賺流量

但唐長老其實不在乎 。  有個關於《西遊記》的笑話是這麼說的：唐僧但凡見到漂亮女子就會口稱「女菩薩」，看見長相一般、年老色衰的女子，才叫女施主。  這其實是個86電視劇版《西遊記》給人帶來的誤認，在原著里，唐僧對年輕俗家女子一般都叫「女菩薩」，還是蠻一視同仁的。  但原著里的唐長老對長得好看的女菩薩確實比電視劇里表現的更不正經很多：  你看西行路上那幾個美女妖精，什麼白骨精、蜘蛛精、蠍子精、老鼠精、杏仙、白面狐狸……甭管道行幾何，是要吃唐僧還是睡唐僧，都被唐長老精準的看出是「女菩薩」，好聲好氣的照應著。  比如遇白骨精那一回，白骨夫人化身美少女，唐僧見了，反應那叫一個劇烈，「那長老連忙跳起身來，合掌當胸道：「女菩薩，你府上在何處住？是甚人家？是甚願心，來此齋僧？」……  美女，你姓嘛？叫嘛？家裡幾口人？人均幾畝地？地里幾頭牛？能不能加個微信？……這個尬聊熱情，觀西遊記全書也是不多見的。白骨夫人果然好手段。  所以估計孫悟空聽他師父一開尊口，熱情的叫一聲「女菩薩」，比聽他念緊箍咒還頭痛：得，我的活兒又上門了。  當然，如果你問唐僧為啥這麼區別對待，他肯定也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佛家是講修行的，上輩子積德行善，這輩子可能就命好一些。生的富貴算是命好，長的好看當然也是了。所以碰上漂亮的「女菩薩」，他唐長老自然要上去接引一下子，這就像班主任老師更喜歡給學習成績好的同學作課外輔導一樣，很合理么！  所以你這潑猴，休要無理，擾了為師和那女菩薩的清修。  如此看來，在《西遊記》那裡，顏值不僅是正義，顏值也是佛緣。長的好看這事兒，甭說在凡間，走到西天去都是萬能通行證，這個道理連妖怪都懂的。  一說到顏值與佛緣，我就想到了今年下半年……啊不，我就想到了今年下半年很多網紅妹子在合拍的「佛媛」。  這段時間，佛門寺廟隱然成了網紅妹子們繼高檔酒店、名牌度假區之後的又一打卡聖地。但見那佛光普照之下，一位身裹素色緊身裙、高開露腿長劈叉、長發飄逸、妝容精緻的妙齡女子，優雅虔誠的低下頭，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口稱佛號，稽首禮佛……當然，禮佛更重要的還是拍幾個照片，剪幾段視頻，發在抖音小紅書等平台，等待點贊來敲門。  這種新興網紅，不是唐長老口中的女菩薩，卻是佛媛。  佛媛佛媛，就是佛系+名媛，這年頭受眾們都對名媛們在各大五星級酒店流水線式拍照打卡稿的審美疲勞了，名媛們人均麗思卡爾頓，常駐普吉島，再引發不了大家什麼點贊的熱情。可「佛媛」卻另闢蹊徑，化身清流，玩起了吃齋念佛……  彎道超車了屬於是。  當然，就像西遊記里的「女菩薩」一般都會諸般變化一樣，佛媛們變得也很快。比如抖音上有幾位粉絲百萬+的名媛，去年走的還是普通網紅鄰家女孩的路線。  從今年年初開始，陡然轉為貴婦名媛之風：手拿愛馬仕，身穿名牌高檔晚禮服，出入場各種高檔會所，天天黃浦江邊一杯下午茶。 到了今年下半年，突然又畫風突變，成了各大寺廟「誠心禮佛」的美女香客，留言也都是什麼「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之類的，不知道的還以為美女受了什麼刺激，下一秒就要落髮出家。  這個變化速度，怕是同樣三變的白骨夫人見了也要贊上一句：「端的是好手段！」  當然，就跟唐長老口中的女菩薩嘴上都是說要「誠心禮佛」，實際上卻都只為唐僧肉一樣。佛媛們心頭坐的也不是佛祖，而是流量：佛珠在手，粉絲我有。粉絲騙夠了以後一般都會帶貨賣個奢侈品之類的。  當然，佛媛們這個生意，搞得沒有妖怪女菩薩們那麼血腥。無非就是痛宰一下粉絲們的錢包而已。觀眾與佛媛們倒也兩廂情願。  可是師父與八戒跟女菩薩套近乎，不去取經，悟空看了不高興。佛媛們鬧得這麼嗨，正經媒體看了也不高興。前兩天，工人日報一篇雄文出手，狠批佛媛們是「拼裝名媛」、「鬧劇該結束了」。  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國家隊一出手，抖音嚇得立馬做出處罰：懲處利用「佛媛」形象營造人設開展虛假營銷行為相關賬號48個，其中永久封禁賬號7個，同時，清理違規視頻148條……  然後就消停了，佛媛和喜歡看佛媛的粉絲們又不是唐三藏，這一把看來是真的沒咒念了。 當然，西遊記里「女菩薩」之所以這麼多，其實是因為他師父好這一口，有需求就會有供給，師父和八戒喜歡，妖怪們才給他們變「女菩薩」，要是他們興趣歪一點，可能就變小鮮肉了。  同樣的道理，網紅們之所以爭相往佛媛這個風口上站，是因為網上有大量的受眾就喜歡看這個。  那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喜歡看「佛媛」呢？這事兒說來有趣。  首先問一句，中國人的宗教信仰觀的底色是什麼？ 康有為說是儒教、李叔同說是佛教、牟宗三說是儒教兼佛教，其實都不太對。中國人最根深蒂固的信仰其實是「方便法門」，見廟就燒香，見像就磕頭，哪個方便、哪個靈驗我們就信哪個。我們對任何宗教的深層機理其實都沒什麼興趣，我們在拜佛的時候想的都是很功利的事——升官發財之類的。  你看，歷史上真實的玄奘法師，歷盡千辛萬苦從印度取來了真經，開創了唯識宗，但唯識宗沒傳幾代就斷根了。因為它理論太多，門檻太高，大多數國人根本不願意深入了解其中精奧。  反倒是凈土宗等流派輕鬆些，甭管之前如何，臨想起來的時候，口念上幾句阿彌陀佛就能得佛祖保佑，甚至往生極樂世界了。這豈不方便？於是大夥都去信。  用今天的話說，凈土宗搞得這叫「精準描繪受眾畫像」之後的「定向投送」，知道你們東土僧眾都喜歡「方便法門」，所以把自己搞成了佛教界的拼多多，懂不懂都可以信。  而以這種觀念觀之，佛媛們的那種禮佛方式，其實也有合理之處。很多人都是這麼禮佛的么，管他海青怎麼穿，佛經怎麼念，能「沾沾佛氣」就行。或者說的刻薄點——能蹭到佛祖的流量就行。 更關鍵的是，佛媛們都有好皮囊，這才是她們脫出芸芸眾生，成為頂流網紅的秘訣所在。受眾們其實真看的也是她們擺拍的顏值。這已經跟佛沒什麼關係了，那些說「小姐姐誠心禮佛，給你點贊」的粉絲，我覺得跟他們粉的佛媛一樣，只是在蹭佛祖的流量，對自己不誠實。  說回《西遊記》，三打白骨精那段，唐僧之所以惱羞成怒要趕悟空走，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悟空直接點破了他的心思：  「師父，我知道你了，你見他那等容貌，必然動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幾棵樹來，沙僧尋些草來，我做木匠，就在這裡搭個窩鋪，你與她圓房成事，我們大家散了，卻不是件事業？何必又跋涉，取甚經去！」  悟空是個爽利人，覺得應該 「佛祖的歸佛祖，女菩薩的歸女菩薩」，師父你要是動了凡心，喜歡這女人，明說了與她圓房便是了么，打什麼禮佛的旗號呢？取甚經去？你們那是在禮佛么？  而唐僧氣的則是，他有些苦衷是不便與那猴子明說的：  你這猴頭，好不省事！去西天取經這趟路是我想來的么？這不是唐王給我交代好的任務嗎？後來觀音那些真菩薩又給我搞什麼「四聖試禪心」的抽檢。要不是上頭查的這麼嚴，你以為我不想真找個女菩薩「成事」么？這不是被逼無奈，只好借著禮佛的名義好好欣賞一下女菩薩的音容笑貌么？剛看兩眼，就被你一棒子打散了。你這猴頭，咋忒能壞我好事？就容不得為師打著參禪佛法的名義三俗一下？  是的，清規之下，唐僧反而更無法做到佛祖的歸佛祖，女菩薩的歸女菩薩。這是個悖論，而這給了蹭著佛祖流量的妖怪女菩薩們機會。也決定了即便這個「女菩薩」被打散了，還會有別的「女菩薩」替補上來。  因為取經人在這裡動的本就不是佛心、而是凡心，而凡心俗眼當中，含佛量多少，是不會有人真在意的。  無論對「女菩薩」還是「佛媛」。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海邊的西塞羅）