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世紀以來,愛麗絲已經無數次掉進兔子洞。她曾存在於劉易斯·卡羅爾的文字里,也曾走進電影、動畫、芭蕾與戲劇;白兔依舊匆匆趕路,瘋帽匠依舊守著永遠不會結束的茶會,紅心皇后依舊盛氣凌人,而那個穿著裙子的女孩,似乎永遠停留在追逐好奇心的年紀。於是,當一個如此深入集體記憶的故事再次被搬上舞台,真正困難的早已不是「如何講述《愛麗絲夢遊仙境》」,而是如何讓觀眾重新產生驚奇。
正在 Sydney Lyric 上演的 Cirque Alice,選擇了一條聰明而大膽的路徑:它幾乎放棄了傳統意義上的複述,將故事拆解成色彩、身體、音樂、魔術與危險,再用當代馬戲重新拼成一個屬於舞台的Wonderland。這裡的兔子洞不是布景,而是失重;仙境也不依靠對白建立,而存在於一次次令人屏息的騰空、旋轉與墜落之間。由Simon Painter與Tim Lawson打造的這部作品彙集來自世界各地的22位表演者,將高空雜技、柔術、平衡、舞蹈、木偶、魔術、喜劇與現場音樂放進同一個世界。它與其說是一部《愛麗絲夢遊仙境》的舞台改編,不如說是借卡羅爾的想像力,為現代馬戲尋找了一座天然的遊樂場。

1865年出版的《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本就是一部不斷挑戰現實規則的作品:身體可以忽然變大縮小,動物能夠說話,時間可以停留在下午六點,一場茶會永遠沒有結束,而所謂邏輯,常常在下一句話里被徹底推翻。馬戲所迷戀的恰恰也是同一件事:挑戰我們對於身體、重力與「可能」的認知。一個人不應該懸停在半空,卻真的停在那裡;身體不應該彎折成那樣的角度,卻偏偏做到了;兩個人之間的平衡看起來隨時可能崩塌,卻在最危險的臨界點維持住了。Cirque Alice因此並不需要費力解釋仙境是什麼,因為雜技演員的身體本身,就是仙境最直接的證明。
飾演Alice的澳大利亞年輕演員Layla Schillert並沒有被安排成為傳統意義上推動情節發展的戲劇女主角,她更像觀眾在仙境里的另一雙眼睛,帶著好奇穿梭於一個又一個不可思議的場景,同時用歌聲把這些彼此獨立的馬戲段落連接起來。她最令人意外的地方是聲音。相比許多大型馬戲製作習慣以強烈的流行音樂製造興奮,Cirque Alice大量採用重新編排的古典音樂,而Schillert清澈、明亮的女高音,為整部作品帶來了一層意想不到的優雅。 當高空演員從頭頂掠過、舞者在色彩濃烈的舞台間穿行,她的歌聲卻並不與這些視覺刺激爭搶注意力,而像一條細線,從一個場景牽向下一個場景。現場評論也特別注意到,部分音樂使用非英語演唱,這反而淡化了歌詞本身的敘事功能,使人聲成為整個視覺世界的一部分。

另一條貫穿全場的音樂線索來自白兔。Raphael Papo飾演的White Rabbit不只是那個永遠在趕時間的熟悉角色,同時也是現場小提琴手。 他不僅引領Alice進入下一個空間,也以琴聲控制著舞台的呼吸。真人演奏與預先編排的音樂相互穿插,使整場演出少了一點傳統馬戲節目逐項展示的機械感,而多了一種劇場作品的連續性。音樂並非只是為危險動作製造鼓點,也可以在表演最安靜的時刻留下一點詩意。
March Hare進入Cyr wheel,圓環不斷滾動、傾斜、旋轉,演員的身體彷彿真的被困在一個永遠重複的時間循環里;Tweedles則通過雙人雜技與彼此依存的平衡關係,將原著中這對形影不離的人物重新變成一種身體結構。 在這裡,角色不是靠台詞塑造,而是靠動作完成。你不需要知道他們下一句要說什麼,只需要看見一個身體如何依附另一個身體,看見一個人如何將另一個人的重量完全交給自己,就已經能夠理解這種關係。
當然,一場關於Wonderland的演出不能只有美,它還必須足夠古怪。瘋帽匠於是成為整晚不可或缺的調味劑。Paul Dabek飾演的Mad Hatter承擔了大量喜劇、魔術與觀眾互動,他的價值不僅在於「好笑」,更在於為高強度的技巧表演創造呼吸空間。

然而,Cirque Alice真正讓人屏住呼吸的,仍然是那些建立在絕對身體控制之上的瞬間。當演員懸於高處,當支撐似乎只剩下一個幾乎不可能承受重量的接觸點,當旋轉越來越快,整個劇院會出現一種非常特別的安靜。到了演出後段,Ramadhani Brothers帶來的力量與平衡表演,則將這種緊張推到另一個層次。他們並不依賴飛行製造危險,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展示人體之間不可思議的信任與控制:一個身體成為另一個身體的地面,重量不斷被重新分配,每一個新的動作似乎都比上一個更加不可能。
當燈光最終亮起,Wonderland當然會消失。演員重新成為演員,繩索只是繩索,劇院外仍然是熟悉的悉尼。但好的舞台從來不是讓人永遠逃離現實,而是在回到現實之前,讓人短暫地相信另一種可能。劉易斯·卡羅爾在一個半世紀以前讓Alice追著白兔跳進洞里,而Cirque Alice則用身體、音樂與想像力把那個洞重新打開。
《Cirque Alice》於2026年9月25日至10月11日在Sydney Lyric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