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懷德:夕陽虹橋話知音

(AI繪圖)

一、回復鳳崗同學的信

鳳崗兄:

電郵收悉,倍感親切。終日俗務瑣事纏身,回兄之信,延宕至今,實感歉意。多年來,遙望一位飽學之士,久慕鴻才,時懷渴望之情,去歲借同學聚會之機建立起聯繫,與高賢結契,謂之人生大幸。千里馳望,只覺相識恨晚。

之前,給您發去幾篇習作,粗製濫造,誠望能給予斧正,不料受到極大的褒獎,慚愧之餘感到惶恐不安。好吧,權且作為您賜給我的一份膏油,我將用它潤滑鏽蝕的車軸,使之跑得更快更遠。

在校期間已聞大名,可惜班級相隔,加之您內斂低調、潛心學業、不事張揚的品性,雖然相見相識卻如同陌路,從未一起切磋交流,回想起來,無不遺憾。

光陰荏苒,倏忽之間時光流逝而去,人生的道路已走過大半,慶幸的是夕陽之下,不經意間您我兄弟伸出友誼之手,搭起銅川至北京的虹橋,照亮您,也照亮我;一汪清泉橋下流過,滋潤著您,也滋潤著我,真乃天緣也,倍感珍貴。

兄多年來,著書育人,著作等身,《藥王孫思邈》《流不盡的漆水河》《秦鳳崗散文詩詞選》等文集出版問世,其思想文采影響著許多人,其研究成果填補了許多人文空白,作為同窗校友的我為您驕傲,為您祝賀。兄文若其人,濃厚的學者氣息蘊藏其間,沉穩、深奧、文雅、理趣,是同學中集大成者,稱得上是當之無愧的學人驕子。

兄短詩《月輝》,清新流暢,意境穿越時空,時讀時新,人間骨肉之情感染著我。

明月將燦爛的銀輝,

娟娟灑在我的身上,

就像當年慈母撫摸著我,

使我漸漸進入夢鄉。

 

我想把月亮叫聲「媽媽」,

她卻懸掛在長天上。

天那麼高遠那麼空曠,

月亮像母親一樣凄涼……

 

母親長眠在遙遠的故里,

在荒煙衰草和凄風苦雨中,

度過了60年時光……

孤苦伶仃、冷清、悲涼。

 

月亮呀,請你幫個忙,

藉助你普照萬里的銀輝,

把我綿綿不斷的思念,

灑在母親的墳塋上……

抬頭望月,溫柔的月輝像母親慈祥的面龐,相互張望著,訴不盡的衷腸。全篇層層遞進,情真意切,赤子之心躍然紙上,一股親情如涓涓溪流在心中流淌,使人產生共鳴,情不自禁地發出對母親的呼喚:母親啊,您在何方?月光下我在禱念,讓月亮的銀輝帶去我無盡的思念,灑在您的墳塋上。

一首《憶昔》,更是把我帶入不堪回首的童年。

凄冷的西風苦雨中,

我穿著紙一樣薄的衣裳。

沿著泥濘的山路,

去十里外的學堂……

 

路邊一盤盤山菊,

對我講:

「你並不孤獨呀,

瞧,我們哆嗦得和你一個樣……」

 

樹梢一隻只小鳥,

對我講:

「不要流淚呀,

瞧,我們仍在歌唱……」

凄風苦雨,我穿著紙一樣薄的衣裳,踏著泥濘的山路,瑟瑟發抖,去上學堂,這不寫的就是我嗎?語言真切如在耳邊淺唱,路邊的山菊野草對我講:「你並不孤獨呀,瞧,我們哆嗦得和你一樣。」樹上的小鳥對我講:「不要流淚呀,瞧,我們仍在歌唱。」平淡中見功夫,讀著,讀著,我淚濕眼眶。

早聞兄對甲骨文、鐘鼎文、篆書、隸書、行書、草書、楷書的來歷演變有較深的研究,對人物、山水、花鳥畫技也頗多造詣。在《龐征鴻書畫選集》一文中得到充分的佐證。在此篇文字里,字裡行間不僅傾訴學子對師長的敬仰之情,而且筆墨所到反映了您對碑帖、字畫方面深厚的鑒賞能力。龐老師的字畫博採眾長,端莊高古,妙趣橫生,自成一體。然,伯牙琴音雖美,能識出高山流水者唯有鍾子期。兄先評書法,次評繪畫,旁徵博引,用古今各路大師作品相互比較評比,證明龐老博採眾長,字畫意境深遠,毫不遜色於古今大家。的確,龐老年近九十,如此成就源於「心正」。他老人家終其一生,秉性耿直,仗義執言,學為人師,行為世范,為我們這些當年學子樹立了良好榜樣,受益匪淺,我們敬仰這位良師益友,祝他健康長壽。

我在銅川生活了十七年,卻一葉障目,不見泰山,而鳳崗兄像深山探寶者獨具慧眼,對生活過的一方土地的文化特質和人文故事挖掘得淋漓盡致,諸如:藥王孫思邈、書法家柳公權、避暑勝地玉華宮、姜女祠、漆水河、陳爐陶瓷等,如數家珍,件件都能道個仔細,表現了學者風範和熱愛生活的品質。其豐碩的成果是對這塊土地的傑出貢獻,對此,由衷地表示敬佩。

君子相交在於誠,挑點刺吧。兄《中國私學教育的偉大復興者》一文介紹馬融,是東漢名將馬援的從孫。竊以為「從孫」應為「重孫」,也許是筆誤,也許理應如此,不敢妄加定論,斗膽點明,懇望賜教。

忙亂中匆匆草書,聊表思念之情,如有詞不達意處,望能見諒。六月暑熱,願自珍重。

順頌健康。

同學摯友:拜懷德 2014.6.23

 

二、沉痛悼念任有才同學

故友駕鶴去,白雲天際流

昨夜,仰望漫天星斗,一顆金燦燦的明星划過太空隕落,一覺醒來,閔芬華同學來電,驚悉老友任有才逝世,頓感啞然失語,別夢依稀,握別猶若昨天,音容縹緲卻已去遠;夢寐神馳,內心惶惶,嘆人生之短暫,惜友人如夢幻,托東去之鴻雁,帶赤誠之哀悼,淚眼婆娑,有才走好!走好!

有才走了,真的走了,帶著他的樂器和旋律,帶著他的思想和期盼,打點行裝,風姿綽約,襟懷超脫,好像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參加一次隆重的表演盛會,莊重地和親人朋友打躬道別,飄然而去。

在世之日,有才再三叮囑我給他預寫悼詞,那時,我心懷憐念,豈敢用粗詞糙句唐突友人於天下!而今,有才真的離我而去,倉皇著墨,不知所措,我的文字有才能否看見,我的話語是否是有才欲聽之言!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故人的詩歌在我耳邊回蕩,我的知交您到哪裡去了?2018年5月5日我從加拿大回國,第一時間專程去銅川看望有才,君躺卧,我伴坐,面對面聆聽高論,魏晉之風,至情至深。2018年11月我到墨爾本後,遠隔重洋,像親兄弟一樣時不時進行視頻聊天,不間斷地互通信息,從有才微弱酸楚而堅定的聲音中,感受到一種強大的精神力量支撐著他清醒的頭腦,頑強的意志讓生命每一分鐘都在有價值的成長。墨爾本的傍晚,我常站在大洋彼岸,故國念切,仰望太平洋上空南十字星座,洋面水波蕩漾,好像一個正在思考的大腦,思想著我和朋友們美好的願景。2020年回國後,因為疫情隔離,我們只能網上聊天,雖然看到他氣力衰減,卻不失君子之談,依然語出不凡。2021年我到北美後,隔不兩天,總要相互問安,聽其言,觀其行,我判斷他生命的終點還有時間,因為,生命與自然有關,與天意有關,與對待生命的態度有關,與心中的事業有關。然而,天不假年,而今上蒼有詔,有才隨之遠離我們而去!

2003年任有才同學因高血壓引起下肢癱瘓,給生活和精神帶來極大的困惑,屈指已經十九年了,十九年對人生是個漫長的過程,對一個充滿理想的人來說,無情的病痛是對生命的絞殺,也是精神的磨鍊。起初,他呻吟病床,痛苦地告訴我:

久卧病床,心理失衡,仰視看人,交際忐忑。

畏首畏尾,自信全無,行屍走肉,嗚呼哀哉!

又言: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相交、相知、相通。

同心、同德、同仁。

聽著他悲凄的語言,感受他真誠的情感,想像他生活的狀態,思考他心目中的願景,我心如刀絞,苦不堪言,以二人名字擬楹聯一副,志在用真摯的情感之索挽住他有形的生命之軀。

才子有才有才,德人懷德懷德。

才子有才有德,德人懷德懷才。

多年來,有才雖然身卧病榻而時刻關心國家大事,既不為利又不為官,勇敢地為正義鼓與呼,思接千古,靈魂出彩,映照的是人性光華,回鳴的是內心低吟長嘯,在當下時日,真可謂難能可貴!他善於質疑、反思、追問、探索、推理、分析、思辨,並由此生成自己對待人生的覺悟和世界觀,其言行有時孤標獨步,與眾和而不同,但卻不失和氣,不強迫於人,其思想人格如玉笛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伏爾泰所言:「我不同意你說的每一句話,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其不泯的良知像一盞孱弱的燭光,照亮守夜者孤凄的靈魂,影響著懷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昔日同窗。有才網名「一粒砂」,這不僅表現他為人謙卑低調,同時也反映了他的思想深度。一粒砂、一滴水、一粒米,似乎微小平庸,卻蘊含著深意,萬千世界,豈不是由微觀到宏觀達成!混凝土由粒砂組成,海洋由滴水組成,糧倉由粒米組成,愈是微小愈能體現物體的本源,簡單的網名詮釋了一個人的學養深厚。

以有才的智力和才藝,如果能隨心所欲,發揮所長,他的文學天才也許似《喻世明言》一樣喻達內心未盡之言。他的音樂天賦也許會跨越時空,為後世留下像《二泉映月》一樣不朽的樂章。然而,命運多舛,年輕時迫於生活,無暇顧及自我,有限的生命流向無望的河。年過五旬身體又及早衰竭,身心頗受折磨,惜哉悲哉!哀哉痛哉!

毫不諱言地說,有才生命之輝之所以能艱難地延續到七十四歲,這與夫人閔芬華同學賢妻良母般的操勞和孩子們的孝養是分不開的。為了有才生活方便,他們不厭其煩三遷其家;為了有才的健康,他們只要有機會就推著輪椅出去曬太陽看熱鬧;有才一息尚存,他們找醫生,想辦法,一絲不苟地進行治療。兒子們從國內外買回高檔補養品進行調養,增強身體免疫力。久病無孝子,近二十年的漫長歲月證明,芬華宅心仁厚,兒子孝敬有加,有才在親情關愛中度過每一天,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在這哀痛的時日里,向芬華和孩子們問好致敬!你們向世人樹立了榜樣,祝你們在失去親人的日子裡節哀順變,幸福健康!

天悠悠,地悠悠,天涯芳草知音有,此情此景最長久。翻開微信視頻截屏下來的音容笑貌,看著多年來有才留下的詩詞,我似乎感受到一種活生生的氣息,有才依然躺在病床上靜靜地看書學習,神情自若,傾聽發自內心理性的音響。

琴聲悠悠誰彈唱?任君撫琴指尖上。

青衫飄舞人去遠,餘音裊裊盪耳旁。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生是偶然,死是必然,偶然有限,必然無限,我們只知道有限的情節而不知道無限的深邃,因而以敬畏的心理仰望有才進入無限的空間。歲月無情人有情,此時欲言言欲終。雖無經天緯地才,但聽高山流水聲。

我在北美異鄉,面向東方故國,軫懷愴悼,敬輓好友:我在地上,您在天上,陰陽睽隔,思念之樹在成長,有才的音容笑貌永遠銘刻在我心上。

嗚呼哀哉!穹廬之下的知音,生命中的一縷魂,再也看不到您的尊容,聽不到您的聲音,收不到您「好信謝傳」的字眼,一種溫暖的友情隨風而去。去吧,在那沒有傷痛的伊甸園裡,自由地發揮您的所長,編撰更加動人的故事,奏出更加動聽的樂曲!

思緒舞蹁躚,君容渺然見。

揮手自茲去,溫暖留人間。

2022.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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