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久保先生看日本》

清水寺(日本)。(圖:adobe stock)

我從小聽著母親講述日本佔領廣州時期的血腥歲月,那些記憶如影隨形:有日本兵手持大刀闖入外祖父母家中,對著床底瘋狂亂砍;有母親故鄉一整座村莊的男女老少,被日軍包圍盡數屠殺;還有外祖父被日本人抓進大牢,腿上烙下了被嚴刑拷打留下的深深傷痕。日本侵略者的兇殘與暴戾,從此深深刻在我的腦海里。童年的噩夢中,那些戴著後垂布野戰帽的日本兵,就是世上最可怕的惡魔。

長大後,伴隨著中日建交,我在熒屏上看到《排球女將》《血疑》《姿三四郎》等日本電視劇。劇中的人物大多含蓄善良真誠,與我記憶中那個殘暴的日本人形象截然不同。

移居澳洲後,通過新聞,文學和藝術,我更感受到日本人的謙和、友善、守禮與剋制。一個疑問始終縈繞心頭:日本為什麼會有如此巨大的反差?為什麼一個如此謙和、守禮的民族,會在侵華戰爭中犯下如此慘絕人寰、罄竹難書的暴行?

2026年5月,我參加了為期兩周的東瀛之旅。十二天里,旅行巴士縱貫本州,從東京到箱根,穿越濱松、奈良、大阪、姬路、廣島、神戶、宇治、京都、金澤、高山、靜岡,最後折返東京,行程跨越兩千五百公里。陪伴我們的導遊久保先生熟悉日本歷史,在駛向一座座城市的途中,他為我們上了一堂濃縮的日本歷史課。

沿途聆聽著久保先生的講述,看著窗外流逝的風景與古迹,我彷彿從歷史深處,隱約捕捉到了日本民族性中那種巨大反差的根源……

久保先生講述的神道與日本皇室

奈良與大阪一帶,是日本皇室與早期文明的搖籃。巴士駛入奈良盆地,車窗外時而掠過神社與鳥居。久保先生開始娓娓講述日本皇室的歷史,讓我弄清了神道與日本皇室自誕生之初便緊密結合。

自遠古時期起,日本先民便相信萬物皆有靈——大至天地日月,小至山川、古樹、奇石,乃至風雨雷電等自然現象,皆有神明寄寓其中。一路上,我們經過了無數大大小小的神社,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富士山腳下的淺間神社,以及京都的伏見稻荷大社。

四至五世紀完成統一前,日本列島一直處於豪族割據狀態,各個氏族均供奉自己的「氏神」。大和王權憑藉奈良盆地優越的地理位置,壟斷了與中國及朝鮮半島的交流通道,率先引入鐵器、水利技術與文字,逐漸發展為最強盛的政治勢力,建立了以大和王族為盟主的豪族聯盟。大王既是最高政治領袖,也是溝通天地的最高祭司,獨掌祭祀神權。

為了賦予皇室至高無上的神聖合法性,大和王權編纂了712年完成的國史《古事記》。書中將大和王族的祖神天照大神尊奉為至高主神,又將其他被征服氏族的祖神納入其神系之中。《古事記》將神話、英雄傳說與現實歷史融為一體,構建出一套宏大的國家敘事:大和皇室是至高主神的後裔,天生具有與天地諸神溝通的神聖性,因此皇位不可侵犯。這奠定了日本皇室「萬世一系」的合法性基礎,使其成為當今世界上延續時間最長的君主世系。

久保先生講述的這段歷史,讓我明白,日本人溫文爾雅的舉止、對禮儀秩序的恪守,以及對精緻生活的追求,很大程度上源於神道精神與皇室文化千百年的熏陶。

久保先生講述的幕府時代與尚武文化

我們的旅途經過靜岡——這裡是第一代幕府將軍源賴朝當年起兵之地,距離武士政權發源地鎌倉不遠;隨後又途經保留著濃厚武士文化遺產的金澤。這讓我逐漸理解了日本民族冷酷、尚武一面的歷史根源。

自大和王權建立至平安時代前期,天皇一直行使中央實權。到了平安時代中後期,沉醉於風雅文化的皇室貴族對政治與軍事控制日漸衰落。與此同時,由皇室支系分化出的兩大武士集團——桓武平氏與清和源氏迅速崛起。經歷長期權力鬥爭,源氏擊敗平氏。1192年,源賴朝受封「征夷大將軍」,開啟了武家統治時代。在此後六百多年的武家統治時期,天皇依舊是國家最高的神權與文化象徵,而幕府將軍則牢牢掌握著土地、軍事和行政實權。

一路上,久保先生斷斷續續講述武士政權近數百年的割據紛爭、權力傾軋,以及最終於1868年明治維新中退出歷史舞台的過程。

據久保先生介紹,幕府政權確立了武士之間嚴密的御恩與奉公制度。武士依靠軍功換取領地與地位,因此戰功成為衡量榮譽與利益的標準。久保先生特別提到,在戰亂年代,武士會割下敵人的首級、耳朵或鼻子作為呈驗軍功的憑證,戰後據此論功行賞,因此每場戰爭結束後,許多倖存者都少了鼻子或缺了耳朵。

久保先生講述的這段歷史,讓我認識到,這種以戰功為核心的武士文化,孕育了日本民族武力征服和冷酷無情的一面。

久保先生眼中的日本民族性

神道、皇室文化與長達數百年的武家統治相互交織,造就了日本民族溫和細膩與剛烈冷酷並存的複雜性格,也解開了我多年來關於日本民族性巨大反差的疑問。

這種反差不僅體現在歷史,也體現在不同地域迥異的溝通文化。久保先生在巴士上舉過一個輕鬆幽默的例子:鄰居家的孩子深夜練琴,引起鄰里不滿。面對同樣一件事,京都人說話彬彬有禮,卻要細細琢磨才能聽出其中的抱怨;大阪人則直來直去,甚至會爆粗口;東京人的表達介於兩者之間。

久保先生在講解中也談及日本國民性的弱點。例如,過度謹慎使日本人在技術上講求精細,卻缺乏大刀闊斧的創新,導致日本逐漸失去在手機、家電等產業上的領先優勢;又如,日本社會對犯錯的容忍度低,雖然英語是學校必修課,但許多人因害怕說錯而不敢開口,英語會話能力普遍較弱。細思之下,我覺得久保先生談及的這些國民性弱點,與神道、皇室文化以及武士道長期形成的文化傳統,也有著密切關聯。

日本導遊久保先生

久保先生是我第一個近距離接觸日本人。十幾天的旅程,讓我切身感受到他的認真、謙遜、低調與友善。

久保先生個子不高。他對日本人的身高話題卻毫不避諱。他告訴我們,過去日本人普遍偏矮,主要因為長期跪坐榻榻米的習慣,以及「多吃魚、少吃肉」的傳統飲食結構。他還說,「直到二戰結束前,日本男性的平均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因為身材矮小,當時歐洲人和韓國人稱他們為霍比特人(「Hobbit」)。」

旅途中,久保先生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他的「百米衝刺」。每次自由活動集合,只要發現缺了團員,他便會拔腿飛奔。有一次在人潮洶湧的東京淺草寺,清點人數時發現少了一位。久保先生毫不猶豫地衝下車,擺出百米衝刺的架勢,朝寺廟方向狂奔。十分鐘後,他滿頭大汗獨自跑了回來,再次清點人數,發現還是少人。他二話不說,又一次沖了出去。

那天,他終於氣喘吁吁地把迷路的旅客帶回車上,全車頓時響起熱烈的掌聲。面對遲到者的歉意,久保先生不僅沒有半句責備,反而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是我之前沒有把集合地點交代清楚。」

久保先生每到一家新酒店前,都會親手畫一張酒店周邊的街道地圖,詳細標註哪裡適合購物、哪家餐館既便宜又能吃到地道的當地菜。讓我困惑的是,他的地圖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邊界,範圍從不超過步行十五分鐘的距離。

比如在京都,我們下榻於充滿歷史感的老城區,從他畫的地圖邊緣再多走幾分鐘,跨過那條河,便是繁華現代的京都市中心。但因為久保先生在地圖上隻字未提,很多團友錯過了領略京都現代風貌的機會。

在神戶也是如此。久保先生認真地指引我們去一家商場品嘗美食,卻唯獨沒有告訴我們,穿過那家商場,就是標誌性的神戶港海濱。

聯想到他提到過的日本國民缺點——「謹慎和害怕出錯」,我似乎找到了答案。現代市中心或熱鬧街區人流密集、環境複雜,遊客一旦走遠,迷路或發生意外的風險就會增加。對日本職人式服務而言,不給別人添麻煩,也不讓自己的工作出差錯,比多做一步更重要。

站在顛簸車廂里久保先生

在行進的大巴上,久保先生始終站著,面朝團友。他的身體隨著車廂顛簸前後左右搖晃,雙腳卻彷彿生了根。他操著略顯生硬的英語,神情始終平靜,很少誇張的表情和動作。也許正因為如此,他講笑話時總能收到意想不到的喜劇效果;談到戰爭、歷史和民族時,又格外有分量。

久保先生的開場白總是很幽默,「Since most of you are awake, I will talk about Japan』s…(既然大家都醒著,那我就來聊聊日本的……)」

而結束語則常常是:「I can see most of you are now asleep, please excuse me for taking a small break.(我看大家差不多都睡著了,那我也請假稍微休息一下。)」

在旅途中,久保先生問我們:「你們是不是覺得日本的東西很便宜?」

確實如此。我們沿途享用的豐盛自助早餐,摺合下來只需二十澳元左右,在物價高企的澳洲幾乎難以想像。

久保先生說:「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日元堅挺,大約58日元便能兌換1澳元。如今,1澳元卻能兌換110多日元,日元匯率幾乎跌了一半。日元長期走弱,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日本與歐美主要經濟體的利率差距持續擴大;二是日本能源和原材料高度依賴進口,而且幾乎都以美元結算。

「三十年前,日本人喜歡到世界各地旅行。如今,日元一跌再跌,工薪階層的收入卻長期停滯。目前,日本國民人均年收入約為四萬多澳元。收入較高的人或許會選擇到韓國或台灣度假,大多數人只能在周末到近郊走走。」

久保先生談中國

我們的旅遊團共有四十八人,除了我和旅伴,其餘都是澳洲白人。然而,中國卻是久保先生講解中經常提及的話題,可見,中國在日本人的國民意識中始終佔有重要位置。每次談到中國,他的語調和措辭都保持客觀。

他提到,日本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經歷了經濟波動,並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經濟危機加劇後走上對外擴張道路。侵略中國是為了掠奪資源和爭奪市場。

談到日本社會對部分中國遊客亂扔垃圾等不文明行為的不滿時,他說:「其實日本在1970年代以前也非常髒亂。直到政府在1964年東京奧運會和1970年大阪萬博會前夕,為了維護國家形象,以嚴格的法律和執法措施整治環境衛生。日本的市容才逐漸改善。」

在京都古街,他告訴我們,藝伎身著的和服製作考究、價格昂貴。此前曾有一群中國遊客為了爭相與剛下車的藝伎合影,在拉扯中導致對方摔傷,還損壞了和服。此後,當地政府出台規定,禁止遊客在街頭強行與藝伎合影。

他還談到,自2025年底中日關係陷入低谷後,中國赴日旅遊團數量大福下降,許多由華人在日本經營的旅遊企業陷入經營困境。我們結束行程當天,久保先生還向幾位需要單獨前往機場的團友,推薦了一家由華人經營的接送機公司。

從雪國走來的久保先生

久保先生四十歲出頭,至今依然單身。他告訴我們,自己的家在北海道以南一座偏遠的小城。一到冬天,整座小城便被厚厚的積雪覆蓋。

他向我們展示了一張自家冬日的照片。畫面中,屋外白雪皚皚,積雪漫過窗欞。屋內的窗台上,靜靜擺放著幾個毛絨絨的小動物玩偶。

他在那座小城的房子很便宜,大約只需七萬澳幣。如今的年輕人畢業後紛紛湧向大城市,偏遠的小城根本留不住人——畢竟大城市機會更多,也更熱鬧。

我們旅行時,正趕上日本中小學的郊遊季。一路上,經常遇到排著長隊的學生。看到有些孩子朝我們揮手,久保先生便說:「請向他們揮揮手吧,他們看到你們真的很開心。」

他回憶起自己小時候跟著學校去東京郊遊,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外國人,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他說:「這些孩子可能也是第一次看到外國人,心情大概和我當年一樣吧。」看著眼前這一幕,很難想像,當年那個看見外國人就興奮不已的鄉村男孩,幾十年後,竟會以帶著外國遊客縱貫日本為職業。

在奈良公園喂鹿,是這趟旅程中我最愉快的時光。在巴士上,久保先生曾介紹,奈良公園裡的鹿分兩種:一種是「神的使者」,懂得向人鞠躬;另一種不會鞠躬,只是普通的鹿。我在豎立著鳥居的石子路上遇到的一隻小鹿,恰好是一隻「神的使者」。我一邊向它喂鹿仙貝,它一邊頻頻向我鞠躬,我也忙不迭地向它鞠躬回禮。

公園草坪上,久保先生手裡拿著鹿仙貝,認真地跳著、跑著,一群小鹿跟在他身後,隨著他「之字形」地穿行。那一刻,我腦海中浮現出兩幅畫面:一個是當年從雪國來到東京、第一次看見外國人時滿眼新奇的小久保;另一個是如今坐在溫暖的小屋裡,透過窗台上一排毛絨玩具,靜靜望著窗外漫天白雪的中年久保先生。我的心中竟莫名泛起一絲悵然……

旅行團解散時,久保先生告訴我們,他三天後將帶一個日本本地旅遊團,從東京前往北海道。

這三天的空檔,他打算先回一趟家。乘坐新幹線只需幾個小時,普通列車卻要坐上一整天。

我們問他選擇坐那班車回去。

他說:「新幹線太貴了,我坐普通慢車。」

如今,旅行團解散已經一個多月,但我腦海里依然抹不掉久保先生的音容笑貌。

大阪道頓堀繁華喧囂的街頭,久保先生站在「串炸達摩」店前,模仿店門口那尊巨型大叔立像,怒目圓睜地說:「No second dip!(嚴禁蘸兩次醬!)」。全團人頓時笑得前仰後合。他的模樣與神態,與那尊立像簡直一模一樣!

初夏時節,日本的陽光出人意料地強烈。久保先生卻從不戴帽子,臉被烈日晒得黝黑,汗水一滴滴從額頭淌下。

「I am good at making simple tasks complicated!」(我真擅長把簡單的事情變複雜啊!)

他的自嘲聲彷彿依然在耳邊迴響,伴隨著他那如一陣風般衝刺遠去的背影,在我的記憶里久久不散。

版權聲明:
本文由看新聞網原創、編譯或首發,並保留版權。轉載必須保持文本完整,聲明文章出自看新聞網並包含原文標題及鏈接。

關注時事,訂閱新聞郵件

本訂閱可隨時取消

你可能還喜歡

編輯推薦

瀏覽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