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聊天室:從法國學生動亂到左右政治較量

2026年10月2日,在巴黎民族廣場附近,一名學生將垃圾投入火中,抗議學生正在進行封鎖行動。自9月下旬以來,學生們一直在學校外舉行抗議活動,不滿之處包括課程安排、班級規模、教師短缺以及今年熱浪期間教室過熱等。(Photo by Thomas SAMSON / AFP via Getty Images)

十月初,法國高中生與大學生因不滿教育環境惡化、教育資源不足等問題,爆發全國性抗議學潮。原本圍繞教師短缺、班級擁擠、學校設施老化等教育問題展開的抗議,很快在部分地區演變成縱火、打砸以及與警方衝突的暴力事件。

截至10月5日,法國約有400至500所高中受到抗議影響,已有24所學校遭到破壞,近5000人被捕,其中絕大多數為青少年。法國政府已將部分事件定性為城市暴力,並加強警方部署。

2026 年 10 月 1 日,法國奧弗涅-羅訥-阿爾卑斯大區克萊蒙費朗,多姆山的高中生面對一排警察,其中一些學生舉起了手。 (Photo by Romain Costaseca / Hans Lucas / AFP via Getty Images)

法國作為革命傳統深厚的國家,遊行、罷工、抗議和集會早已成為社會生活的一部分。但這一次運動的擴散速度和暴力程度,顯然已經超出了普通學生抗議的範圍,也使一場原本屬於教育領域的社會運動,逐漸演變成一場政治較量。

首先,法國政府目前正面臨嚴重的公共財政壓力,正在推動2027年財政緊縮計劃。教育領域本來就是政府預算爭議的敏感部分,教師短缺、學校資源不足、獎學金及公共服務等問題,與政府削減財政赤字的計劃發生碰撞。

學生擔憂自己的未來,教師和學校工作人員也擔心實際收入和工作條件受到影響。再加上法國社會近年來面臨生活成本、住房負擔以及公共服務質量等壓力,這些不滿最終都匯集到政府身上。

因此,這場運動從學生的教育訴求開始,也獲得了部分教師和學校工作人員的支持與聲援。

但學生運動在獲得法國強大工會組織CGT、極左政黨「不屈法國」(LFI)以及其他左翼勢力支持與參與後,街頭運動的政治色彩明顯增強,部分地區更出現縱火、襲警以及破壞學校等惡性事件。法國政府則指責部分極左政治力量介入抗議,並助長緊張局勢。

法國是現代政治意義上「左」與「右」概念的發源地。1789年法國大革命時期,議會座次逐漸形成了後來「左翼」與「右翼」的政治稱謂。兩個多世紀過去了,法國政治依然深受「左翼」與「右翼」的拉扯,只是今天的政治分界線已經遠比1789年複雜。

法國總統馬克龍於2017年上台時,提出走一條超越傳統左右的中間路線,所謂「既非左、也非右」(neither left nor right),曾經打破法國傳統兩大政黨的政治格局。

但經過近十年的執政,馬克龍所代表的中間主義正遭遇左右兩邊的圍攻。

圖為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Photo by Thomas SAMSON / POOL / AFP via Getty Images)

法國左翼長期批評馬克龍的經濟和社會政策,認為他的改革過於偏向企業和較富裕階層,在勞工權益、社會福利等問題上沒有充分照顧弱勢群體。其中,梅郎雄領導的「不屈法國」(La France Insoumise,LFI)更是長期與馬克龍陣營正面衝突。

而法國右翼及民族保守力量,則主要從移民、治安、國家認同以及法國主權等問題批評馬克龍。國民聯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RN)長期主張收緊移民政策、加強邊境控制、打擊非法移民,並強調法國國家利益和國家認同。

2027年4月,法國將舉行總統大選,馬克龍也將在任期結束後卸任。誰將主導未來法國政局,已經成為左右兩翼激烈爭奪的核心問題,而其中左翼尤其感受到壓力。

在極左思潮長期占據重要政治空間的背景下,歐美一些國家正在承受長期移民政策、社會治理以及政治正確等問題帶來的壓力。然而,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移民、文化衝突以及社會治安等問題往往因為「政治正確」而難以充分討論,普通民眾即使感受到生活中的變化,也未必敢於公開表達。

直到美國總統川普的政治崛起,他以強硬手段挑戰極左思潮,推動收緊移民政策,並將社會秩序、傳統價值觀等議題重新推到西方政治的中心。

在川普政治崛起的影響下,歐洲一些右翼或民族保守力量也不斷擴大政治影響力。義大利的梅洛尼政府就是一個典型案例,荷蘭、波蘭、奧地利等國的右翼力量也在近年來取得明顯突破。這種「向右轉」的政治潮流,也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了法國。

位於南半球的澳洲,同樣正在經歷類似的政治變化。

澳洲是一個長期受到左翼思想影響較深的國家,即使被認為偏右翼的澳洲聯盟黨,也很難稱得上是傳統意義上的右翼政黨,更多時候呈現左右兩方面的中間派特徵。為了爭取中間選民,澳洲工黨與聯盟黨在移民、福利、社會政策等問題上,也經常存在趨同。

這也是為什麼當澳洲出現一個更像右翼的一國黨時,朝野兩大黨同時給一國黨帶上了「極右」的帽子。但不管怎樣詆毀,一國黨的快速崛起正在挑戰澳洲幾十年來的政治格局,並可能開創一個新的政治局面。

2026年10月4日:一國黨領袖寶琳·韓森在澳大利亞吉朗舉行的一場見面會上與支持者合影。 (Photo by Asanka Ratnayake/Getty Images)

歷史是漫長的,而人的生命卻很短。很多政治觀念,在沒有真正影響到個人生活之前,人們往往不會改變;但當住房越來越難負擔、生活成本不斷上升、社會治安和文化衝突開始影響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時,政治觀念就可能發生變化。
這或許也是為什麼近年來一國黨及其領袖寶琳•韓森的支持率出現快速飆升的原因。

2025年8月3日,約10萬人參加了在悉尼海港大橋舉行的親巴勒斯坦大遊行,活動雖有爭議,卻獲得左翼勢力的支持與參與,新州前州長與悉尼在任市長均走在遊行隊伍之中。當時,許多人或許並未意識到這場社會情緒可能帶來的長期影響。

數月後,悉尼邦迪海灘發生針對猶太社區的恐怖襲擊,一對父子持槍行兇,造成15名無辜者死亡,另有一名槍手被警方擊斃。事件震動澳洲社會,也使移民政策、社會融合、反猶主義以及國家安全等問題更加突出地進入公眾討論。

再回到法國。

從總統戴高樂以來,法國傳統右翼長期都是這個國家重要的執政力量。但近幾十年來,法國傳統右翼的政治空間受到來自中間派、左翼以及新興民族保守力量的多重擠壓。

馬克龍試圖站在左右之間,卻沒有消除法國社會深層次的矛盾。相反,法國面臨的財政壓力、經濟增長乏力、住房負擔、移民和治安等問題,使政治分歧越來越明顯。

於是,國民聯盟(RN)也藉此進一步發展壯大,逐漸從法國政治邊緣走向中心舞台。這個通常被法國及國際媒體歸類為極右翼的政黨,在移民、國家認同、治安和國家主權等問題上的立場,使它成為法國右翼政治中最受關注的力量之一。這一點,與澳洲的一國黨頗有相似之處。

其中的核心領導者瑪麗娜•勒龐(Marine Le Pen)人氣旺盛,也被視為國民聯盟角逐2027年總統大選的核心人物。

圖為法國極右翼政黨國民聯盟(RN)2027年總統候選人瑪麗娜·勒龐(Marine Le Pen)。(Photo by Anne-Christine POUJOULAT / AFP via Getty Images)

法國極左勢力顯然不願意看到右翼力量進一步擴大影響。年輕人長期以來是法國政治參與率相對較低的群體,選擇支持年輕人的抗議運動,就可能在未來法國政治中獲得重要的戰略空間。

不屈法國(LFI)一直否認組織這場暴力運動,但其領導人梅郎雄及該黨多名議員公開支持並參與學生抗議,並批評政府對學生運動的處理方式。

說來也奇怪,雖然網路信息已經高度發達,但極左勢力為了政治目的,無論過去還是現在,總是能夠以「打破舊秩序、建立新世界」為號召,爭取年輕人的支持。年輕人有理想、有激情,卻也容易成為政治運動中最容易被動員的群體。

從法國大革命開創先例,到中國文化大革命的慘痛教訓,無數普通人,尤其是年輕人,都曾在政治激情之下成為政治鬥爭的工具。

學生的憤怒是真實的,但政治力量對這種憤怒的利用,同樣是真實的。

說到法國大革命,就不能不提拿破崙。

《書房中的拿破崙》,繪於1812年。(公有領域)

法國大革命掀起了激烈的政治衝突,革命派與保守勢力之間的鬥爭導致法國社會處於癱瘓狀態,導致了拿破崙受命帶領軍隊歸國平亂,他一方面保留革命成果,一方面平息暴力,強化中央集權,最終自己稱帝。因此在法國歷史上,拿破崙是一個很難歸類的人物。

從法國大革命,到拿破崙時代;從19世紀法國反覆出現的革命與政權更迭,到今天法國社會的左右撕裂,這條歷史線索始終處於複雜而激烈的政治衝突之中。

馬克龍或許曾試圖成為法國政治中的「中間力量」,只是可惜,中間路線並不能自動消除左右兩端的矛盾。他既無法阻止社會動盪,也無力徹底改變法國長期面臨的財政、經濟和社會問題。

一場法國大動亂,誰將最終受益,還要看明年大選。

2027年的法國總統大選,將不僅僅是一場總統職位的爭奪,更可能成為法國傳統左、中、右政治版圖重新洗牌的重要機會。

馬克龍的時代正在接近尾聲。他所代表的中間路線能否留下政治遺產,還是會被左右兩翼重新瓜分,答案最終將由法國選民給出。

而今天法國街頭的怒火,或許只是這場政治大變局的一個前兆。

5-10-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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