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讀黃苗子的《貨郎集》,其中有幾句調侃吳祖光的謔語:「他最近得了一種奇特而又妙趣橫生的病……」那時年輕,不知什麼樣的病,既「奇特」而又能「妙趣橫生」?既這麼「妙趣橫生」,為何武漢生化所不作為研究課題,加以推廣,讓娛樂枯燥的眾生,都「妙趣橫生」一下。
不料我五十來歲時,亦被妙趣橫生了,先是感覺下腹腫脹,不痛也不癢,頗為奇特,新到一處,急於尋找輕鬆之處,解開內褲,屏息片刻,沒有當年「欲與天公試比高」的衝勁,惟是強弩之末般的下墜,點點滴滴,意猶未盡,自憐之下,會心生羨慕那些解開繩索,就能在牆角邊隨意瀟灑的人類朋友。
更奇特的是,每逢進廚房或廁所,擬欲扭開水喉,沒等上面出水,下面便溢出幾滴,回家開門,更為糟糕,鑰匙尚未塞進鎖孔,腫脹突然造訪,不由自主,又下幾滴,尷尬自知,不可告人。
此病最不堪的是,起夜頻繁,幸虧我的臥室離廁所只有幾步之遙,亦無大礙。
說到起夜,突然想起八十年代初去北京出差,住東四十二條的中國青年出版社招待所,這大宅院原是北洋軍閥王懷慶的住所。後來大廳改做寢室,大冬天,兩隻取暖煤爐,十幾口人睡一間大房。門外是一條通往廁所的長廊,約三十來米,那時年輕,未得「奇特」妙趣,夜裡下腹腫脹,上半夜尚能忍耐,下半夜熬憋不住,便披上黃軍大衣,像兔子般撒腿,直奔所在。不料不知哪個缺德鬼,在門外牆角邊圖了個方便,北京天寒,結尿成冰,夜深慌忙,不慎打滑,差點挨個狗舔尿,那次的教訓,使我耿耿於懷至今。當然那是半個世紀前的舊事,要是今日,我「妙趣橫生」在身,熬憋不住,墻角邊那坨黃冰,也許是我的傑作。
言歸正傳,據說此病近年有了新的治療方法,但效果並不理想,我的一位外號叫「陳季常」的朋友(與蘇東坡懼內的好友同名),在澳洲動的手術,但不理想。另外我台灣的一位彭姓朋友,是在台大醫院動的手術,術後只休息一天就出院了,且愈後良好,不耽誤交公糧,得到他太太的好評,可見台灣醫院的水平比澳洲可取。
老朽們聚在一起,常交流此病的妙趣,有人說因使用頻率過高,有人說因使用頻率過低,古人說「多用則盛,不用則廢……」各有論據,難作定論。其中有位省級醫院的泌尿科手術專家,經驗豐富,治療過無數病人,但社會知識貧乏,每當老人們聚在一起,聊八卦趣聞,宇宙洪荒時,此公無從插嘴,但談到「妙趣橫生」的手術時,觸及了他的專業,突然精神亢奮,術語滿口,連比帶劃,講述整套手術的全過程,約十分鐘,使聽的人搖頭不語,歎息此公無趣,以後聚餐,不再邀請。
為探「妙趣橫生」究竟,老夫請教過Chat GPT, 抑或它不是人,沒有享受過「妙趣橫生」的樂趣,所以語焉不詳,說不出信服人的道理。
我和上海的頂級的泌尿科專家繆廷傑醫生是忘年交,他晚年患肺部纖維化,住中山醫院高幹病房,我去探望他,跟他說了病因,他立即擬了一張便條,介紹我去某區中心醫院泌尿科,他的學生處看專家門症。這位專家醫生給我開了處方,臨走時把我送到門口,輕聲耳語:「弄弄伊,弄弄伊……」因為我這位病人是他老師的忘年交,所以這位專家醫生給我講了私房話,唉,但他告知之已晚……
「奇特」、「妙趣橫生」……得了此症,雖有妙趣,卻有苦難言。專家醫生說:「弄弄伊,弄弄伊……」,但我只有朝天仰歎,用寧波話自語:犯規犯規真犯規,阿娘唉,喳弄弄啦!
二○二六年八月十四日於食薇齋北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