，賣的時候是幾分錢一大張，縱橫有好幾排，回家了再剪開成一張張的。文革破四舊一開始，小孩子們積攢的這些牌子就都被家裡的大人燒了，儘管他們心痛不已，有的還大哭大鬧。

搭牌子至少兩人以上，猜寶猜確定順序，第一個人先拿一張放在地面，第二個人也拿出一張，攤在手心朝地下拍去。手不能碰到地，手碰到地就是用手扇風，是作弊。落地的牌子扇動的風如果能把上家的牌子掀翻過來，就是贏了，就把對方的那張牌子收了起來。沒拍翻，牌子拍下去落在哪就放在那，由對家撿起自己地上的牌子或下一家掏出牌子來拍。輸掉的要再掏一張放地下讓人拍，贏了的接著拍，直到沒拍翻別人的。

如果是幾個人玩，下家拍的時候就可以在地上的幾張牌子里選一張，自然是選那張容易被拍翻的。還有一種牌子是紙疊的，用兩張紙，一頭折一個四十五度角，四個角互相插在一起就成了一個方塊。玩的方法和前面一樣。紙疊的牌子有大有小，可以不拘大小在一起搭，大的雖然容易拍翻小的，但小的拍翻大的也就贏大發了。

打銅錢又叫「撂銅錢」。銅錢都是真的，黃銅的，都是各種各樣的通寶，小孩子們誰也不管是什麼年代的。撂銅錢先猜寶猜確定一個人放一枚銅錢在地上，然後向前儘力邁開腿跨幾步劃一道橫線，剩下的人只能站在橫線的後面。接下來一個人掏出自己的銅錢朝這枚銅錢撂去，砸中了就贏了，就取走這枚銅錢，然後把自己的銅錢放地上，下一個人繼續。砸不中，撂出去的銅錢就擱在停下的地方。後續的人可以選擇前面沒被撂中擱在地上的任意一枚銅錢作目標，有時候地上能放了好幾枚銅錢。撂的人選擇了張三的銅錢，但沒撂中，撂出去的銅錢滾或者蹦著碰到李四的，有時還能接著碰到王五的，只要碰到了就都贏了。遇到手上力道控制技術好運氣也好的，一次遊戲能贏上十幾個。那時候，我們都把銅錢用繩子串起來藏在家裡，出門的時候褪下十幾個揣在口袋帶著做賭本。

和打銅錢有些相似的還有一種遊戲叫滾銅板。銅板就是銅元，是紫銅的，中間沒有方孔，好多上面都有「十文」字樣，有的一面上還有圓形的相對著的兩條龍。滾銅板先要找一塊平整而且比較光滑的磚，在地上用其它磚頭墊起一頭，讓磚面成一個斜坡。也是猜寶猜確定一個人先拿出一枚銅板，放在磚頭前面兩三米遠的地上，要和磚頭的中間在一條直線上。下一個人蹲著拿出自己的銅板捏著立在磚面上，手一松，有的還在上面輕磕一下增加力道，銅板在斜坡上滾下來，碰到了前面的銅板就是贏了，就拿走了。沒碰到，滾到哪就放在哪，後面的人繼續，滾的時候碰到誰的就贏誰的。贏了的人可以取回自己的銅板繼續滾，輸了的在輪到自己時只能再掏出一塊銅板了。這遊戲不僅是小孩子在玩，有些年輕人也會湊上幾個玩一陣。

鬥雞是一種古老的遊戲，那時的小孩子們自然也常常玩得很開心。鬥雞不要任何玩具，男孩女孩都會斗，一般是男孩找男孩，女孩找女孩，有時候男孩和女孩之間也會較上一把勁。鬥雞很簡單，一隻腿立著，一隻手抓住另一隻腿的腳踝扳起腿，立在地面的腳蹦著向前，用扳起了那隻腿的膝蓋觸頂、下壓同樣姿態的對方的膝蓋或腿，兩方誰站立不住鬆開了手兩腿著地，或者被頂倒在地，誰就輸了。鬥雞是肢體的撞擊，有時候一方被頂得太痛了，或者跌重了就可能翻臉，甚至能打上一架。

那時候小攤子上還賣一種蠟紙，正面是一層紅紙，背面是一層粗糙的白紙，兩層紙糊在一起，中間夾著一粒粒火藥，一排排、一列列很整齊。一整張蠟紙大約有十六開大小，小孩子們要麼買不起，要麼捨不得，都是花上兩三分錢讓攤主剪了買幾排來玩。火藥是灰白色的，半圓形，半粒綠豆大小。

蠟紙買來有兩種玩法，一種很簡單，連紙撕下來放在平一點的石頭或磚頭上，用石頭或鐵鎚去砸，啪的一聲炸了，玩的人看的人就高興起來了。誰手上捏著幾粒蠟紙，誰就能吸引上幾個小孩子跟在身後轉。蠟紙的另一種用途是用來打蠟紙槍，算是高級的玩法了。

蠟紙搶的樣子我還記得，具體製作方法說起來有些麻煩，大體是先用一塊木頭削成駁殼手槍的樣子，在後上方鋸下一條木塊，把上下鋸口打磨光滑，木塊的末端釘一塊很小的木塊，下端長那麼一點點可以卡在槍身上，前端釘一個和木塊同樣大小的薄鐵皮。槍身上木塊前端留下的鋸口處也釘上鐵皮，下面還鋸一個很細的縫，剪成方形的蠟紙可以立著插進縫裡固定。用一組橡皮筋直著把木塊和槍身拉緊，用另一組橡皮筋把槍身的前端和木塊的後端橫著綳起來，把木塊向後拉卡住，插進蠟紙，手握槍柄，拇指頂起卡子，木塊被皮筋拉著前滑擊打在前面的蠟紙上，啪的，槍打響了。有的做的複雜的還在槍身上開槽做出了扳機。蠟紙槍是小孩子們眼中金貴的玩具，都是家裡大人或請人做出來的。

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小孩子當中興起了滾鐵環的遊戲。兩三年不怎麼挨餓了，小孩子們力氣也足了，跑得動了，滾鐵環才成了大家喜愛的遊戲。鐵環一般是各種鐵制的桶箍或者盆箍，農機廠不少小孩子都有用細鋼筋彎了焊成的鐵圈，因為沒有接頭更好滾，是其他小孩子眼紅的鐵環。滾鐵環還要有一根鐵鉤，用一段兩三尺長的粗鐵絲，把前端朝下折成九十度的樣子，角度也可以再小些，然後把折下的鐵絲再朝左彎一個「U」形的鉤子，鐵絲末端再彎一個圈做把子。

滾鐵環的時候先用左手提著鐵環立在地面，右手拿著鉤子後端用「U」形的底部托著鐵環，兩手同時朝前一送，鐵環在地面上滾動起來。「U」形鉤子的底部貼著鐵環朝前推，鐵環就一直滾著不會倒下，「U」形鉤子的兩側還能調整鐵環滾動的方向。技巧嫻熟的小孩子能滾著鐵環上坡，越過小溝和坑窪，繞過石塊、土塊，於是，在上學的路上，一路都是咯鐺咯鐺的響聲。學校的小操場上，一下課就是一個個滾著鐵環繞著圈疾走的身影。

一次，一個鄰居家的同學走在路上滾著一個大鐵環，不知怎的高起興來把鐵環拋向空中，無巧不巧，大鐵環的兩側碰到了路旁電線杆上的兩根高壓線，火花飛濺中，兩根鋁纜線啪地燒斷了落在地上，萬幸的是，掉在地面的是輸電線的前端，帶電的一端比較短，拖在了空中。這個同學嚇得面色蒼白，跑回家躲在屋後的草堆旁蜷縮著。他哥哥是農機廠的電工，在廠里聽說兄弟闖了大禍，急急忙忙趕到事故現場一看，也是急得滿頭大汗。好在有同事幫忙，立即給供電局打電話切斷了電源，又從廠里倉庫拿出來一卷鋁纜線，幾個人忙了半個下午才把線接了起來。此事過後，我再也沒看到這個同學滾鐵環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