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是中國最重要的經典之一，記錄了孔子及其門人的言行與思想，相信各位華人多少都讀過一些。如果您想在學《論語》的同時提升英文水平，那您可以讀一讀辜鴻銘先生（1857-1928）的英譯本。

為何推薦辜鴻銘的英譯呢？他學兼中西，英文造詣極高。林語堂先生曾盛讚辜鴻銘「英文文字超越出眾，二百年來，未見其右。造詞用字，皆屬上乘」；亦稱讚辜氏翻譯《論語》、《中庸》譯得精妙：「辜鴻銘先生向以英文譯《中庸》，已為眾所崇仰，而有《論語譯英文》一書，業已絕版。我留意搜求數年，始由美國國會圖書館，借得傳抄，知其為精心結構之作，不禁狂喜。」（〈同安辜鴻銘先生〉，台灣《中央日報》1977年1月26日）辜鴻銘通曉英、法、德等九種語言，民國初年任北京大學教授，是近代華人中獨立完整英譯儒家經典的開拓者。

英國漢學家理雅各（James Legge）譯得也不錯，但有僵硬和狹隘的不足。不過，翻譯不應只參考一家之言，兩家譯文各有長短，辜鴻銘的譯文也有待商榷的地方。差異較大之處，我會一併呈現，並選取較為準確的。

從本期起，清簫從《論語》中精選對我們現代人做人和教育有較大啟發、今人不太容易理解、學者解讀分歧較大的段落，以考據學、訓詁學的方法研析解釋，盡可能還原其本意；同時談一談在為人處事方面，我們可以學到什麼。對於辜鴻銘、理雅各英語譯文的部分詞句，也會解釋並評析其是否貼近原意。

下文及此後摘選的《論語》原文，底本皆為《論語註疏》欽定四庫全書本。

今天先講〈學而〉篇的這一段：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汎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意思是：孔子說：「身為兒子和弟弟，在家要對父母盡孝，在外要敬愛兄長和師長；做事謹慎且誠信；博愛眾人，而親近仁者。按照以上標準修行，若還有精力，則努力學習先賢留下的書籍。」

「弟子」在此語境中指身為弟與兒子的年幼者。在先秦兩漢古文中，「弟子」不單指門徒，亦指較年幼的人，如《儀禮·特牲饋食禮》曰：「兄弟弟子洗酌於東方之尊。」《儀禮疏》卷四十六註解曰：「弟子，後生也。」所謂「兄弟弟子」即為兄弟中年齡較小的人。回到《論語》中「弟子入則孝」這句話，據《論語註疏》卷一，邢昺解釋說：「男子後生為弟。言為人弟與子者，入事父兄，則當孝與弟也。」此處「弟子」即身為弟弟與兒子的後生者。

「出則弟」的「弟」同「悌」，是動詞，意為敬愛兄長。

「出」不是簡單的外出，劉寶楠《論語正義》曰：「是出謂就傅，居小學大學時也。」「出」指在外跟隨老師學習。《禮記·內則》記載：「十年，出就外傅，居宿於外。」先秦時代，男孩到十歲時要外出上學，在外住宿。又如《大戴禮記·保傅》記載：「古者年八歲而出就外舍，學小藝焉，履小節焉。束髮而就大學，學大藝焉，履大節焉。」此段講先秦時太子八歲外出就學，學小藝小節；十五歲左右入大學（太學）。「出則弟」指在外上學時敬愛兄長和老師，即《論語正義》所謂「弟者，言事諸兄師長，皆弟順也。」

「出則弟」還有一種解釋：在外事奉公卿時應當盡忠。如邢昺說：「出事公卿，則當忠與順也。弟，順也。」（《論語註疏》）指就職後為國家、政事盡義務，以敬悌之心對上級忠順。但結合語境，前一說法更貼切，此句講為弟與子者的道德要求，若上升至國事層面，則與孝悌關聯不大。

理雅各將「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譯為「A youth, when at home, should be filial, and, abroad, respectful to his elders」，是按照字面意翻譯的。filial意即孝順。

辜鴻銘譯為：「A young man, when at home, should be a good son; when out in the world, a good citizen」。對「出則弟」的解釋（在外做個好公民），接近邢昺的疏解。

「汎」通「氾」，《廣雅》卷四曰：「氾，博也。」邢昺曰：「汎者，寬博之語。君子尊賢而容眾，或博愛眾人也。」（《論語註疏》卷一）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曰：「汎，廣也。」（《論語集注》卷一）「汎愛眾」意思是博愛眾人，愛每個人。

雖然應當心胸寬廣，博愛他人，但對待人也不宜毫無差別，最好親近正人君子、有仁德者，結交良師益友。這就是「汎愛眾，而親仁」。

辜鴻銘將「謹而信，汎愛眾，而親仁」譯為：「He should be circumspect and truthful. He should be in sympathy with all men, but intimate with men of moral character」。circumspect意為謹慎的。「in sympathy with…」即「對…同情、體恤」。intimate作形容詞時表示親密的。它還可以作名詞使用，意即很熟的朋友、知己。用英文形容某人道德高尚，可以說virtuous，還可以說「of moral character」，「men of moral character」相當於「virtuous men」。

再看「行有餘力，則以學文」這句，馬融註解說：「文者，古之遺文也。」（何晏《論語集解》）邢昺說：「古之遺文者，則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是也。」（《論語註疏》）文在此指六經這類古時聖賢留下的典籍。學文不只是識字，還要理解聖賢書中的內容，明白更多道理、知識和禮儀。

尹焞說：「德行，本也。文藝，末也。」洪興祖說：「未有餘力而學文，則文滅其質；有餘力而不學文，則質勝而野。」（引自朱熹《論語集注》）孔子教人「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表明上述孝悌、謹信、博愛、親仁的德行是根本，躬行之而有餘力，再在讀書、文藝方面下功夫。可知孔子絕不贊同一心鑽進聖賢書裡而不注重日常修身，想必我們都能體悟到。然而，若有餘力而疏於學文呢？這也不是孔子贊同的。孔子還說過：「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論語·雍也》）亦可參考。

各位請注意這個「行」字，說明只知道這些道理是不夠的，應當躬行、實踐。錢穆先生《論語新解》將此句解為：「如此修行有餘力，再向書本文字上用心。」孝悌、謹信、愛眾、親仁是一種修行，要真正堅持做到。

辜鴻銘將「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譯為：「If he has time and opportunity to spare, after the performance of those duties, he should then employ them in literary pursuits」，即在踐行上述責任後，如果還有時間和機會，就應當利用這些時間和機會在文藝方面下功夫。

「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汎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對當今的華人也有啟發意義。父母和教師可以思考是否偏重於孩子的成績，而缺乏更重要的德育。現在中國有些學生被培養成了冷漠的學習機器，其實跟儒家的理念是背道而馳的，儒家聖人希望培養的是以孝悌仁德為本的人才。

此外，各年齡段的人都可以反思自己是否心中充滿愛，待人是否冷漠；倘若環境不好，能否主動尋找品德高尚的人，跟他們結交，向他們學習。

今天先講到這裡，歡迎關注，我們下期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