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期間,澳洲的大學都是網上授課,女兒每天看似都規規矩矩對著電腦上課。我偶爾瞄一下她的電腦,很多時候卻是影視或網購的畫面,我正想發作,她馬上說,現在是課餘時間,老師也要休息嘛。我怕的就是她這副心不在焉的狀態。
女兒就讀悉尼大學研究生課程,快畢業了。從小學中學到大學,她似乎都是這種狀態,作為家長的我,心一直都沒放下過。

記得那一年,澳大利亞中小學的新學年又開始了。女兒小學畢業,入讀精英中學,開學第一天,穿上新校服,高高興興地乘火車上學去了。晚上,她也不跟我說開學第一天的情況,卻不斷地打電話,給四位最要好的小學同班女同學,交流新學校的感受。
這五朵金花,兩個華裔,三個歐裔,卻入讀五所不同的中學。記得小學畢業晚宴上,她們幾個都脫下校服,穿上新買的時尚衫裙,又摟又笑,又唱又跳,依依不捨。其實她們考試的分數都差不多,為什麼不選讀同一間中學呢?也許父母們各有考量,女兒各有選擇吧。
我家附近,是一所全省最頂級之一的精英女中,五朵金花都報考了,其中一位新加坡華裔上了分數線,其餘幾位都差那麼兩三分,但可入讀其它的精英中學。我女兒選擇了悉尼遠郊的那家精英。三位歐裔的同學,雖然也曾填報那家精英,最後還是放棄了,留在本區。一個讀教會學校,一個進普通公立學校的精英班,一個去了專長藝術類的私立學校。

我對女兒考精英中學本來是不抱多大希望的,只抱著一試的心態。因為讓她讀中文,沒堅持下來,讓她考小學英才班,也落榜了,中英文都沒多大長進。反而,她喜歡畫畫、打球、體操等課外活動,而且很投入。曾想讓她上補習學校,但看到她讀了幾課,好像是一種負擔,也就放棄了。
女兒打從娘胎里出來,就好動、大膽、不怯生。第一天上幼兒園,一看見好玩的東西,就掙脫母親的懷抱去玩了,沒像許多小孩那樣依依不捨鬧著哭著。去麥覺理港旅遊,在一個百多米高的沙丘上,導遊示範了如何用滑板衝浪般衝下沙丘之後,便問,誰來試試?全旅遊團幾十個男的女的、年輕的壯年的,都面面相覷,不敢妄動。當時不到十歲的女兒,竟不知天高地厚,從我身邊蹦出去,接過滑板,驚叫著第一個沖了下去。大家這才覺得有安全感,也跟著衝下去了。參觀堪培拉國會大廈,導遊介紹了議會情況,問大家有什麼要問的,才讀四年級的女兒一個勁地發問,問得導遊都笑了。
奇怪的是,每次考試對女兒來說,好像沒有什麼特別反應。記得我們小時候一到考試,都會緊張起來,有人 「開夜車」,有人 「臨急抱佛腳」,老師提醒,父母嘮叨,總之,當學生的 「如臨大敵」,沒得好睡。如今中國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家長都要陪做家庭作業,高考來時,更要陪考,為子女張羅應考的一切。學生上考場如同赴刑場,非常 「壯烈」。
澳洲當然不會這樣,我也沒把考試看得那麼嚴重,但也希望女兒能有個好成績,證明她努力了,長進了。所以考試前,都敦促女兒看看功課,但女兒根本不當回事,該玩還是玩,上網、看電視的勁頭比做功課還大。
考試前一晚,她看完十號台的澳洲廚藝大賽節目,就蒙頭大睡。第一天考完回來,問她考得怎樣?聳聳肩,沒說什麼。第二天考完回來再問,也沒說出個所以然。第三天我也懶得問了。
可能澳洲許多同學都是這種狀態吧,因為學校的學習氛圍必然會反映在學生身上,同學之間也會互相影響、互相感染的。
我很欣賞女兒的放鬆心態,但也很怕她 「弔兒郎當」,漫不經心。好在她總算考上了精英。女兒那家精英,比較遠,坐火車近一小時。女兒不怕,可以鍛煉早起。三位歐裔嫌太遠,她們對精英似乎不特別在乎。
澳洲人最在意的是學校的全面發展。原先澳大利亞法律規定,媒體不能私自刊登學校排名,以免誤導公眾。但家長們總是想方設法了解學校狀況,因此聯邦政府決定,設立官方網站 「我的學校」,公布全澳所有中學的情況,包括教學設施、師生人數、學生成績,考試排名,讓公眾網上查閱。此舉引來教師們反對,認為這樣對學校不公平,條件不同,環境有別,會影響生源素質。反而校長們卻能坦然對待,支持政府做法,認為公眾有知情權,也可促進學校的改進。
政府網站正式開通時,主管教育的聯邦副總理提醒公眾,這只是學校的基本情況而非全部,諸如學校的風氣、學生的興趣培養,軟體資源等,是無法用數據表現的,網上資料僅供參考而已。但學校排名,各校對比一目了然,對家長為子女擇校很受用。
開學第一天,我送女兒上火車,站台上看到起碼有五、六十個穿著和女兒同樣校服但不同年級的男女生。一些人還是從其它區乘車到這裡,然後中轉快車北上的。不過,這些學生大都是亞裔臉孔,有印度的、韓國的,東南亞的,但更多的是華裔。
當然,遠郊的這家精英的學生,還是白面孔居多,像我女兒那類稀疏的黃面孔,基本上都是為讀 「精英」 打老遠而來的。而我家附近那家精英女中則不一樣,每天看著那些學生進進出出,幾乎都是亞裔。難得的幾個白面孔,肯定是既聰明又有勇氣、敢與亞裔比拼的佼佼者。
我對女兒說,努力些吧,明年考回這家精英女中。女兒搖頭,她不大喜歡亞裔扎堆的地方。也許小學時,亞裔不多,她習慣了。
澳洲的精英中學,排名越高,亞裔比例越高。全省經常排名第一、偶有第二的詹士魯斯(James Ruse)農業高中,百分之九十多都是亞裔,特別是華裔,除了校長和幾位老師是白臉孔,你覺得它跟中國的學校沒什麼區別。進了詹士魯斯,就等於一腳跨在大學名校的門檻,每年的高校狀元,肯定少不了詹士魯斯。所以該校的入讀分數線是全省最高的,也是華人趨之若鶩的首選目標,更是華人家長津津樂道的話題之一。
而排名前五名的學校,亞裔都是百分之七、八十以上。精英中學是公校,幾乎被亞裔搶佔了,歐裔只好多付點學費,選擇教學質量也不差、校風更好的私校和教會學校了。
想想也是,華裔擠在一起,喜歡攀比,名牌的攀比,家境的攀比,連家長開什麼車來接送,都會產生心理影響。更重要的是,分數的攀比,構成巨大的心理壓力。人的智力有差別,興趣有差別,每次的狀態也會有差別,你分數不如人,華人家長總會嘮嘮叨叨,小孩哪會好受。
其實作業、考試,只是一次次的機會,並非定終身,這次栽了,今後努力,仍有機會。這次中了,今後頂不住壓力,也會被淘汰。小孩有時發揮不好,有時覺悟不足,有時運氣不佳,都很正常,不必太責難。關鍵要讓小孩樹立自信,激發興趣,自覺投入。家長可以提供條件,給予督促,給點壓力,但不能代替,不能強加,否則逼牛上樹,欲速不達。
有位北京的朋友來澳旅遊探親,深有感觸說,你們海外華人聚在一起,總離不開子女讀書的話題,上什麼學校呀,補習了沒有呀,分數如何呀,興緻勃勃聊個沒完。我想,中國也一樣吧,而且更甚,「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恐怕是一代一代中國人揮之不去的情結。
看著女兒有時計數時的迷迷糊糊,我就特別羨慕中國的基礎教育,那 「九九口訣」,真是先人的智慧結晶呀!不過,我也不特別擔心女兒將來在社會上的發展,因為我從女兒身上看出,學校釋放了她的童真和天性。她不僅喜歡打球、繪畫、演講,還常常搞慈善、做義工,甚至行軍野營、馬拉松長跑,校園生活讓她開開心心,有利於她身心成長,不會讀成書獃子。
比起華人學生,澳洲學生的學習比較輕鬆,講究興趣,自由發揮,喜歡參與各類活動,注重智力開發的創意。澳洲人尤其重視發揮小孩的天性和潛質,注重培養公關能力、分析判斷能力、社會愛心、多種興趣等。而華裔太看重分數,認為分數定終身,所以一味追求分數,周末還要上補習班,反覆練習各種試題的標準答案。澳洲的補習學校,學生絕大多數是亞裔特別是華裔。因此,華裔學生在考試中多名列前茅並不奇怪。連澳洲人都抱怨,靠補習拿高分,不公平,甚至社會上有取締補習學校的呼聲。
在澳大利亞,重分數,讀精英,似乎是亞裔、特別是華裔的情結。歐裔多順其自然,揚其天性。我想,倘若兩者結合,則更有利於小孩的心智全面發展。
女兒雖然進了精英,也上了大學,總算過了這道坎,但今後的路還很長,只能順其自然,願她讀書做事都上心,那才有希望。因為有個好環境,還要有自己的努力,有自己的興趣,才能有長進。
眨眼間,女兒已完成學業,並且找到了她的專業工作。我總算鬆了一口氣。忽然想起,當年女兒小學的這五朵金花,散落在五所中學,又走進不同大學,經過這麼幾年的童真和天性的釋放,她們又會有什麼樣的各自表現呢?我有種好奇,但女兒搖搖頭,表示暫無聯繫了,待有機會搞個 「發小」 聚會再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